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致
  
                               枚枚
    

  庄致回到自己的小屋门口时,看见在杜鹃花丛的后面泊了一辆深蓝色的车,
沉默地静止在斑驳的阳光下。她以为是同学刘薇薇的车,笑嘻嘻地上去就啪地拍
了一下车窗。  

  这一拍,从花丛后面拍出一个人来,不认识。  

  可是他认识她;她呢,也许应当认识他。  

  他开始老了,他已过了五十岁。他跟庄致一样,鼻粱直,嘴唇抿住的时候,
一种深藏不露的坚定微微一闪。他看着庄致,迟疑了很久,才慢慢地说:“小致
,我是你们家的亲戚。。。我来美国美国很多年了。前天我得到你的地址,知道
你来美国了,今天就趁路过来看看你。”

  庄致楞了一下,说:“您贵姓呀?原来打哪来呀?”

  “小致,我姓欧阳,原来在青岛。”他的声音忽然滑了一下,好似在那一瞬
间失去平衡。  

  庄致冷漠地说:“是吧,我们家没这个亲戚。”

  说罢,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一个转身又离开自己的院子,满地碎金子般
的阳光象河流上磷磷的浪,色调温和却没有暖意。

  庄致大步地离开了这个街区,就开始奔跑,一直气喘吁吁地跑到好朋友阿梅
和王逸的家门口。  

  “开门,阿梅,开门哪!阿梅----!!”  

  阿梅开了门,温和地说:“你又怎么了?整天躁得跟个小马似的。”

  庄致也不回答,进了他们家的门,熟门熟路地开冰箱拿了一罐水,又去客厅
,啪地打开电视,坐下就看。  

  阿梅说:“脱鞋!庄致。我去给你做两个三明治,啊?另一个带回去今晚上
当晚餐。看你,整天也不知道照顾自己。”庄致感激地看了阿梅一眼,使劲点了
点头。

  庄致站起身来,到墙边脱掉鞋;又站起身来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自己忽然
平静下来的脸,眉毛高挑,眼睛苍茫,漫不经心而又冷漠。

  我要的就是残酷,
  跟过去的岁月相比,这是最浅的残酷;
  跟未来的岁月相比,残酷就是最平淡的冷漠。

  他,姓欧阳的父亲,在苦难的时候,为什么离乡而去,纵使不得已。而母亲
是那样雍容,那样宽容,那样自强不惜的出色女人,任何认识她的人都不会忘记。

  庄致深爱着母亲,那样激烈地痛恨任何对她的伤害。

  如果栽种于幼时,伤害就象生命里的一条裂谷,时宽时窄地生长。如果势利
的人再来施加伤害,那就成为更深重的风霜雪雨。

  母亲忍受过的任何苦难,在孩子心里都淤积成深红的伤疤,孩子越长大成人
,就越为母亲感到痛疼。虽然母亲是那样的平静快乐。

  就象电影<<蓝风筝>>的结尾,母亲被红卫兵抓走,孩子望着天空,歌声弥漫
。“小小乌鸦,妈妈喂大。我等着那一天,轮到我来反哺。”  

  而最激烈的反映,就是最深重的冷漠。在冷漠之中庄致离开他们首次相遇的
场景,而且计划从此遗忘。  

  花开花落的春天,世道无常的人生,沧桑炎凉的美国。一切都有,又没有因
果。庄致在阿梅家的地板上睡去,梦见荒原上噙着泪水的野鹿和无休止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