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    杀

                                 马可


                              (一)


  纽沃克市,新泽西州


  纽沃克市政大楼座落在这个以犯罪率居美国榜首城市的最热闹的Broad街上。
这一幢颇为现代化的大楼有些突兀地矗立在周围一大片被废弃的破旧建筑中。六
十年代那次疯狂的种族冲突给这个新泽西最大的城市留下迄今不能抹去的痕迹。

  跟大楼极不相称的窄小的入口处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一黑一白。仔细
地监视着每个进入大楼的人通过安全检查门。

  下午三点。

  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走入市政大楼。通过安全检查门,他径自走向大厅中央
的问讯台。下午的阳光从狭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坐在问讯台后面是一个年轻黑人女子,正百无聊赖地端详她十个细长的,描
了精细花纹的指甲。看到那男子站在了自己面前,她脸上马上露出了职业化的笑
容。

  “我帮你什么吗?先生?”

  “是的,小姐。我想买一份学院路和马丁.路德街周围的市政建设详图的复印
件。”

  接待员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有一双非常黑的眼睛的中国人。但马
上又恢复了那甜甜的笑容。

  “这在资料室办理,先生。二楼到底,右边最后第二个房间。”

  “谢谢,小姐。”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半个小时后,他夹着一大包卷宗离开了大楼。


  *                             *                                *


  孙坚是数学系的博士生。用他导师的话来说,是一个wasted的天才。在英语
中,wasted有双重意思:一个是“浪费掉的“,另一个是“吸毒的”。孙坚吸大
麻,而且他的天才也浪费得差不多了。

  当26岁的孙坚得到美国这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时,他已经在国际和国内杂志
上发表了十多篇纯数学研究文章。来到美国的第一年,他感觉如鱼得水,每天不
知疲倦地工作,当年就发表了两篇论文。但是后来的研究没有象他所预计的那么
顺利。在接下来的一年中,他的研究几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与此同时,他发现
系里毕业的博士生没有一个人找到一份与专业密切相关的工作。境况好一些的在
各个大学辗转做博士后,运气或学术上差一些的则沦落到餐馆打工。这一发现使
孙坚非常沮丧,加上学术研究上的停滞不前,他对自己的能力慢慢产生了怀疑。
虽然他每天还是照常去学校,但心里挫折感和对前途丧失信心象毒瘤一样在他心
里生长起来。

  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朋友给他一个最新版的电脑游戏。他马上被其中曲折
的情节,对智商的挑战深深地迷住了。在很短的时间内玩完了这个游戏,他开始
找更新更难的游戏。他最喜欢和擅长的是那些战略性的游戏:制定计划,储备资
源,声东击西,征南战北,最后成为一代霸主。一切在学术上没能得到的成就感
在游戏中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但是,他的学业和科研开始荒废了。

  到美国的第三年,孙坚在一个嬉皮士朋友家里开始第一次试抽大麻。当那细
细的烟卷第三次传过他的手后,他开始觉得身上所有的感觉器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空气在他面前流动,能分辩出白炽灯光是由各种颜色组成的,能嗅到
院子里开着的一朵不知名的花。第六轮后,他觉得自己开始离开地面,飘浮在空
中,远处传来温柔如水般有质感的音乐,一切是那么美妙和神秘。学术上的压力
和毕业后茫茫前途都消失在这奇妙的世界里。从那天起,孙坚开始吸毒了。在吸
了大麻后,电脑游戏中的一切变得那么真实。他为损失一员战将,失去一个城池
而痛苦,流泪;为攻克一个城堡,打胜一次战役而高呼,欢笑。

  孙坚沉浸在毒品和游戏两个虚空的世界里,如痴如醉,不能自拔。

  
                                (二)

  
  纽约市,纽约州


  夜深了。

  那个男子还在他公寓里的工作室里研究着那些图纸。这些地区图纸令人不可
思议的详细。它们标明了每条街道的走向,宽度,长短,和地区内所有建筑的面
积和高度。甚至还有每幢大楼的内部布局,上下水道,火警撤离路线和每个消防
梯的位置。

  他在图纸上用尺量着,用红笔画着,用计算器计算,然后在一个小本上作下
笔记。他坐在那里默默地,有条理地做着这一切,漠无表情。

  十二点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他低声说了几句,挂上了电话。站起身来,
从书桌边上的微型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走到窗前,一边喝着一边看着夜幕下
的纽约。不远处的第五大道依然灯火通明,正前方的中央公园象一片黑色的丛林。
他轻轻地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

  当他的头从玻璃上移开时,他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他看到窗外有一双眼睛在
看着他。他使劲闭上了眼。等他再睁开时,窗外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他用手
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想自己工作得时间太长了。

  睡觉以前,他走到另一间卧室里,轻轻地打开门,朝里看了一眼,又轻轻关
上。回到工作室,把书桌上所有的东西收起,锁进角落的一个保险柜里。然后进
自己卧室睡觉。

  
  *                            *                                *


  孙坚在数学系已经呆了四年,但他没有任何毕业的打算和努力。他在电脑上
玩游戏的时间越来越长。除了每周两次给学生上课,其余时间都坐在电脑前。他
的大麻用量越来越大,吸完大麻后身体代谢系统紊乱产生的不可抑制的饥饿感使
他不停吃东西,他慢慢成了一个两百磅的大胖子。毒品和游戏象一双巨手完全控
制了他。

  孙坚从来不管家里任何事,家里的一切担子都落在他妻子身上。孙坚的妻子
在生化系的一个实验室里做技术员。她每天在实验室工作十个小时,下班接了上
学前班的女儿回家。回家后,她默默地收拾孙坚扔在电脑边上的废物和食物残渣。
然后一边做饭,一边教女儿唱儿歌,背唐诗。

  很多晚上,把女儿哄睡觉了,疲倦的妻子走到客厅坐下。看着那个坐在电脑
前肥胖蠢笨的背影。她始终不明白为什麽从她眼睛里看到的还是当年认识的那个
聪慧超群,才华横溢,全身充满向上活力的孙坚。她在美国没什麽朋友,她也没
向国内的父母抱怨过,怕年老的双亲难过和担心。她知道自己是世上唯一的人知
道孙坚心里的痛苦和挣扎。她走到丈夫身后,伸出手温柔的摸着他的头发和脸。
孙坚把脸轻轻的贴在她的手心里,但手还是在飞快的打着键盘。泪水慢慢地涌上
了她的眼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妻子告诉自己。

  孙坚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好几次,他因为头天玩得太晚,第二天误了给学
生上课。学生反应到系里,第二个个学期,他被解聘了助教职务。接下来的一学
期,又因为吸毒被系里劝退学藉。这两个变故非但没有使孙坚猛醒,反而把他的
毒瘾和对游戏的着迷推向一个新的高潮。

  孙坚的奖学金没有了,一家人艰难地靠着他妻子微薄的工资生活。妻子更加
拚命工作。孙坚已经完全失去控制,身不由已地向一条毁灭的轨道滑去......。

  
                               (三)


  芝加哥,依利诺埃州


  那个男人把他的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芝加哥商贸中心的地下停车场上,跳下车,
向全美枪枝协会的枪枝交易会走去。

  当他走在幽暗的停车场上,他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猛地一转身,
身后什麽人都没有。近来,他常常有这种感觉。他不清楚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事实。
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使他很不安。但不知为什麽,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那双眼睛
对他没有恶意。他快步穿过停车场,乘上电梯到了大厅。

  一个橄榄球场大的大厅里是一个武器的世界。各式各样的武器在一个个隔开
的小间里展示,以每天上百万元的数目进行交易,更不用说幕后的黑市买卖。不
夸张地说,如果你能想象出任何一种杀戮工具,肯定能从这里找到。从配有最先
进的激光技术的非洲原始部落弓箭到瑞士军用伞兵刀和单双刃匕首。从英国产的
精致的女子防身袖珍手枪到苏制AK系列半自动和全自动步枪,从中国产的红星自
动手枪到美制M-系列冲锋枪。有私人收藏的古董左轮手枪,雷明顿步枪,到曼切
斯特公司的最新一代的双筒猎枪。一切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制造商有老牌和现
代超级跨国工业公司和私人的车库作坊。除了武器外,还有令人目不暇接的各种
看不出用途的辅助设备和器械。

  那男人沿着每个小间慢慢看着,不时向卖主讯问各种武器的性能和功用。他
在一个角落的小间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一个身穿迷彩服,头上包着花头巾,留着
大胡子的南方人。见他停下,马上用浓重的南方口音向他推荐各种手枪。他没有
理会,用手指了指在一排排手枪和猎枪边上躺着的一枝狙击步枪。摊主说是他自
己用各种配件组装的,是非卖品。

  “多少钱?”他问道。

  摊主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再次向他解释这把枪只是样品。因为没有系列号
码,没有注册过。如果卖给他,他就犯了法。

  他示意摊主伸过头来,把嘴凑到摊主的耳朵边说了一个数字。摊主吃惊地张
了张嘴,吐出一口气,又咽了口口水,说:

  “好吧!但你要三十天后,等你的犯罪记录调查出来后才能拿到枪。”

  那男人摇了摇头,又悄声说了一个数字。

  一个小时后,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开在芝加哥去纽约的80号州际公路上。车厢
的夹层里静静地躺着那支带消音器的狙击步枪,一个远红外瞄准器,和一百发子
弹。


  *                              *                                *


  多年以后,孙坚才认识到妻子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为自己做出了多么大的
牺牲,但一切已太晚了。

  毒品渐渐地向他显示出狰狞的面目。孙坚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当他吸了
大麻失去控制的时候,会把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都摔在地上。

  妻子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家里最后仅有的盆碗的碎片。她觉得心里有什
麽东西也已经碎了,再也拼不起来了。看到妻子脸上凄婉的表情和女儿惊恐的小
脸,孙坚蹲下身来,哭了。泪水在他脏污虚胖的脸上纵横地淌着。妻子走过来抱
着他的头,轻声地哭着请求他:

  “坚,可怜可怜孩子和我吧,别再这样了,求求你了。”

  夫妻两人哭着抱在一起。

  一天,妻子很晚从实验室回来。一晚上,她什麽话也没说。晚饭后,她一个
人在浴室里洗了很久。

  从那天起,妻子象变了一个人,越来越沉默了。做饭的时候,也不再教女儿
唱儿歌了。空下来的时候,她坐在窗前,默默的看着窗外。窗外的树上的叶子开
始变红。

  秋天来了。

  

                                 (四)
      

  哥逊市,纽约上州
  

  星期天。

  早上八点,空空荡荡的射击俱乐部里,一个瘦削的男子带着隔音耳套,端着
一把半自动来福枪在练习射击。

  打完一发子弹,他按了边上的一下电钮,靶子自动移到他的面前。有两颗子
弹偏了一点,他摇了摇头,换上了新靶。又换了一盒弹夹,瞄准后开始射击。

  九点半,他又出现在二楼的室内田径场上,开始绕着一百米的跑道跑步。他
在拐角处放慢脚步,然后在直道上开始加速。整个跑道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单调
的足音和有节奏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

  十点整,他开始在各种器械上做健身运动。早晨的阳光从玻璃的天棚射进来,
照在他瘦削但肌肉发达的身体上,一颗颗汗珠晶莹透明。


  *                                 *                             *


  九月的一天,孙坚的妻子自杀了。她独自坐公共汽车到了五英里外一个湖泊,
投水自尽了,留下了一封短短的遗书:

  “坚,我对不起你。我本该等到女儿长大才走的。但我已经等不了了,我实
在太累了......。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我们的女儿好好养大。我爱你!一直都没
有后悔过!”

  妻子的朋友把女儿带走了,孙坚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两眼睁着呆呆地看着天
花板。一个星期以后,他支撑起极端虚弱的身体,开车去朋友家接回了女儿。从
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碰过大麻和游戏了。一个月以后,他回到系里要求继续学业,
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和以前优秀的学术成就,系里破例召回了他。

  深夜。

  孙坚把编好的计算机程序储存好。站起身来,活动着麻木的四肢。他轻轻地
打开卧室的门,走到床边坐下,默默地看着熟睡的女儿。明亮的月光从窗外照了
进来,他看到女儿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小滴泪珠。他仔细地端详着女儿略显陌生
的脸。想起那个下雪的晚上,当他在电话里听到女儿在国内出生的消息,高兴地
在校园里狂奔的情景。但过去的两年内,作为父亲的他,却很少和女儿亲热和说
话。到最后,女儿甚至都不敢靠近他。

  他伸出手去,笨拙地去擦女儿脸上的眼泪。女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
声:“妈妈。”。

  他觉得心象突然被重锤撞了一下,他缩回手。

  
                                  (五)

  
  纽约市,纽约州


  堡德温小学礼堂。学生汇报演出。

  一个八九岁,穿着白色连衣裙的中国女孩在台上用小提琴演奏德沃夏克的《
母亲教我的歌》。她闭着眼,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脸上露出一种和她年龄不相
称的哀伤。

  台下,一个男子坐在座位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他黑色的晚礼服在其他
穿着随便的家长听众中显得有些过于正式。他左边的位子空着,上面放了一枝白
色的玫瑰。

  琴声在钢琴的伴奏下慢慢静了下来。片刻的沉默后,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家长们一边鼓掌,一边纷纷站起身来。掌声中,那个男人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开着车熟练地穿梭在繁忙的街上。女儿抱着琴盒坐在边上,手里拿着那枝
玫瑰。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儿的头。女儿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有些不自然地把手移到车的后视镜上,调整了一下。他的嘴动了动,但什麽也
没有说出来。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女儿的眼睛看着花,轻声地说:“好吧”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把车拐了个弯,向冰淇淋店开去。

  
  *                                  *                            *

  
  一年过去了。

  一天,孙坚在计算机房里工作,一个美国女子来找他,说要和他说有关他妻
子的事。

  “我和你妻子在一个实验室工作。”

  那个脸色苍白,带着眼镜的女子边说边神经质地搓着手里的帽子。

  “明天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但走之前我想告诉你妻子的死因。你妻子的死
是因为,”她突然提高声音:“我们实验室老板是个狗娘养的。对不起,请原谅
我的语言。”

  她低着头,轻声抱谦着。

  妻子的老板一直对他妻子有非份之想,平时总用语言挑逗,有时当他们单独
在一起时会动手动脚。他妻子每次都借机躲开或逃去。这是这个温顺的女人唯一
能做到的。在她死前的三个星期,老板把她找去,告诉她因为课题经费紧张,实
验室人员要裁减,很可能要轮到她,除非......。

  那女人胆怯地看着孙坚的脸,继续说:

  “就这样你妻子就被迫......。她告诉我,那些日子,她拼命洗她的嘴,脸
和头发。我让她去告他,她说她不敢。我让她辞职不干,她总是叹气,摇头。我
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工作对她有那么重要......”

  孙坚已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红雾,两行带血的眼泪顺着
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六)

  
  海洋城,新泽西州


  清晨。无人的海边。

  那个男子从越野车上跳下来,从车后座拿起一个硕大的运动包,开始向芦苇
深处走去。穿过密集的芦苇,他来到一片空旷的平地。

  他在靠海边的一块礁石前停下,从包里拿出五个家常用的陶瓷盘子,并排地
斜靠在石头上。然后转过身,向远处走去。在第两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从包里
拿出那枝狙击步枪,装上瞄准器和子弹。然后蹲下身,开始瞄准。他有条不紊地
做着这一切。可以看出来,他已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被子弹击中的盘子纷纷成为碎片。他又放上五个盘子。

  二十发子弹全部命中,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把枪和剩下的
最后的十发子弹放回包里,走到礁石边,开始收拾盘子的残片。

  当他把散落在四周碎片放进一个口袋时,他的心突然一抖。眼前出现了另一
幅图画:很多年前,一个女人跪在厨房的地上,流着泪,拣着盘子的碎片......。

  他拣起一块心形的碎片。仔细地端详着。在子弹的巨大的冲击力下,瓷片上
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他把它放在手里,慢慢地把手攥成拳头。等他张开手时,
那块瓷片已经变成细小的碎粒了。

  他蹲在那里,出神地看着手心里的碎粒。

  
  *                               *                               *


  “你杀了我妻子”!

  孙坚站在教授对面,两眼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老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教授微笑地说着。伸出手优雅地理着一丝不乱的白发。

  “你-杀-死-了-我-妻-子!”

  孙坚咬着牙,一字一句说着,象一只野兽在低嗥。他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扭
曲,抖动。

  一丝慌乱象一只鸟飞快地掠过教授的眼神,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是要对你说的话负责的!先生。如果你真是这么认为的话,你可以去学
校或法庭告我。但我希望你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我现在请你马上离开。不然的话,
我要叫学校警卫了。”

  孙坚把身子探过宽大的办公桌,在离教授二寸的地方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你这个狗娘养的,你给我听着,我一定要杀了你!”

  说完,他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就在他开门的一瞬间,他听见教授在他背后
冷冷地说:

  “你难到没有杀死你妻子吗?”

  孙坚的身体一下象遭了雷击一样僵硬在那里。屋子里象死一般寂静,只有墙
上的钟发出嘀嗒声。

  孙坚转过身来,脸色象纸一样白。

  “是的,你说的对。我用我这辈子来偿还,但是,”他喘了口气,“我还是
要杀死你。”

  
                                (七)
  

  纽沃克市,新泽西州


  根据那些市政建设图纸,他最后选中了那幢在柯克街的大楼。

  这幢楼和周围的建筑在六十年代的种族暴乱后被废弃。因为市政府没有资金
重建,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周围一片残墙断壁中。大楼上被火烧得漆黑,残破的窗
口正对着这个大学教授们的专用停车场。

  他已经跟踪他的目标六个多月了。他掌握了那人所有的个人情况:家庭地址,
电话号码,座车型号,每天几点上班,每天教什么课,中午在那个快餐店吃午饭,
晚上几点离开办公室。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个周五晚上,他都要待到九点才离
开办公室。

  他发现他是个极其孤单的人。一个人住在南新泽西州的一幢半旧的大房子里。
六个月里没见过任何人造访过他。他也从来没有任何的社交活动。尽管他已过退
休的年纪,但仍待在系里不走。

  星期五晚上。

  他坐在大楼里黑暗的窗洞里看着这个将在两星期后死去的老人在夜色中慢慢
走向他的79年别克车时,心里有一丝怜悯升起来。但想到死去的妻子一个人孤零
零地躺在那个荒芜的墓地里,这一丝怜悯马上消失了。他告诉自己:我已经等了
四年,现在终于是时候了!

  当他离开那幢建筑时,他又感到那双眼睛在什麽地方看着他......。

  
  *                               *                               *


  两年后,孙坚拿到了博士学位。他的论文《一个计算机化的分析预测随机模
型》被一个华尔街的证券公司发现可以用于股票的分析和预测。一时间各个证券
股票公司纷纷打电话给他,希望他出卖这个复杂但易用的计算机数学模型。他最
后以一笔从没公开的数目的钱卖给一家中型的证券交易所,并且得到了这个交易
所合伙人的资格。

  他带着五岁的女儿搬到了哈德逊河对面的纽约市,在曼哈顿上区买了一套公
寓。女儿在一个私人学校上学,他每天去华尔街上班。

  日子象流水一般过去了。除了他和女儿,当年在河对岸投水自尽的女人已完
全被人遗忘了。父女两人在这繁华的都市里象很多纽约人一样地过着每天的日子。
他周日上班,周末带着女儿去上音乐和舞蹈课,去洛克菲勒中心滑冰,去大都会
艺术博物馆看展览,去百老汇听音乐剧。女儿开始长得越来越象他死去的妻子了。
愧疚的心理使他想方设法做很多事情使她高兴。但女儿和他之间隔了一层什麽东
西。她从来没有问过任何有关她母亲的事,但他总觉得她小小的心里面什麽都知
道。自从他妻子死后,女儿就再也没有叫过他爸爸了。

  在这表面平静的生活下面,他开始实行一个准备多年的计划了。

  

                                (八)

  
  纽沃克市,新泽西州


  星期五晚上。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手里拿着远红外夜视望远镜,目不转睛地从五楼
的窗口看着马路对面的停车场。狙击步枪放在他伸手的可及的地方。

  他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五。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他奇怪那双从他开始执行这
个计划一直注视他的眼睛今晚一直没有出现,这反倒使他感觉有些不安。

  四周象沙漠一样安静得毫无生息,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和哪个醉鬼快速转弯
轮胎的尖叫声。他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感觉到拿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出汗。

  “来了!”

  他心里叫了一声,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大楼里走了出来。那颗雪白的头颅在黑
夜里显得格外醒目。根据他的测量,那人从大楼出口到他平时停车的地方需要30
到45秒。这给他足够的时间端起步枪,打开瞄准镜头的盖子。

  放大35倍的瞄准镜里,他看到了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脸。只是今天这
张脸在路灯下显得十分地疲倦和苍老。平时一丝不乱的白发也象破旧的羊毡一样
沾在满是煞纹的额头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枪膛保险,食指扣上扳机。

  突然,他在镜头里看到了那人身子晃动了一下,然后用手按住胸口,开始向
他的车跑去。

  “Fuck!”

  他骂了一声。再一次用瞄准器套住了那颗白花花的头,迸住呼吸,扣下扳机。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他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他在瞄准镜里看到那块
在海边拣起的心形的陶瓷残片。在子弹射出的枪膛时,那块残片一下变成无数块
碎片。那一刹那,他心里突然一片空明,明白了一件多年来一直没能明白的事:
那块心形的残片是他妻子的心,在和他一起共同生活的最后几年中,那颗心已经
碎了。在这一刻,他那么鲜明地感受到当年他妻子心里的绝望:对生活的绝望,
对爱情的绝望,和对一个爱的人深深的,无法自拔的绝望。

  枪的后座力猛烈撞在他肩上。他感到眼前一黑。一下什麽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满天的星星闪亮在深蓝的天空里。他
感到四肢没有一丝力气。只想就这样躺着,再也不起来了。他抬起手,看了看表,
发现时间才过了五分钟。他慢慢地翻过身来。从窗口向下望去,在那辆别克车边
上一动不动地侧身躺着一个人。

  他支撑起身体。看到了衣襟上自己吐出的血,血是黑的。

  他把步枪和望远镜放进边上的远动包里,拉上拉锁。站起身来,蹒跚地走下
楼梯。从大楼的另一边走出,拐进一条小巷,慢慢地向停在两条街以外的越野车
走去。


  *                                *                              *

  

  下午三点。

  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着面前矗立的市政大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上高高的大理石的台阶。

  大楼入口处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高大警察,一黑一白,警惕地监视着每个进
入大楼的人通过安全检查门。

  他走到门口,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放在X光通道边上的小筐里。当他慢慢走过安
全门时,一个警察和蔼地向他笑了笑:

  “下午好,先生。”

  “下午好,警官。“

  他不慌不忙地从筐内取回钥匙。然后向大厅中央的问讯台走去。

  

                                 (九)

  

  纽约市,纽约州


  星期天。

  孙坚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晚间新闻。两天来,他一直在等他所期望的报
导。但是无论是报纸和电视都没有有关星期五晚上发生在大学停车场事件的报道。

  他坐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啮咬他的心。体育新闻结束了,他拿起了遥
控准备关电视。这时他听到女播音员开始插播一条短讯:“星期五晚上,新泽西
大学生化系教授,科学院院士,约瑟夫.本杰明被发现死在学校的停车场上。警方
的初步调查结果是死于心肌哽塞。本杰明教授现年六十七岁,曾在生化界取得卓
越成就。他的葬礼将于......。”孙坚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
进了卧室,到了床边,他觉得腿一软,卟嗵一声跪在了地毯上。他把头埋在了床
单里,开始剧烈抽泣起来。他用牙齿咬着床单,竭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突然,他感到一只小手胆怯而温柔地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脸。他慢慢抬起头来。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那双眼睛:在女儿纯洁光滑的脸上,那一双酷似他死去妻
子善良的眼睛。

  秋天。墓地。

  一枝白色的玫瑰放在一个大理石的墓碑前。孙坚和女儿静静地站在那里。照
片上的女子温柔地看着他们。

  女儿蹲下身去,开始低声地和妈妈说话,象每次一样。

  她说了很多事:学校汇报演出她得了第二名,爸爸请她吃了冰淇淋。班上的
一个小男生下课欺负她,琳达老师帮她批评了他。家里的小猫昨天偷吃东西,吃
坏了肚子......。

  她慢慢地说着,突然看到有一滴水珠掉在脚边的石板上。她抬起头来,看到
了两行眼泪从他父亲脸上流了下来。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仰着头看着父亲的脸,
很久。然后扑进他的怀里。

  “爸爸!”她轻轻地叫道。

  孙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紧地抱着女儿,看着妻子微笑的眼睛。

  在夕阳柔和的光晕下,一片片通红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的落在他们的身上,
落在那个小小的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