探亲归来闲谈录

                                   吕明

  九月中旬,法兰克福举行一年一度的国际小汽车大展(IAA),我受编辑部的
委派,借看展览会之机,与来参展和参观的部分旅德中国学人按约会面,在中心
展览厅休息室,有二十多位光临采访现场,我请他们就“回国探亲归来”一题谈
谈感想。


  打黑领带的人

  第一位乐意接受采访的是来自汉诺威的赵君维先生,他说:我经常回国,基
本上是一年一两次,我是九四年来德国做进修的,后来受聘在教授与一家瑞士公
司合开的汽车外型设计事务所工作,我这么爱跑是迫不得已,老婆孩子出不来,
我去过两次市政厅外国人管理局,官员说必须让教授证明我在做博士学位,或者
是已经获得长期居留的情况下,才有资格办老婆和孩子出来定居。

  我的教授是个典型僵化固执的老爷子,我请他开一张做博士学位的证明,而
他却说我本来就没做博士学位,他不能去蒙骗政府官员。不过他给我每年两个月
带薪的长假,我也就乐意地在德国和中国间飞来飞去,我权当自己在新疆或西藏
工作,把回国探亲当着回内地一样,再说看在每月四千马克的份上,我也就暂时
认了。

  往国内跑多了,反倒是一下谈不出什么感想来,每年探亲回到北京,我都要
重复地做一件事,打上黑领带,戴上黑袖章,到天安门广场去走一圈,凭吊六四
英魂。今年六月初我又去了,快接近人民英雄纪念碑时,两个警察横过来,问我
是哪单位的,到这儿来干什么,我拿出北京原单位的工作证,说“堂兄”死了,
心里很难过很沉痛,到这里来散散步,寄托一下哀思。然后我绕纪念碑一圈后,
慢步离去。

  我很敬佩捷克知识分子,六八年“布拉格之春”被血腥镇压后,旅居海外的
捷克知识分子共同所做的一切,就是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布拉格之春”,他们等
了三十年,不知我们还要等多久。


  尽孝要早

  罗天宇先生在纽伦堡汽车配件批发中心工作,他谈到:老在外面呆着,听别
人片面的探亲观感,我一度产生了错觉,以为国内生活水平达到了西欧,自由民
主接近了北美。出来七年后我这是第一次回国探亲,看望七十多岁的老爹和老娘,
回去了二十多天,无意受了一些家庭教育。我父母的日子过得比较艰难,两人退
休金加在一起才只有五百多元人民币,我出国这七年,家中没有添制任何一样新
家具或电气设备,屋中还孤零零吊着三十年前安装的十五瓦的老灯,我难过得流
下了眼泪,并自责出国后这些年,只顾自己什么学位呀居留呀工作等等,完全没
有关心过父母的真实生活,我悔恨自己轻信他们每次来信中说的“一切都很好,
什么都不缺,不要往家里寄钱。”

  在探亲那二十多天里,我为父母买了彩色电视机,洗衣机,收录机和冰箱,
加装顶灯和台灯,并将全部灯泡更换成四十或六十瓦。终于为父母做了点实事,
心里才轻松了下来,这次有意义的探亲使我愉快地返回德国。我打算以后每年都
要往家里汇钱,古人说“尽孝要早”很有道理,否则会失悔终生。探亲十分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帮助自己的父母摆脱贫困,相信留德学人中内似我父母情况的还有
不少,有待自己去亲眼看看,并伸手妥善解决。党和政府亏待克扣了他们,完全
对不起他们。我们侨居西方国家,经济状况普遍良好,我认为海外赤子们都应尽
自己之所能,让江东父老手头宽裕些,过上幸福的晚年。

  
   难为清官

  来自科隆福特公司的藏雯丽女士这样谈到:我回去探过两次亲,头一次回去,
见到了哥哥换的新嫂嫂,还见到了姐姐换的新姐夫,先是感到有些突然,因为在
这之前,和家中通电话从未听说过这方面的事。几天下来,才发现亲友纷争严重,
家庭矛盾尖锐,父母不愿接受新嫂子,说她是第三者插足,弟弟妹妹讨厌新姐夫,
说他曾经是花花公子,加上三姑六婆,闲言碎语,我探亲所见所闻是每天的争争
吵吵,大家都希望我站出来评理,站到他的一边,弄得我整日头昏脑胀,真是清
官难断家务事,只呆了一周多,我就提前二十天匆匆逃回德国。

  第二次回去探亲,了解到哥哥姐姐已从国营企业下岗,我很同情他们,各自
给了两千马克,以略表心意,谁知引起弟弟妹妹的不满,为了息事宁人,我只好
当散财童子,弟妹各给一千,人人有份,这下满以为皆大欢喜了,谁知又引起兄
弟姐妹之间的不高兴,弟弟说我在德国还没有学会平等博爱,有厚此彼薄之嫌。
今年秋天我打算第三次回国探亲,可父母来信劝我再等两年回去,我猜想他们怕
我回去又引起不和。可这回我只打算回去看两天,然后带着父母去昆明看世博会,
再去四川九寨沟游玩,远离是非地。

  
   最愉快的事

  当我问起在探亲中最愉快的事是什么,最不愉快的是什么时,慕尼黑宝马(
BMW)股份有限公司的钱嘉伟说:那还用说吗,探亲中最愉快的事就是带着婆娘娃
娃儿回去,见到了久别的亲人,象是老爸老妈,兄弟姐妹,泰山泰水,侄子舅子,
狐朋狗友。大家围坐一起,顿顿好茶好饭,一天吃到晚,一晚吃到亮,拉家常,
叙旧事,把时光倒拉回去十几二十年,真是开心极了,我想这就是最愉快的事。
至于最不愉快的事,我一时还答不出来,会不会是爬九楼没电梯,满街脏乱,环
境污染,无官不贪,无商不奸,那说起来就多了。

  法兰克福吕射斯海姆欧宝(OPEL)总厂吴进德先生眉飞色舞地抢进话题,他
说:我真遇上了最愉快的事。十年前我来德国留学,我姐姐的孩子丽儿只有十三
岁,上初中一年级,当时我去向她们辞行,丽儿送给我一只玩具猴子,说是和她
妈妈一起缝制了两个晚上才做好的。

  我的生肖是猴子,姐说出远门让我带上这只吉祥物即可逢凶化吉,又可“封
侯”升官发财。一转眼十年过去了,丽儿早已做了妈妈,姐姐当了外婆,我这次
探亲专门去她们家作客,还没进门,丽儿就把她两岁的儿子小豹子叫出来,教着
说快来给舅公公请安,小豹子合双手做作揖状,脆声声的童音叫道:“舅公公好!”

  我一下乐得说不出话来,慌乱中把从德国带回来的礼品打翻在地,这算是我
探亲中遇到的最愉快的事了。

  最不愉快的事当然有,象是国内航班晚点八九个钟头,突然取消当日班车班
船,交通状况之差,我简直无法忍受。

  
  画王换黑白

  斯图加特奔驰(Mercedes-Benz)公司高小朋先生说:我回国探亲时看到父母
还在看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于心不忍,第二天就跑到县百货大楼,买回了“画
王”大彩色电视机,老爹老娘却生生地婉转问这要花我多少年的薪水,我实说只
是在德国两周的工资,他们才消除了担忧和疑虑。当晚,好客的父母请了左邻右
舍的乡亲,一起来我家堂屋欣赏“画王首映之夜”。

  父母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地为众人泡茶,添水,有两位芳邻还为我父母打扇,
驱蚊,捶背,那欢欢喜喜,热气腾腾,温馨快乐的情景比大彩电上的画面动人百
倍,那是我探亲中经历最愉快,最美好的时光。

  最不愉快的事是回德国的班机上,一帮闹闹嚷嚷的什么省厅局长坐在我周围,
说是来西欧作十日八国“考察”。十天要考察八个国家的先进科学技术,真是天
方夜谭!空中小姐说每天都有这样的公费旅游团。我和他们没谈上三句话,就谈
不下去了,我终于知道中国为什么那么多贪污腐败,也明白了中国搞不好的原因
在哪里。
  

  害怕关心柏林大学还在读日尔曼语言文学研究生的单燕妮女士这样谈起:要
说回国最愉快的事我好象没遇到过,老碰到的则是不愉快的事。我出国前就离了
婚,就是为了避免“寡妇门前是非多”才跑出来精神避难,来德国后感觉不错,
因为没有语言障碍,一切都比较顺利。

  不久前我回去了一趟,亲友们根本不过问我的学业或生活,老是追问我又找
到了没有,好象我出国只是为了找个男人再嫁似的。一天到晚都有人围着这个主
题逼我问我,我若说没时间,没找着合适的,她们则说时间不等人不饶人,一定
要抓紧,什么合适不合适,只要人家不嫌你是二婚嫂就不错了。我若说有了,她
们则追问是人还是鬼,是小白脸还是老头儿。我若说是中国人,她们则刨根问是
开餐馆的还是跑堂的,是留学生还是嵌金牙的爱国华侨。我若说是鬼佬,她们的
兴趣更大,干脆问到低,是干巴老头还是肥头,那老家伙有几个孙子,已经结过
离过几次,总之我永远都回答不完这些没完没了的问题。嫁不嫁是我个人的事,
我现在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干吗非嫁不可。现阶段我实在害怕回去探亲,真不
想见到那些“关心”我的人。

  
  探亲价值我问起探亲时诸位都参加了那些社交活动,莱比锡-茨威考大众汽
车(Volkswagen)公司的况勋泽先生说:除了陪父母话家常,看看好友亲友外,
社交活动恐怕只有一块唱卡拉OK和上馆子吃饭。我前后共两次探亲回国,每次都
有老朋友老同学来请我出去吃饭,由他们作东付帐。我想回请,出去吃父母不同
意,说太花钱,在家里做又太麻烦,杀鸡宰鸭的事使父母太劳累。我把被别人请
和请别人吃饭都视为是苦事,本来回国探亲就是看亲人,享受家庭团聚的乐趣,
若今天被这个请走,明天被那个约走,不吃家中父母亲手烧的饭菜,那是无意冷
落父母,只有和家人同吃同住,探亲的宝贵时光才会有价值。我觉得探亲的旅德
学人应参考我的这点经验教训,尽可能在探亲期间吃上父母亲手做出的每一样饭
菜,以慰籍父母那久别的思念之心,我们都在为人父母,应为下一代树好典范。

  
  燕京晚宴

  柏林工业技术大学余可强先生:我探亲的社交活动仅限于一次“晚宴”上。
那次回去探亲,也顺便想探探路,看北京是否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有天老同学铁蛋请我去“燕京饭店”吃晚饭,他还请了满满三桌客人,他向
大家介绍我说,这位德国回来的余博士最近被请到北大清华讲学,他是我小学和
中学的同桌,从小就是铁哥们儿,那年代他最爱学雷峰,经常帮我做作业写作文,
考试帮我当枪手。他现在在德国做博士后学位,已经受聘于西门子总公司,博士
后一毕业,就会立即被选派到北京来当西门子办事处的总代表,到时候在座的各
位都有大生意可做。

  大家热情鼓起掌来,我顿时涨红了脸,向大家鞠躬致谢。上桌后,我小声告
诉铁蛋,我的博士学位还没拿到,西门子总公司在慕尼黑哪条街我都不知道,怎
么可能被派到北京来做总代表,另外德国根本没有博士后这一学位和提法。我还
没说完,铁蛋瞪了我一眼说,你不是老说要回来找活儿干吗?今晚顺便捧高你一
下,是为了让你引人注意,在座的大都是一帮各地来的暴发户,发了财的无赖和
泼皮,北京市政建设项目一小半的流动资金几乎被他们控制,把你吹得高一点,
大家才会看重你,巴结你,找你合伙。你“六四”后跑出去了这么多年,根本不
知道北京现在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没人再相信“谢绝高薪聘请,教授挽留”之类
的鬼话,别越念洋书越傻,正正经经找个生财生意做做才是大事。我不管你,你
还指望哪个组织领导会关心你不成?

  明天我带你到中关村那边去开开眼界,亲眼看看新生意行情,哈佛耶鲁,牛
津剑桥的文凭五六百块钱一份,不少人大代表,省市诸侯都争相购买,我看这市
场潜力很大,最适合你和我合作,你看怎么样?实话实说,你要是觉得外面难混,
真打算回来,没人捧你瞧上你,就是拿十个博士学位也只管个球用。

  周围两桌的客人纷纷递来名片,个个都是董事长,总经理。有个瘦子问我在
德国开的什么车,我正想说开的是二手大众车,铁蛋抢过去说,余博士以前开的
是奥迪,就是江泽民主席在上海当市长时坐的那种同一型号的,去年换了,现在
开的是宝马,就是咱们天天看到欧美驻京使馆开的那种。众人啧啧称赞,都说宝
马比奔驰和凯迪拉克还体面。有位胖子问我,聘请的秘书是中国小姐还是德国小
姐,我正想回答没有秘书,铁蛋又抢先了:“当然是德国小姐,长得跟玛丽莲·
梦露十八岁半时一模一样。”众人又是啧啧声不断。

  铁蛋小声对我说,瞧你这样子,土头土脑的,连张名片都没有,人家会以为
你是从四川湖南跑来卖野力的民工,明天我给你印名片去,你现在是我的德国顾
问和我公司驻欧洲总代表,现在就把你在德国的地址,电话,传真和伊妹儿写下
来给我,我还要加印到我的新名片上。这就是我回北京探亲的一次社交活动,你
看有没有报道价值。

  
  来回礼品

  当我问起在座的各位给国内亲友带了些什么礼品回去,探亲结束后又带了些
什么东西返回德国时,汉堡汽车海运站的李宏岩说:十多年前有八大件免税品,
那会儿回国探亲头一件大事是到北京出国人员免税购物部去买东西,再火车托运
回乡。后来国内什么都有了,这免税件的服务部也消失了。我那时带过不少免税
指标回去,父母家中什么都有了,兄弟姐妹们也沾过我不少光。这几年没什么带
头了,德国有的东西,国内全有,这几年回去除了带换洗衣服和现金,其他一律
不带。

  慕尼黑大学研究生吕佳佳小姐说:我带了装璜讲究的高级巧克力糖和阿尔迪
的普通巧克力回去,想不到亲友们几乎都不喜欢高级巧克力,嫌它有苦味和怪味,
倒是阿尔迪的普通巧克力很受欢迎,大家都说好吃极了,很合家人的口味儿。这
种巧克力在阿尔迪只卖七十芬尼一块,国内则要卖到二十六至三十元人民币一块,
你说进口商和零售商黑不黑心。

  我从国内返回德国倒是带了满满几大包,全是四川出的土特产,有资中冬尖,
江津米花糖,资阳豆办,火锅底料等等。还带很多种类的调味品原料,如象山奈,
八角,桂皮等。

  海德堡大学电脑中心巩哲先生说:我上回国探亲带回去的是德国产的“西门
子”和“德律风根”高级短波收音机各一台,供家人收听美国之音和德国之声对
中国广播,了解国际国内大事,另外还带了德国特产布谷鸟报时钟,每到一个整
点,小鸟就会打开窗子,跳出来唱着叫着报时,家人很高兴这些礼品,因为非常
实用。

  回德国前我买了很多VCD光盘,有我童年时爱看的那几十部故事片和八个样板
戏,还有现在出的电视连续剧,便宜的五,六元,贵的二十,三十元一盘,不管
正版还是盗版,只要我喜欢的,都一律买下,几天下来,买了一百多张,换算出
来才两百多马克,便宜得不可思议。在国内买的这批光盘丰富了我的业余生活,
让浓浓的思乡之情得到缓解,有时也邀请些朋友来共同欣赏,彼此再交换借出,
乐不可支。探亲的主要目的是看家人和亲友,象我这样趁机多买些喜欢的东西回
来,那就使得探亲变得更有意义和丰富多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