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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发长了

                               玫瑰

  我的头发长了,我的眼泪流干了。头发和眼泪之间这种深刻的关系至少在我
二十五岁之前就日积月累地形成了。我看过我婴儿时的照片,稀薄微黄的头发被
束成一支细小的朝天辨,象一支寂寞的旗杆在风中飘荡。照片下方我妈搂著我的
手却异常粗大,透著那个年代女性标准性的坚毅。

  我从小就是个美人,我妈说的。当她说这话的时候看著现在的我非常感叹女
大十八变。我不至于象我妈那样绝望,我觉得我现在挺好,这也是对她审美观一
贯的反叛。不过我也能理解我妈,产品一旦诞生就不受机器控制了,她一辈子苦
恼的就是类似於这种情况。

  在我小学毕业即将进初中的那年暑假,爆发的一场痛哭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也开始了头发和眼泪之间长达二十年的纠缠不清的关系。整个小学阶段我都是扎
两条小辫,当时我妈对时尚的渴望,我对美朦胧的追求都通过发稍蝴蝶结的颜色
具体体现出来的。扎起小辫戴著蝴蝶结的小姑娘虽然可爱,但後面的操作也太复
杂了,我妈从不指望我自己梳头,因为从小我就是个手笨的孩子,打毛衣缝衣服
一概不会。这样的情况碰上我妈上早班我五点就得起床让她把我的头发搞好,之
後就再不能躺下去睡,那样的话头发会乱辫子会散,妈妈一走没人会帮我收拾,
所以我必须得坐在那儿一直到七点我去上学。通常这两个小时我会看我爸给我的
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我一知半解的看完的。後来
,估计我妈烦了,也有可能觉得我太受罪了,她决定在暑假把我的小辫剪掉。对
于这个决定我长大後问过她,她说以上两个原因都不是,而是中学学业紧张不能
化这么多时间去搞我的小辫。

  我得说老实话,去理发店的路上我是兴奋的而且心甘情愿的,那是我初次体
会到人对新生活新事物的热切追求和向往,毕竟那时的我对自身形象的理解从头
到尾就是一个扎著两条小辫的小姑娘。

  从理发店出来,我就变了。这种变化是巨大的,那个仟细的小姑娘不见了。
我忽然变成了一个女人,和大街上的无数妇女同志一样,要说唯一的分别那就是
我不能算是一个标准的女人,我的胸是平的,我的身材是扁的,我这个女人是丑
的。我剪了当时在妇女中最流行的运动头,头发被剪得毫无层次的短,走在大街
上就象顶著一团沉甸甸的乌云。以我当时的智慧怎么会联想到运动头就是运动员
的头,图的就是方便,而运动员有几个是好看的?更何况是女运动员?

  回到家马上照镜子,希望理发店的镜子是不对的。但一看到镜子里陌生怪异
的我,我就彻底绝望了,看见我妈哼著歌貌似轻松在做饭,我的心情忽然从绝望
迅速地过渡到愤怒,悲愤得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中不忘对我妈发出声泪俱下的控
诉。以後这个剪头发的故事被我广泛传播。一天我和我的男朋友在发生一场激烈
的争吵,双方形势不相上下,眼看我就能大获全胜鸣金收兵了,想不到我的男友
给了我致命的一击然後扬长而去。这是他的原话:

  操!你的头发不是还没被剪掉吗?

  我再次成为美人是在初中进高中的暑假,那是八十年代中期,社会既改革又
开放,新鲜事物到处都是。我在逛大街,迎面走来一个外地大学生,他的目光对
我凝望,在我耳边唱出一句当时特别流行的欧美情歌“看一眼,不能忘…….”然
後慢慢的擦我身而过,我回头,他也回头,我们的目光又电了一下,火花四射,
转身间我的长发飞扬起来又飘落下来打在我的嘴角上。以上画面被我的回忆制作
成一系列的慢镜。当时我对美的理解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下子被唤醒了被细腻
了。精神上我不再是处女了。

  打那之後我确实美了几年,也收到过不少情书,信尽管都写得不错,但人我
倒是一个也没看上。但好景往往不长,高三那年我开始大量脱发,开始我对著一
团团掉下来的头发极是疑惑,很快,几个星期後变成了恐惧。我几乎不敢梳头不
敢洗头,也不敢用手去碰它。油腻稀落的头发终于让年轻的数学老师在过道上停
下来郑重地对我说注意一下个人卫生。

  一次我和弟弟吵架他扯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後我看见好多条瘦弱的头发懒洋
洋的从我的头上飘荡下来,越过我的肩越过我的腰在我的腿间盘旋,离我的头皮
越来越远,我的眼神一直小心又心痛的追随它们直到落地。一分钟後,我弟弟被
我的咆哮吓得哭了起来。

  自从小学暑假那一剪之後,我妈和我头发的关系变得有点微妙,她对我的头
发有点压力不敢轻易指手划脚,另一方面我的头发对我妈的不干预政策也有点失
落,至少由头发引起冲突的机会大大减少了,这让我有点找不到借口。

  但在这时候我妈再次出现了,她说剪!剪!剪!情况不太乐观,医生的结论
是脂溢性脱发,他也说剪!剪!剪!胖胖的医生看见我的眼泪从我红肿的眼里流
出来,他转过身去对我妈说其实每人每天掉一百条头发是正常的。这又让我疑惑
起来,一天中我统计过我掉的头发总共有78条之多,莫非这才是不正常?

  我逝去的头发带走了无数个夜晚的眼泪,我剪了个男孩子头。像灰姑娘被打
回原形,短短的两三厘米的头发稀疏的分布在我的头皮上,像一片营养不良的耕
地。走在大街上我绝对是个男人,但又不是一个标准的男人,我有鼓起的胸,我
有圆润的身材。

  等到我再次把头发留得又长又健康时,我彻底长大了。我的前度男友对我的
长发颇有要求,他要求我把长发不要束起来而是放下来,遮住脸庞,遮住半边眼
睛,有风吹来,长发迎风而舞,他说性感。他本人也是一头长发只是比我稍微短
一点,白天干活的时候他通常把头发用一根细细的皮筋扎起来,在那个男女界限
还是比较明确的八十年代末,他虎背熊腰的背影往往令一些大爷大妈误会怎么现
在的姑娘也长得这么壮。晚上在床上的时候他把头发放下来,每当我们的身体纠
缠在一起必然我们的头发也纠缠在一起,而且情况往往成正比,身体有多纠缠头
发就有多纠缠,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我们在床上叫得最多最尽最痛苦最声撕
力疾的两个字不是别的而是“头发“,当然前面会加上各种各样的语气助词,比
如:啊!!头发,噢>>>>头发,呀!头发,嗯~~~头~~发等等。後来,象所有的男
女一样我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过完了。在我上文提及的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後,在他
从我们的吵架现场愤怒出走之後他又回来了,此时我的前度男友剪了个光头并告
诉我一句话:艺术家有两种,一种是长头发的一种是没头发的。

  自从我男友的发型从长发改成光头之後,我们之间的争吵也变得日益频繁起
来,而且争吵的内容也从爱啊嫉妒啊这些抽象的东西下放到具体的生活问题,这
使得这些争吵变得十分的不高尚。低俗的争吵让我们的生活过得十分的不和美,
而最糟糕的是主要表现在性生活上。我们的头发无法再纠缠在一起,身体的纠缠
也开始变得没精打采起来,最关键的是我们无法同声叫出“头发”两字,我们失
去了和谐和必要的一致。最後的日子迎面朝我们扑来,我以为我会哭,躺在床上
望著墙上光头达利的照片,我的眼泪居然流不出来。

  我第一次尝试染发是在澳洲。虽然当时我对生活的内心经验自以为比较丰富
,但在实际操作中还是显得幼稚和拘谨。在澳洲的广阔天地里我面对的是五湖四
海的人们,这让我感觉力不从心,好像总有些来自祖国的东西摆脱不了。一次聚
会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用他的蓝眼珠深情的凝视著我问我对一夜情的看法,
我承认当时我有点慌张并觉得他有流氓嫌疑,但事实证明我错了,後来这个小伙
子不但娶了我的女同学还和她养育了四个小孩。但所幸的是我对新环境新生活内
心的恐惧和拘谨在我染了啡色头发後就改变了。我的啡色头发让我对自己的感觉
轻松起来,黑色的长发是密实而不透明的,而我的啡色头发让我整个人从思想到
肉体都似乎变得通透了。总之,染了头发之後我就象拿到了上帝的钥匙,生活开
始带著我去见识更多更新更广的东西,我的头发就象是长在我身上的衣服一样,
再也不能让我轻易哭泣。

  尽管我现在还保留著以前的习惯和爱好,开会,干活,聊天,开车,一有空
我就喜欢把头发放下来解放它们一会,不过我现在的男友却喜欢我把全部的头发
高高束在脑後,露出光秃秃的额头,简单地戴上一对耳环,他说高贵大方。我知
道这是对一定年纪的女人的一定赞美,我照照镜子,虽然每次都很同意但不免有
点垂头丧气。

  我和我现在的男友都比较珍惜生活,我们很少争吵,也越来越少深刻地谈论
感情,当然这主要的原因是我学会了收敛,并且知道感情往往是被谈坏的。我们
的时间太宝贵了,我们在一起就尽情享受生活带给我们的相遇,他说如果把时间
分配给吵架都是奢侈的。

  我和我男友去旅行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头发是刚修剪过的,旅行的过程中他
的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旅行结束若干天後我和他在餐厅相见,我发现他的头发
又短了。他把头发剪了就象剪掉我们的日子一样理所应当,而且轻而易举。我心
酸地想到。这时我的男友说话了,他说他老婆在他的衬衣领子上发现了一条缠绕
的啡色长发,然後,我的男友顿了顿,语气缓慢态度坚决地说要分手。他的话没
说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2001/7/1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