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搬家到河边去
Mark
不再在乎上学上班的远近了,只想住的离河近些。
搬到河边去建新家的念头困扰我几个月了。妻子一直唠叨,河边去住?风景
好是好,但老大上学远了,自己去学校还得多开十分钟的车,为个麻呀非要住河
边?人家John不也搬走了?看看我的脸色很暗,便又打趣说,仁者爱山,智者乐
水,老王你越来越智慧了,不过你的头顶也象河水漫过的坡地,越来越白了。摸
摸有些开始谢顶的脑门,我只好笑笑。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搬到河边
去住,自己还一直想理清这个思绪呢,对妻子说我有什么什么“河”的情结之类
的话也不可置否----就是只想住在河边,好在闲暇时穿过河边茂密的丛林,在水
边独坐或者独立,让心灵的思绪象阳光下的水波一闪一闪地漂向远方。其实这种
念头也是一闪念而已,若认真追寻起来,一切都是若有若无的,不象以前在国内
的时候,无论是具体的事还是思想,都是实实在在,充盈得很,好象伸手就可以
捉得到。
我所住的这个美国城市叫Austin。据说五年前还只是个只有二十万人口的风
景优美的小城,在美国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排名中,曾经高据第二名。可是我
来的时候人口已经达到八十万了。稍微繁忙的街道都变得车水马龙,连横惯美洲
南北大陆的高速公路在本市也只好降级为local 使用。一心向往美国田园风光的
我对此不禁有些皱眉。可是,John,这个曾经到过中国三次,很喜欢中国文化的
怡然自得,第一次上课便和我成为朋友的单身父亲,告诉我说,他依然喜欢这个
城市。
我问为什么。他说,这儿有河呀。你可以开着自家的船去河里兜风,还可以
滑水,“总之,总之”,他用中文说着这个词,你可以relax的。
John便约我去河里relax。那是在一个六月的天气,没有了空调和树荫,船刚
开到河心人便感觉到太阳的威力了。John说下水就不会热的难以忍受了。于是我
们开始轮换着开船,轮替着滑水。以前在电视中看到那些滑水运动员的动作优美
协调,好象是很容易似的,但自己一体验便感到真不容易,你得平衡好水的阻力
和船的拉力,然后慢慢站到水面上。John自然是老手了,有些发福的躯体一点也
不笨,在水面蛇行,腾跃,惹得其他船上的hot women对他大吹口哨,John居然还
可以腾出手来还以呼哨。自己在喝了几口水后,也可以站到水面上了,于是更加
兴奋,连续滑水,直觉得风声呼呼地掠过耳际,飞的感觉充斥了大脑。人,真的
RELAX了,忘记了一切。
收船时已经是晚霞漫天了。在高纬度地区的乡下才见过的红烧云卷起半边天,
也染红了半边河水。懒洋洋地躺在船上,我仿佛置身于江南的水乡,窄窄的木船
在采菱女的歌声中行驶于莲叶间。香风吹过,远处牧童的笛声或隐或现。但等我
寻找那落霞与孤袤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意境时,邻船上传来的rap音乐使我意
识到这不是中国,这是美利坚,于是心情顿时郁闷起来。
John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说玩的不好吗?我说很好,真的很好。但怎么看
来不高兴呢?不不,我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吧。
这是刚来美国时候的事了。多年过去了,我们在河里滑水的情景,John深深
的关切以及自己那种难以抑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永远封存在自己的脑海。
但更多的时候,是想念儿时的河,想念远在东方的那条伴我童年伴我长大给我快
乐的不知名称的河。
姥姥家的村边就有一条河。那是一条没有人知道从哪里来也没人关心到哪里
去的河。姥爷是不知道的,姥姥就更不知道了。他们不会象John一样开着船载我
去河里滑水,也不会把教科书上的东西头头是道地说给我听。姥爷只会去河边挑
水,姥姥呢,则会把那河两岸流传了很多年的故事一个一个地讲给我听。
冬天的时候,靠近岸边的河水结了一层薄冰,但河中心的水还在潺孱地流。
不时地,热腾腾的水雾会从水面冒起来。堤坝上树木只剩下了黑黝黝的枝桠,但
那些枝桠还是顽强地指向天空,看上去就象是刻在天空的一幅版画。我会穿着厚
厚的棉衣,跟着姥爷去河边玩。乘他不注意,我会去踩岸边的薄冰,一不小心,
一只脚就会掉进河里,脚立即感到针刺般的痛。每每这样走回家时,眼神锐利的
姥姥一眼就发现那已经结了冰的鞋子,她就会一边责骂,一边麻利地除下那只冰
坨,放在火炉上烤,同时会絮絮叨叨地讲关于这条河的故事。
夏天小舅都会背着一个很大很大的地质包回到这小河边的故乡。听别人说小
舅徒步考察过很多大河的源头,发表过很多很长的文章。在游泳捉螃蟹之余,我
总是向他问东问西的。记得他很清楚地告诉过我这条河的来龙去脉,可惜我当时
没有听懂,现在也记不得了。
我那时候很怀疑小舅说他最喜欢的是这条小河,总是要问他那你为什么最喜
欢这条小河呢?它不大,不长,也不是特别的清澈呀。
因为这是家乡的小河呀,因为我是喝它的水长大的。小舅的回答也总是这两
句话。
记得那时候不懂这些话,更不懂这些话里包含的感情。很多年过去了,当我
的孩子也到了我若干年前年龄的时候,我走遍了千山万水,并离开祖国生活在他
乡。当站在异国他乡的河边去寻求儿时的感觉的时候,我觉得我懂了小舅的话,
也觉得我没有完全懂。我觉得懂得了为什么由于河而曾深深喜欢这个城市的John
终于为了生活而搬到一个没有河流的城市,同时却在为自己这么多年了依旧魂牵
梦绕故乡的一条小河而感到困惑。
妻子终于同意搬到河边去住,说那儿的空气好,有益健康。况且,还不知道
我们在这个城市还能呆多久呢,去就去吧,只要你喜欢。我也终于下定决心,准
备下个月就搬家。回头看看,几个月的反复思想,我好象并没有理出什么头绪来,
还是妻子这种很实在很现实的做法更有魄力更有效率些。不过,想起那条遥远故
乡的小河,我心里着实有些酸:也许,从此我也就会和妻子一样变的现实了,不
会再去想念她了。
2000年6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