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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代表采访记
吕明
国人眼中,上海滩上来自欧美的新一代洋行买办们戴着真金或镀金的光环,
想必他们一定在国外出类拔萃,即使是没有解决一百个关键技术疑难问题,也一
定会是一呼百应的中外通,要不为什么会被洋老板百里挑一而选中派驻回国?看
看其高收入、高享受和高学历,再看看身着名牌服装,开着豪华小汽车和出入大
宾馆大饭店和大办公楼,再听听那已经不太流利的中国普通话中习惯成自然地夹
杂着德语和英语,那简直就是高水准和高品味,就是梦中的现代化……
采访的意外收获
那是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获悉德新社一条“留德学人上海联谊会成立,近
三百人参加”的简讯后,我就打算为《莱茵通信》和《法兰克福汇报》分别写点
背景性报道,于是立刻向驻上海的几个老同学老朋友打电话发传真,并先后去哈
瑙(Hanau)、狼堡(Wolfsburg)和茵果市(Ingolstadt)采访了回德国休假的
前留德学人。当我跑了一圈下来,整理完录音和合上采访薄时,才意外发现这次
的采访对象全是留德学人的另一个族群──德国大、中、小公司和企业派驻上海
的总代表、代表和项目负责人。
上海留德学人联谊会
赵维特:我上周在上海参加了留德学人联谊会的成立,前天才从上海飞回德
国,真没想到《莱茵通信》这么快就知道了,还要追到哈瑙来“追踪采访”,这
种敬业精神真是可佩。
返回上海的留德学人早就想成立一个联谊会,这次由上海留学人员服务中心
承头牵线,并在上海影城租了一个大厅,刊启事,发通知,联谊会就这样成立了,
参加人员除了曾经留学德国读学位的人,短期进修生,当然还有不少德国驻上海
商社和公司的各家代表,以及在上海进行设备安装和维修的工程人员。大家总算
坐到一起来了,而且气氛温馨,我个人感觉就象回到了几年前,在斯图加特,柏
林或法兰克福参加中秋或春节聚会的学生时代。
联谊会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不少干我们这一行的,即受雇于德国公
司,以中国的项目为服务对象。我估计有上百的前留德学人长驻和阶段性地驻上
海。除了那些引人注目的大公司如西门子、德累斯顿银行、大众汽车、梯森、戴
姆勒等等之外,更多的则是象我们这类不为多少人所知的小公司。能有机会聚到
一起也真不容易,共同关心的话题也很多,大家彼此交流信息,讨论跳槽、悄悄
再找德国国内的工作,还有在德国的居留及签证转换等等,各人受雇的单位不同,
专业不同,工作性质各异,也就可以无所忌讳的畅所欲言。
中年维特之烦恼
夏绿蒂(赵的妻子):我说老赵,《莱茵通信》既然早已知道了上海留德学
人联谊会成立的事,你就不用喋喋不休老讲联谊会了。这几年旅德学人被派驻上
海的越来越多,出现的各种矛盾也越来越突出,咱也得讲实情真话,把这两年淤
积的难隐之言一吐为快。
我们老赵刚才提到的什么跳槽、悄悄再找工作之类的确是实话。两年前法兰
克福鲁奇公司派他驻上海,本来曾先说是暂时的,谁知道这一驻就两年多了,公
司也根本没招他回来的意思,这还不知道要长驻到什么时候。老赵对外派上海是
一万个不愿意,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们一家就扯成两摊儿,还不知什么
时候能“统一”。上个月开家长会时,班主任告诉我,孩子四年小学马上要毕业
了,让我自己考虑让孩子上什么样的中学,老师说的人文中学、普通中学和实用
中学等等,把我弄得一头雾水。我搞不太清楚,根据孩子的成绩和具体情况究竟
该上哪种中学,而老赵这几年不在德国,比我更糊涂,我只好请老师作主决定。
另外我管家管孩子,当妈又当爹,德语又不好,早已感觉吃不消了,加之有时担
心老赵会不会在上海偷鸡摸狗、沾花惹草之类的事,心里很不踏实。再说我也不
可能去上海,一是他们公司小,要节约开支,老赵住的旅馆就是“驻上海办事处”,
二是我和孩子一去,孩子从小到现在的学业就荒废了,而且可能跟不上那边的语
文算术,三是我们老盼着奇迹发生,即老赵从上海突然调回德国。可这一下来,
两年过去了,老赵胆子小,连问都不敢去问一声什么时候可以调回来。再说在德
国找份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唉!真是老天爷不长眼,我们结婚后就在成都和
重庆两地分居,真没想到在德国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后,两地分居的命运又落到了
我们头上。你瞧老赵这个在上海滩让人羡慕的“洋行买办”和我这个“留守女士”
象不象一对苦命鸳鸯。
设备不好销陈维特:我在波鸿念完大学后,没去做博士论文,到鲁尔区迪迪
尔公司供职,先后在杜伊斯堡和埃森分别工作了三年,我是去年才派到上海的。
本来公司在北京有个办事处,但那里效益不佳,前年才迁到上海来。十几年前我
们公司每年都要向中国销出两三套涤纶长丝设备,而近几年来,平均一年销出去
不到一套,沿海地区早已出现饱和,所以我就经常跑到东北、西南和大西北地区
去推销。迪迪尔公司雇请的香港会计事务所曾作过深入调查,认为中国人口多,
生产和消费市场大,至少还需要三十至四十套涤纶长丝成套设备。我也相信他们
的评估,勤奋地跑来跑去,但一年下来,我仅与新疆和云南那边签了一个毫无法
律作用的合同意向书,也就是说,我还一套设备都没推销出去。我很怀疑香港会
计事务所的市场评估报告是否正确,因为该报告忽略了英国和日本同行业者的竞
争,象日本的同样成套出口设备,其质量与德国的不分上下,而人家的总报价要
低近百分之二十,而且日商的代理还有名目繁多的什么招待费、宴请费,可以公
开用“糖衣炮弹”进攻市场并取得签约合同。
精神压力大
我自然也会为自己的推销工作没出成绩而找到开脱的理由,首先我学的不是
销售学,更无推销工作经验,加之市场竞争大,德国设备价格高,我倍感工作艰
难,要想推销出去一套真是困难重重。此外,中国人这几年生活水准普遍提高了
一些层次后,对化纤面料及服装的兴趣日渐下降。当初派我来上海前我曾设想过
要遇到工作困难,但没想到会出不了一点成绩,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过拿
了公司的工资,没做出成绩来,对我这种有责任心的人来说,精神压力有多大你
可以帮着想象一下,要是再过一年半载也推销不出去一套,那将会怎么样,有时
真不敢往下想。我只好自我安慰或往宽处想,吃不下这碗饭不吃就是了,公司要
解雇也好,调印度巴基斯坦也好,我听便。
老婆决不去上海
李维特:我九零年正式完成学业后,很快就在霍希斯特化学公司找到了工作。
当时人事部的负责人告诉我说,“我们的”霍希斯特公司是与美国杜邦和日本丸
红并驾排名的世界一流超级大公司,也是德国经济效益最好的一百家大公司之一,
他说,只要是该公司招聘的外国雇员,劳工局会立即发放工作许可,外国人局也
会顺利延长居留。只要干满五年,我的签证等级将会变成无限期的长期居留,而
且将来退休之后丰厚的养老金高于同行业。
等我在霍希斯特干了快四年的时候,一纸调令也摆到了面前,经过三个月简
单培训后,就被派往上海,公司还准备得很周到,为我们这一批五人都在上海分
别租了两室一厅的公寓。
我觉得上海不错,动员老婆也回上海,可她就是拖三推四不来。我明白老婆
有心事,她老家是苏北来的,住在上海阐北区几十年了。我们在德国从认识到结
婚这几年,我很少听她讲上海话,在与其他中国同学礼尚往来中,她反感和回避
与上海同学交往。我一向认为以前上海人歧视外地人是很不应该的,而上海人内
部还要分区歧视则近乎荒唐,现在大家从中国各地到德国来,无论是工作挣钱还
是念书挣学位,都无非是为了混碗饭吃,呼吸一点自由空气,如果还划分什么上
海人、苏北人,真是无聊。但她很固执,坚决不来上海。我们就这样自愿分居两
年,直到去年初,她提出分手,反正没小孩,我也就很干脆地答应了。
塞翁失马
离婚后,她就跟人去了加拿大,我后来才得知,从我一离开德国到上海履任,
老婆就移情别恋了。我还要提到一下你现在看到的这栋房子,当初在霍希斯特工
作一年多后,为了合法多退税,我向银行贷款买下了这栋小楼,那时价值五十万,
我办理了二十五年分期付款手续。老婆走了,我又长驻上海,这房子留着也没用
了,请房地产公司来折价估算,现在仅值四十多万了,别人炒房地产都要发财,
我千算万算仅仅买进一栋才五年不到,竟要掉百分之十几。现在还不知道四十几
万能不能将它抛出去,即使是找到买主,人家又要杀价多少是个未知数,你瞧,
从我进了万人羡慕的大公司,年薪十万,买了新车,购了独家花园住宅,高水准
的日子也算享受了一千多天。唉!要是不派驻上海就好了。我怀疑自己变成了塞
翁,真不明白,这几年究竟是好运不断还是霉运连连。
上海的恩恩怨怨
张维特:我这个人好象命中注定要围绕上海发生许多恩恩怨怨。我父母亲解
放前都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五八年父亲在上海交大被定为内管右派,即不戴
帽子的右派分子,然后被发配到西安去教书,母亲和我们兄妹三人仍留在上海。
六六年搞文化大革命,母亲在上海交大遭受批斗,那年我才十岁,看到铺天盖地
的大字报,把母亲的名字打上红叉,说她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美女
毒蛇”,“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当时的红色恐怖情景我至今历历在目。
六七年初,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孩子,举家迁出伤心地上海,坐上了开往西安
的火车。七七年高考改革,我考回了上海。八五年出国前,我又回到上海补习德
语。来德国作完学业后,经教授推荐,在不来梅港的阿巴斯公司谋到了职,经过
短期培训后,我就被派驻上海。公司早在八几年就在上海设办事处了,现共有七
人,除了头头儿和另外两个同事是德国人之外,其他都是中国人。
我负责的项目是向中国推销高级化学产品和成套化工生产设备,有的只卖产
品不卖设备,即只卖蛋不卖鸡,我推销的成绩时好时不好,总的来说还不错,其
实我就是没来德国念书也一样能胜任这份工作,因为所学的和现在所用的丝毫不
沾边。
婆孙情深
我烦恼的是在上海的人际关系,七七年我从西安考入上海华纺,行前父母再
三叮嘱,上海除了健在的奶奶和外婆,我们几乎没有可信赖的亲友了,他们早已
与我们划清了界线。四年大学期间,两位老太太背着她们的家人轮流来看过我几
次,每次都是相对垂泪,她们也过得很艰难,当不了家作不了主,不敢请我去做
客,走时总要塞给我几块零花钱。记得有年寒假我准备补考没回西安,一人孤坐
在学生宿舍过春节,当时幻想要是哪个叔伯姑姑、舅舅姨妈来请我去吃顿年夜饭
该多好啊,哪怕是请去吃晚阳春面,我将感谢他一辈子,然而我失望了。
我作为阿巴斯的驻沪代表来上海不久,亲友们象传特大喜讯似的都知道了,
争相来找我约我,这个请我去参加他的又一次婚礼,那个相邀去吃满旬生日老酒,
昨天让我答应帮助办留学德国或法国的经济担保,今天又有人来借机票钱想去日
本打工,没完没了,无穷无尽,我这个芝麻大的“驻沪代表”“洋买办”,在我
的上海亲戚眼目中已与李嘉成或王永庆一样风光体面。你瞧,在上海这个充满拜
金、充满势利、充满小市民气息的虚假社会中,我应该是一个乐善好施的散财童
子,还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曾经沧海难为水
王维特:我在汉堡念完大学后,没有兴趣再念下去,就在C&A服装总公司就业
了,在签订工作合同时,甲方明确告诉我,我将被派往外国从事服装机械设备出
口和服装采购进口工作,在签约时,那份七页合同书的最后空白处专门为我添加
一条“乙方绝对服从甲方调遣,在工作需要时,自愿短驻或长驻以下地区:东欧,
东南亚和东北亚地区”。八七年我在香港驻了三年多,然后调往北京当代表,两
年之后又调往上海当总代表,算起来驻上海已快四年,而累计驻外时间也快十年
了。
国人眼中,上海滩上来自欧美的新一带洋行买办戴着真金或镀金的光环,想
必他们一定在国外出类拔萃,即使是没有解决一百个关键技术疑难问题,也一定
会是一呼百应的中外通,要不为什么会被洋老板百里挑一选中派驻回国?看看其
高收入、高享受和高学历,再看看身着名牌服装,开着豪华小汽车和出入大宾馆
大饭店,再听听那已经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中老夹着德语和英语,那简直就是高水
准和高品味,就是梦中的现代化。然而在这浮华表面现象的背后,冷暖只有自己
知,甚至点点滴滴在心头,德方老板随时可能怀疑你对公司的忠诚度,中方客户
则在利益冲突时“卖国贼”,“假洋鬼子”会顺口而出,谁会知道,干我们这行
的,绝大多数从心底里根本就不愿意驻外,我跑遍了全世界,自认为最适合我工
作生活的地方是三个德语国家,但端人家碗就得服人管,教你驻哪儿就得驻哪儿。
再不情愿我还得干下去,不干就意味着有可能失去一切,不干就可能成为一个失
败者,“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道理谁都懂。
作好驻外准备
我不想借此诉苦一番,其实干哪行哪业不苦不累,干久了麻木了也就习惯了,
想想自己的过去,这总比当知青下乡、当兵守海岛、当大学老师提不到职称分不
到房子强多了吧。
根据我多年的工作经验,愿给留德学人一点点“他山之石”。如果你已在德
国安家而又有三、五年的工龄了,你的公司要派你出去,你内心不愿意,你可以
说不。但说不之前,务必先找到一个劳工法方面的律师做详细咨询(电话号码本
黄页上查得到律师的地址和电话),只要你的劳工合同上没清楚写明“派外”字
样,公司就不可以强迫你去。一旦接到要以解雇为挟信件,你务必做好打官司的
准备,尽快到工会去请求法律援助,帮你起诉你的上司和公司。请注意打官司是
手段而不是目的,一旦你的公司让步,同意不派你驻外了,并愿意收回解雇信,
你应接受和解,如果你真的喜欢你这份工作的话。
另一方面,如果你接受驻外的话,务必附加条件。一句话,多申请一些经费,
其理由是租房安家、孩子入托上学的费用,除每年一次私人旅费报销外,还要增
加一次回德国办理签证延长和工作许可延长的旅费。此外,宴请招待费与礼品费
是半年一付呢还是实报实销要问清楚,上述一切费用,对一个去新地方的人来说
越多越好。
还有一点很重要,被派驻上海的事不能让外国人管理局知道,按现行居留法,
离开德国六个月以上,长期居留将被吊销,迄今已有多起这类麻繁事发生。
最后还有一点忠告,一旦踏上外派之路,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干得好,从
职员升项目负责人,从副代表升代表乃至总代表,工资也一年比一年高,你就得
硬着头皮一年又一年的干下去;干得不好,不是自己离开就是终遭解雇,从此告
别这家公司和这一行道。另外还要考虑到,当时你三十几岁时上任,转眼就沾边
四十或四十几了,如果想跳槽或重返德国的话,最好冷静想一想,有几家公司会
乐意雇用满肚子委屈和烦恼的中年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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