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场恋爱

                                 玫瑰
  

  每天上午是我的设防时间,一般没什么事就爱呆家里,我要睡懒觉,我要享
受我的早餐,我要看三份报纸包括所有的八卦新闻股市行情。

  穿着冰冷的丝绸睡衣,赤着脚,踩着一样冰冷的地板,睡眼惺忪披头散发游
荡在公寓里,身体在动作思维在睡眠里这种状态给我感觉很好,喜欢这一天中密
封的几个小时,讨厌和任何东西以任何形式的沟通,不想说话。

  杨的电话来了,仗着十几年的交情她总是可以在我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包括对
空气,我平等地忍着,晚上十二点之后她的失眠禁区我的黄金时段我也总是可以
找到各种心情和她煲上几个小时,直到她大喊救命为止.但这样保养也并不妨碍
她的黑眼圈茁壮成长。

  杨让我操刀给她写一封英文信件,下午交,这种公文式的文章一眼就能看出
你的文法水平,这太让我露怯了,而且时间紧逼不容我东凑西拼的,话没完我就
当然拒绝了,退而求次下杨自己起稿去了,说完了之后帮她填点肉,之后整个上
午电话不断,一会儿问词一会儿问语法,这不比自己写还累吗,言语之中我可能
表现了无比的不耐烦,之后换来了三天的宁静时光。
  

  杨是在空军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听着夏天的蝉鸣青蛙声,在冬天的麦地上撒
野的孩子,我甚至能想象出她孩子时的模样,梳朝天的辨子,一身不干不净总带
有麦屑泥土的衣服,晒得黑黑的脸蛋闪着光彩,喜欢与人热烈的相处,一个人的
时候如同把她扔进沙漠,她会饥渴难忍的。每到夏天,下午是她最难忍受的时间,
院子里的孩子都在午睡,不爱午睡的她如同预料十几年后每晚会失眠而从不午睡
一样,趴在窗台上望着眩目的太阳,伴着蝉鸣,我想那时她又大又深的黑眼睛是
忧郁的。

  我从一出生起就被定格在嘈杂城市里,我的世界是方形的,幕启幕落如同在
电影院里看星星月亮太阳彼此转换,通过那扇窗。跑步时脖子上钥匙的叮当声,
楼下小朋友跳橡皮筋的嬉闹声象风一样一遍遍掠过耳边,而我是热爱冬天的,那
种肌肤被冷风刺激的麻木感觉让我着迷,在长满白雾的玻璃窗上吹气涂鸭是冬天
在寂寞的童年生活里最喜欢玩的一个游戏,静静的,不需要同伴,夹杂着和年龄
不相称的冷酷幻想,加上爸爸买的每个月七本小人书是我童年最大的财富。

  杨和我认识在彼此的十二岁,青涩的岁月,她童年自由的梦从她搬出空军大
院就结束了,我们共同生活在象抽屉一样的没有土地的空间里,一些灰黑色的单
元楼里,我苍白的日子象河流会合进她的生活,我们开始读中学了。

  每个星期六我爬高爬低出黑板报画报头,她在一边跳橡皮筋踢键子跳房子要
不就是发呆;文科理科互抄功课考试前交换作弊心得双双被老师罚站罚打扫厕所
;整天泡在摄影兴趣小组暗房我为了钟情的高三男生她为了看住我;数学课上写
的情诗被她撕碎飘出窗外我躲在操场深处树荫里哭泣她在跑道上望着我;宣布绝
交后我挽着新欢一圈圈在校园的跑道上走直到看见三楼教室窗口出现她的脸;离
家出走冬天的深夜闯进她的被窝她把我冻僵的脚裹在胸口直到血液开始重新流动
;......。

  人就这样长大了,在冷与热的交织中,跨过生活的几个空白我们又被编排在
一些更高更密封的空间里。
    

  三天之后我们相约去吃饭,一路沉默着,大家都感觉有一种叫陌生的东西在
滋长,等待红灯的时候,望着马路那边的人群,忽然发现和这边的人群很相似,
冷漠静止着,目光穿过人群无限拉长至彼此对岸,没有一丝笑容,只有车声象风
一样刮过沙漠,象电影的定格,只等绿灯一到我们又会想鱼群一样游动,沙漠里
的鱼群,我怔怔地盯着对面一个肥仔的脸,研究油光的来源,一阵阵的车总是打
断我的目光,杨突然抓住我的手,触到熟悉的骨感的手,我的心头一动,身体的
血液一下子流动起来,眼睛湿润了,哦,我们有三天没说过一句话了,恍惚中我
们的脸都红了,我们手拖手一起,一起游过这条人群的河流,无声的车声人声在
此刻深陷。

  
  尖沙咀广东道上的"南京小馆"是我们爱去的餐厅,那里的醉鸡和三鲜炒年
糕我百吃不厌.吃惯无火炉台炒出来的菜,微波炉"叮"出来的食物,相对得这里
的菜盘子端出来还有一点飘扬的热气让我迷恋不少。

  十一月的香港天已有些寒意,走进"南京小馆"冷气扑面而来,我们哆嗦着
在角落找了个位坐下。这些小型上海餐馆总让我奇怪一件事,灯光暗淡而冷气剧
冻,杨说这是不让我们屁股坐热,吃完早点滚蛋,他们可以多做几轮生意。

  
  点完菜杨捧着手里的热茶望着我,说,这几天我过得难受极了。

  我也觉得宁静得可怕。

  我一直在找心中的这种情绪的来源,对你的不满,觉得你其实是一个很势利
的人。

  我知道杨说的不是在金钱上,而是对待朋友上,这是我不可隐藏的情绪,如
果说这是势利的一种我承认,我不能容忍人的愚蠢和迟钝,显然在交朋友上也是
人往高处走,我喜欢,欣赏出类拔萃的人只要有任何一方面甚至是外表的,这是
我后天交朋友的潜意识,在无意中被杨发掘出来,她称之为势利。

  朋友很多,朋友也很少,多是吃喝玩乐各方面都有,想吃了找吃的一帮想喝
了找喝的一帮,依此类推,我不能说自己玩得虚伪因为每次我是最投入的一个,
但一玩到高潮大伙兴致沸点的时候,讨厌的我总是刹时变成了旁观者,拉远距离
遥望中心兴高采烈的一群嘴脸,怜悯他人鞭策自己,我辜负了朋友们的善良。
  

  杨说我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说我嫌弃她不耐烦她就因为她写不出一篇狗屁英
文信,说得我也迷茫了,十几年的朋友就因为一封信?我只能从自私淡漠来解释
对她那个早上的不耐烦,但说我势利多少有点伤害我的感情。

  既然我是这样冷酷无情,又自私又势利对你没一点好,我们这么多年都干吗
了呢?我说得有点心灰,朋友很少,杨早己铸入我的生活在我十二岁的夏天,一
个梳着翘翘辫的黑瘦女孩,一双又大又深的黑眼睛,坐在一卡车家具杂物上断离
了自由阳光的空气进入灰黑的单元楼进入我苍白的日子。

  恨一个人讨厌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理由,爱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我找不到任何理
由,那年在搬家的卡车上见到你一样现在也一样,没有理由,可能这也算是一场
恋爱吧。

  "南京小馆"的灯光明亮起来,屋外越来越黑了,冬天的夜总是黑得迅速而
彻底,我和杨笑了,想起我生日的那晚她为我们设计的将来。
  

  身边的男人可能会换,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等老了就回上海买栋别墅住老人
院,一起住一起生老年痴呆病,这样,谁也嫌弃不了谁。切蛋糕的他听了在一边
"哼哼"冷笑,我也尴尬地尽量打混插科让气氛不至于太精致,迎着杨的神情,
她挑战似的注视,我低下头,这两个都是我爱的人,我一个也不想缺。

    

  后记:

  十一月中的一晚,在敲打此文,杨的电话一至听见音乐声大作就说,你以为
音乐开的山响,灯光暧暧昧昧,一杯酒,把自己醉一醉就写得出东西来了,就是
什么什么作家了?别自作多情了,浪费美好夜晚,出来出来!在redrock等你!

  喜欢的就是她的一针见血,青春本来就不多,是写不出什么来。涂抹一把,
颠颠得去了。

  在家乖乖敲字是沉沦,出去吃喝玩乐是堕落。

  stay in or going out
  to be or not to be

  (笑)


1999.11.19
改於 12.3  12.20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