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访三个偷渡者的故事
吕明
最早认识癞儿,丑三和狗蛋他们三位,是通过法兰克福市外国人管理局,外
办官员请我去给他们作翻译。他们从浙江和福建偷渡而来,仅仅是想找份工作而
已,他们举目无亲,不会一句英语和德语,外办让我帮他们找律师,找社会福利
局。几年后有的临时呆下来了,有的则在面临驱逐之前,又继续跑到西班牙或意
大利去。利用这个寒假,我踏上了去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旅途,除了去旅游观光外,
重要的是看一看他们生活得怎么样。
我在曼海姆火车站上车,找到了自己订的卧铺。行车十几个小时,就到达米
兰火车站,一下火车,“癞儿”把我接走。癞儿本姓赖,浙江青田农村跑出来的,
九二年经蛇头带到德国后去报了难民,在中餐馆干过三年,后来难民签证不能延
了,就逃到意大利来了。在德国时,癞儿勤快肯干,以店为家,深受中餐馆老板
喜欢,加上眼尖手巧,不到一年,癞儿便真正当起大厨了,每月挣二千八百马克。
逃到意大利后,癞儿干的仍然是大厨,但每月仅挣一千二百马克左右,他说米兰
就是这个行情,一千两百算多的了,有的大厨仅挣八百多马克。
米兰地区有近四百家中餐馆,主要分为台湾的、香港的和中国浙江的。台湾
人在七十年代来意大利,开了几家餐馆,他们从台湾请厨师,当时都很红火,但
后来台湾经济飞快成长,中餐馆老板已请不起美丽岛上的厨师了,菜色欠佳,生
意也就会日益下降。要是一坐到台湾的中餐馆里吃顿饭,老板就象白发宫女一样
细数过去的风光,当然也会时不时听到九斤老太一样的咒骂,不是骂意大利人越
来越穷,吃不起中餐馆,就是骂中国大陆浙江省来的新开的“农民”中餐馆,他
们相继削价,推出什么大众餐,把中餐馆的高利润搞垮了。香港人开的也不少,
但他们转手倒卖也快,赚够了钱的,拍拍屁股又回香港或移民温哥华去了,赚得
少的或不赚钱的餐馆,则迅速转卖给新来的香港人,有的餐馆一年内就三次易主。
香港人把中餐馆象是当股票似的买进抛出,这样的餐馆怎么可能有回头客和老顾
客。
中国大陆温州人、青田人大约是从近十五年来开始大规模在意大利生根开花
的,他们大多数是最早的偷渡客,从奥地利、瑞士、德国、法国、荷兰和英国以
非法移民的身份涌进意大利,享受了意大利政府宣布大赦的恩惠,一拿到合法居
留,立即跑到工商局去申请开业执照(酒牌),每个人的职业身份顿时都申报成
是厨师,家家都可以开中餐馆。癞儿的老板也是青田来的,他说得更有趣,二十
几年前他从青田合法去荷兰,后来非法潜逃到意大利,“没想到山不转水转,我
出来二十几年,竟然会在米兰见到我那时的生产队长、会计、粮食保管员、现金
保管员、民兵排长、妇女队长和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子女们,更奇妙的是
下放到青田县的上海知青居然也跑到米兰来推销餐馆装修材料,米兰已成为浙江
人的小殖民地。”二十年前,米兰只有几家港台人开的中餐馆,十年前增加为十
几家,而现在仅浙江人开的就近四百家中餐馆,其数量之多已达到和超过了维也
纳和阿姆斯特丹,但客源从何而来,里拉从何而赚。有的路段两家中餐馆面对面,
或肩并肩,或背靠背,中餐馆一多,是非自然多,自相残杀也就开始了。
癞儿告诉我,米兰的中餐业已发展到极点了,至少有一半的餐馆根本就赚不
了什么钱,只是为了居留和等待入籍惨淡经营维持而已。许多餐馆老板本来是只
会种地的农民,在中国时别说江浙普通餐厅里的糖醋排骨没尝过,连四川菜、广
东菜的气味都没有闻过。出来干了几年打杂洗碗,菜都不会炒,甚至普通话和外
语都不会讲居然也要开餐馆当老板,这分明是违反常识和自然规律。人哄地皮,
地皮哄肚皮,同样的道理,餐馆哄了顾客,顾客就要哄老板,租金、原料费和税
金象水火一样无情,顾客不上门,那餐馆怎么能维持下去。我在米兰呆了三天,
按德国的一本导游手册,独自看了当地主要的名胜古迹,告别了癞儿,就坐上了
米兰──罗马直达车,来到了罗马。
当德国还是冰天雪地的时候,米兰已开始出现了春意,而罗马已经是春天般
的温暖了。我在罗马火车站出口处正想打电话找“丑三”,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
一下子停到我面前,一看是丑三,把我惊了一下,丑三说他接到癞儿的电话,估
计我这时候到。他见我盯住他的法拉利车,连忙说这是他老板的,老板听说要接
好朋友,就说那一定要用好车才行。丑三九二年从温州偷渡出来的,电大毕业,
报了难民就去申请上学,但德国的大学一律不承认中国的“五大生”,他从语言
班过关后,被大学要求去学预科,要学两年之后成绩合格才能进大学。丑三一急
之下就不学了,到预科学校报名登记注册,领到学生证就再也不去学校了。丑三
从温州出来前,就作好了从事餐食业的准备,他在温州市一家大餐厅跟班学了半
年厨房,并上夜校学了初级德语和荷兰语。丑三中餐馆打工时,有一次见到大厨
与老板吵起来,争得不可开交,大厨甩手就不干了,连夜收拾东西离开法兰克福。
老板急得团团转,丑三安慰老板说让他试试,并让老板指导两天,果然两天后丑
三就掌勺当大厨了。这一当就当了三年,后来丑三因没去参加预科的考试而签证
延长不了了,老板就把他介绍到罗马开中餐馆的堂兄那里去,否则只剩下去难民
局报到这条路。
丑三自己从“温州帮”那里联系雇佣到了一个意大利的“马非亚”偷渡护送
“保驾”集团,他们约定某日几时几分准时在萨尔布吕肯火车站广场前的圣·约
翰妮大街××号见面,先预付四百马克,护送到目的地之后再付四百马克。丑三
就这样安安全全地在两个意大利人的护送下,从萨尔布吕肯出境,进入法国梅茨
再往西直奔里昂市,然后再往东行,转奔意大利都灵市结帐,再交四百马克。丑
三按德国的规矩,给他们每人二十马克的小费,但他们俩人坚决不收,说一马克
都不能多收,否则“会被吊起来”,遭受处罚。丑三后来给我打电话说,原以为
电视上的意大利“马非亚”只会乱收保护费,动不动就杀人放火、还曾经绑架枪
杀莫罗总理,真没想到他们那么规矩严明,讲信用讲义气。
跟着丑三来到中餐馆楼上,他自己有单独的卧室。他说,到意大利后老板找
律师为他办了居留,不知是老板和律师本事大还是意大利外国人局宽厚仁慈,他
来意大利后不到半年就得到了一份居留证。有了这份居留证,他可自由出入意大
利,去年还回温州呆了一个月。另外他告诉我,老板一家待他不错,他和老板女
儿相恋了一年后,老板和老板娘已同意了这门亲事,其条件是丑三入赘后,第一
个娃娃要跟娘家姓,并永不分家。晚上打烊后,老板娘上楼来请我下去吃饭,看
得出,餐馆生意不错,共雇用了十几个员工,其中还有两个意大利跑堂,员工相
互打趣说笑,与丑三和老板一家很和谐。
我与老板坐一起,顺便问起罗马中餐业景况怎么样时,老板的话匣子马上就
打开了,他说生意越来越难做了,罗马市中餐业的黄金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几
个月前,税务局、卫生局和警察局三方联合,出动二十多辆警车和三辆囚车,对
罗马市第一区、第二区和第五区的九十家中餐馆强制搜查和检查,几十个不报税
的人被抓走,一周之内就有五十多家中餐馆被勒令关闭或暂时关闭,或遭受巨额
罚款,其主要原因是有的中餐馆太脏太乱,根本无专人做清洁卫生,不少餐馆是
一下班关了炉火就了事,扫帚倒了都不扶起来。
老板娘说,那次检查收查后,意大利报刊一陈鼓噪渲染,好象家家中餐馆都
污秽不堪,都有老鼠蟑螂似的,弄得很多意大利人都怕进中餐馆了。象我们这样
守规守法、讲究卫生的餐馆也跟着深受其害,生意一下掉下去,跟着别人倒霉,
我们不得不专门去报社登清白广告,还花钱去请记者来拍照写文章。后来丑三告
诉我,意大利这个国家的官员普遍龌龊得很,平时都要给他们打理点“保护费”,
如果有人到你店里来查卫生查税务,你就得顺便塞给他十万里拉(一百马克),
他会很高兴地告诉你要稍微注意些什么;如果你舍得给个五十万里拉(五百马克
),那你就可以得到一个朋友了,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打电话来给你报信,让
你预先作好准备,查看一下废油桶满了没有,垃圾是否分了类,厨房是否一定有
三种类别的清洁剂,装生食或熟食的桶必须是两种颜色,马桶的冲水开关灵不灵,
没有报税的人务必在哪几天内离开餐馆等等。
在罗马玩了两三天后,告别丑三,登上了意大利航空公司由罗马飞往西班牙
巴塞罗那的班机。巴塞罗那离罗马约一千四百公里,仅飞一个多钟头就到了,一
走出绿色通道,便看到了来机场接我的“狗蛋”。记得五年前的一个晚上二十点
左右,中餐馆老板请我和德国会计师来吃晚饭,突然来了一个瘦高个子,说要见
老板找工打,老板自己说老板不在,你留个名和地址,我转告老板,如果要人就
通知你。果然第二天老板说要人,打电话请我开车到难民营去找他来试工。“狗
蛋”是他的小名,他说他是福建长乐乡下人,生下来时只有三斤,他父母怕他养
不活,专门请村上算命老先生给他取了个“狗蛋”小名,说是狗贱命大,有七条
命,就是死了以后,狗鞭狗卵蛋还有用,加工入药便称“广狗肾”。狗蛋刚到中
餐馆时像哑巴一样,一天到晚老老实实地埋头干活,心事沉重,老板开导他说,
只要在这里好好干两年,还清债务没问题,长乐县乡坝头再修栋砖墙瓦房也没问
题。再多干仨月半载,甚至把你们村上的村花娶过门的钱也足够了。
有天狗蛋来我家,让我帮他看封德文信,那是难民局通知他,避难申请已被
拒绝,要是在一个月之内如果没有理由提出反驳的话,他将很快被列入遣返对象。
他一听就痛苦得嚎啕大哭起来,说宁可吊死也不能回去,家中欠的帐怎么还!我
安慰他说不用害怕,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帮助外国人,我们明天就去紧急求见。
第二天律师就见了我和狗蛋,律师听了我的详细叙述后,让我代为狗蛋填了一个
表格,接下了全权处理狗蛋案的一切工作。我们离开时他说,要向难民局调看一
下狗蛋在登记中报难民时都说了些什么,如果不利,有可能将他的原案打散或推
翻,重新为他申请,但这很难很难,关键是要为狗蛋赢得这两三年的工作机会。
这事过去两年后,狗蛋老家的债还清了,瓦房也盖好了。他邀请我和律师全家来
中餐馆吃饭致谢,聊天时律师回忆道,几年前曾经从一份法律刊物上看到,逃到
德国来申请政治避难的浙江人和福建人,几乎有三分之一的人申请的理由是“我
给天安门广场示威和绝食的学生送过饭。”这样的理由真是太天真,离法律准绳
太远。狗蛋和他的同乡为什么不会说“我就是天安门广场的学生”和“我直接参
加了绝食”。如果难民局提交不出否认你是学生的证据,那么你是学生的大前提
就存在,试想哪一个法院的法官把“未被证实确实是天安门学生”的人遣送回中
国。另外,坚称自己参加了绝食就是参加了反政府的活动,和“给学生送饭”的
善良行为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行为,而法律尺度与裁决也会截然不同。狗蛋和老
板听了,都连忙称说得对。狗蛋说他是一个农家青年,听说西方好挣钱就跟着出
来了,就是到了德国都还不知道要先报难民才可以办居留和打工,而且当时仍然
不知道蛇头说的报难民就是寻求“政治避难”。至于说给学生送饭,是别人这样
说他就跟着学来的。律师还说,二、三十年前他接手中国难民的案件几乎都是从
印尼和马来西亚跑出来的华人,他们先毁掉自己的护照,再冒充自己是中国广东
福建人,只需说一句“不愿接受共产党的独裁统治”就可百分之百批准为政治难
民,几周后一发下两万马克的安家费,便可以拿去开家小中餐馆。
九五年底,狗蛋突然辞工与几个福建同乡要跑西班牙,说是合伙到那边去开
餐馆,临行前他当众给老板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感谢老板收容之恩,说是将来
在西班牙混出了样子,一定会报答老板。在巴塞罗那机场,狗蛋接到我之后,就
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内,到了一家中餐馆后,我们拐角上了楼,我问狗蛋,
这是你与人合伙开的呢还是别的老板开的。狗蛋回答说是台湾老板开的,自己与
福建老乡开的没过三个月就散伙短命了。好在狗蛋勤快能干,不管走到哪里,都
会遇上会看人用人的中餐馆老板。我正和狗蛋聊得起劲,突然有人敲门,狗蛋连
忙说请进,一位胖胖面善的中年人进来了,狗蛋给我介绍说是台湾苏老板,苏老
板也是文化人,台湾一所大学外文系西班牙语言文学专业毕业,侨居这里快二十
年了。老板乐呵呵的,和我一见面就熟,马上就开始关心的话题聊了起来,谈海
峡两岸的气氛营造,谈台湾的社会治安,谈上海滩是台湾人的新宠,越谈越投机。
苏老板吩咐狗蛋下楼去帮助看看店面和厨房,准备几样卤菜和小菜及啤酒,让酒
台小弟赶快送上楼来。狗蛋下去了,老板告诉我说,狗蛋能独当一面,店里的事
样样拿得下来,可惜西班牙语太臭,否则早就升他当领班了。
我问起西班牙中餐业的情况时,老板直摇头叹气,说中餐馆业已从近两三年
来由集体大滑坡走向全面灾难。最大的祸手是中国人自己,中国的劣根性到处显
露,小山头小帮派林立,同时是温州来的,城里人一帮,乡下人一帮,这与台湾
来的一样,也要分什么外省人、本省人开的,大家不是相互拆台就是造谣诽谤,
互揭老底,还相互恶性竞争给西班牙媒体广送笑料,相互在颈子上套吊颈绳。西
班牙曾经历过火红的中餐馆黄金时代,那是十年前的时候,当时巴塞罗那只有十
来家中餐馆,家家都生意兴隆,而且家家的大厨都是从广州、福州、成都、重庆
聘请来的,那时虽不敢说月入斗金,但至少是一年比一年好。特别是八十年代末
为迎接九二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召开,几乎各家中餐馆都爆满,紧接着又是哥伦布
发现美洲五百周年大庆,到处是盛典,到处是旅游团和盛宴,接着中餐馆数量也
象泡沫一样增长,一下子增长为五、六百家。但好景不长,从九三年开始,中餐
馆开始出现恶性竞争,自相残杀,接着就接二连三有一百多家相继倒闭,加上少
数犯罪团伙敲诈勒索,明偷暗抢,伤人杀人,闹得餐食界鸡犬不宁,而且西班牙
的报刊杂志夸大事实,肆意渲染,把一切都要扯上中餐馆,好象中餐馆成了藏污
纳垢之地,成了“中国马非亚”的大本营,少数丑陋中国人的恶劣行为,则祸及
到了中餐业的生存。
去年十月,警方在马德里一家中餐馆将刚落地的二十几个浙江非法偷渡客一
网打尽,这仅仅是冰山一角。最近的一次全国性卫生大检查,发现个别杂货店向
中餐馆出售过期食品,餐食业者一片哗然,媒体联扯起前不久马德里“天安门酒
楼”青田人刺死跑堂案,及后来该中餐馆被深夜爆炸夷为废墟的神秘案件,被大
肆热炒渲染之后,大部分中餐馆的生意已一落千丈,不少店主只好关门大吉,有
的甚至急急忙忙、慌慌张张迁往东欧或美洲西班牙语国家,去重新寻求开店机会,
以避接二连三的“黄祸”。到巴塞罗那第二天,苏老板让狗蛋一直陪我去看当地
的名胜古迹,并借给我导游手册和市区交通图,他说此地治安不好,小偷扒手多,
钱包相机尽量不外露,护照则存放在餐馆保险柜中,饱览了三天巴塞罗那的主要
旅游点之后,我向苏老板和狗蛋致谢告辞,坐上预定的火车,经由法国里昂和斯
特拉斯堡返回了德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