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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
Mark
爱好很多,其中一项是爱笔,虽然还不到收藏家的地步,但无论好坏新旧,
绝不丢弃。因此,从小到大,家里(非在美国之家,北京之家也)除了书多,笔也
整整占据了写字台的半个抽屉。每次搬家,妻总是说,也没有什么文物价值,扔
掉这些老东东吧。我便很不快,忙手忙脚地把他们装进一个布袋,不许别人碰一
碰。
爱笔者,非爱笔本身也,而是笔自身所凝聚的故事,体现的精神以及笔下所
流淌下来的文字者也。
最老的是一枝黑色的金星牌钢笔。笔身粗粗大大的,笔头很长,没有被包裹
住。笔尖已被磨平。那是一枝三十年代产的自来水笔,父亲传下来的,也是我有
生以来所用的第一枝钢笔。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开始学写作文,学校要求用钢笔,
家穷,买不起,哭诉于父亲,父亲沉思一下,便把那枝笔送给我,也不能算送给
我了--白天我使用,晚上父亲使用,在煤油灯下写没完没了得检查;或者有时候
左手打着算盘,右手便用那枝粗大的老金星记下家里的收支。后来堂姐送给我一
枝新钢笔,虽然很便宜(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六毛二一枝),但毕竟是新的,因此心
中很喜欢,不免便有冷落老金星的意思。终于在一个黄昏将其丢落,直到晚上父
亲找我要笔使,才发现他已不在书包。母亲很急,打着手电去我玩过的地方仔细
寻找,一个小时后方才找回来。母亲这才大舒一口气。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枝笔是一个烈士的遗物,辗转跟了父亲有几十个年头。父
亲最初用他给晋冀鲁豫根据地的战时通讯写稿,后来事必躬亲用他来整理公司的
帐目,直到文革期间用他来写检查。本来我觉得他粗粗的笔身很笨,粗粗的笔尖
写出来的字也很拙,但自从听了母亲的话,我便对那枝老金星另眼相看,打草稿
时决不用他,只在滕写时才百般呵护地给他一个用武之地。当时,用他写了很多
我们那个年龄不懂却必须硬写的作文,比如,批判水浒中的投降派宋江,批判孔
老二的”生而知之,克己复礼”论,以及到现在还有点诧异当时气魄的“举逸民
此路不通”,等等,一时间我被誉为我们那个小学的秀才,许多高年级的同学也
请我代笔为他们作文,那枝笔也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使我不得不加倍小心以防
同学将他据为己有。最值得自豪的是,三年级的我代表全校师生写的慰问唐山地
震中小朋友的信,就是由他来完成,此后他便光荣退役,进了我的收藏馆。
后来大了,读的书也多了,知道了许多和笔有联系的故事或者寄托。记忆最
深的是最巴尔扎克的一句名言,“彼以剑锋创其始者,吾将以笔锋竟其业。”其
凌云壮志可见一斑。本来一直在为没上军校而后悔,读到词句后方有作振作,除
在本专业上倍加浸霪,也在校报上左右逢源,一时也小创下“其始”。有一段时
间对鲁迅特崇拜,非要练出其“象投枪,象匕首”的文字,一段时间的文字特别
尖刻,以致于现在到了应该厚爱宽容的年龄,和朋友写信时也偶尔露峥嵘,被朋
友骂为刻薄。
特别羡慕丁玲女士,倒不是为她的小说,而是为主席为她而作的几句诗,“
昨日文小姐,今天武将军。。。。纤纤细手谁相似,三千毛瑟精兵。”细想,主
席也是言过其实。丁玲锋芒再健,也未必超过了其夫在内的左联五烈士,丁女士
得此殊荣,大概是和其身为女性不无相关。四人帮之一姚氏文元,虽被批为文痞,
但遥想当年,其纵横文坛,谁能当其锋?一夫一笔,把三家村吴含邓拓廖沫沙杀
得落花流水。当今丁大人虽然也是老谋深算,扼舆论之咽喉,比之当年姚氏,差
之千里矣。此乃笔下之文字也。
笔之沉重,有人称为是“如椽巨笔”。当今爆发户,名以某总某理者,多用
名笔掩盖其知识的沙漠,派克,水手等为其多用,签字时所用之笔金光银光灿灿,
合同金额倒也不能小瞧。将军元帅,签字多用红蓝铅笔,一圈画下,有可能血流
成河,尸堆如山,也可能保一方平顺,国泰民安。鄙人第一次签字,用的是绘图
笔,竟让施工单位拿走六十多万元,签字当时心安理得,认为理当如此。可后来
对方竟送我一支数百元的水手大金笔,不免让我战战兢兢。由此自知,本人绝对
作不成窃国窃民之大盗了,从此也对那“巨笔如椽”多了一层感性的理解。
来美国后大吃一惊,本来想这名笔派克的故乡应该是水笔流行,谁知道从教
授到博士到刚入学的freshman,多用自动铅笔。写讲义作业,到记笔记判卷子
GRADE作业,都是用铅笔。偶尔用水笔的,也是一次性的,笔尖是用高分子材料所
作,不再是依金或者铂金。感受更深刻的是,笔竟用得越来越少,一些 PAPER
WORK甚至不再用你签字,只在望上输入您的密码,回答其提问YES or NO即有签字
的法律效力了。心中不免感叹,再过十几年,人类是不是将不会有笔这个名词了
?我的那些收藏是不是会因此而价值陡增?
信马由缰到此,不知所云,想煞车时,朋友来个电话,说他从艺术馆偷偷
copy了莎士比亚的一张手迹,但用的是鹅毛笔写的,很潦草,看不懂是什么,让
我帮他看看......。得,看来不管人们生活得多么现代,至少还是得有人和笔有
关。
12/18/1999 Aus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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