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秘丰满的声音就象庞贝古墟上回旋的鸟群。一再回来,而不降落。     烟声是一个有趣的人,常常微笑,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得有理有条,而且好象 老是"having fun",乐呵呵的。好象不为任何人或者凭借什么活着。不过份地出 世或者入世。不无由地妄想和鄙薄。在二十刚出头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了鄙视 和欣赏别人。这也许是两门很大的学问。欣赏人应当是一个人的本能。在生活的 每一个转弯处,烟声都看见人们伸出来的温暖的手。而鄙视人是需要学习的。有 些人也许会想也不想地摇头反对。可是那是真的。   烟声有时候看见人们生活里的无处不在的,或是若隐若现的,无奈和不堪。 你无法否认。没有道理可讲,作为人你只是太渺小。不管是中年迟暮的夫妇,还 是意气用事的小伙子。尤其是年轻的人们。有时候他们觉得他们有浪费不尽的未 来,有时候他们觉得他们没有面具。他们错了。比如说寂寞。当他们跟烟声发牢 骚说“好无聊”的时候,烟声笑一笑,从他们的眼睛里看见控制他们生活的无形 的沉默。在他们生活中的某些时点它会茂盛绵延,使他们的房间寂寞和寒冷。而 他们太虚弱,在它到来之前否认。在它绵延之时转移注意力。呵。你只是无法否 认。你太渺小。他们其实依靠许多假设和借口坚持着他们的生活方式。有时候他 们从来不省视他们的生活,直到开始老起来。可是并没有什么错。烟声认为生活 本来就这样,应此她发自内心地爱好这样流俗的生活。因此她非常地耐得住常人 认为的寂寞,很少抱怨。当生活中没有匹敌的对手时,棋手们跟自己下棋。烟声 跟自己下棋,同时打扮得漂亮,流露出柔和与勇敢的气质,因为有人看她。烟声 出生在草原。她的血液里有草原里的那一重风沙翻卷的气氛。对于女孩子来说, 也许太沉重了。还好她活得很轻快。活得真正地世俗。   烟声喜欢音乐。有时候她阅读疲倦了,就关了灯,坐在地上听音乐。她觉得 黑暗是温暖的水体,有温暖的羽翼,从两侧拥抱她。对生活烟声不畏惧,也不彻 底妥协。在黑暗里烟声只是放松地倾听,象一个大人一样若有所思,象一个孩子 一样无依无靠。很多年了,她不否认碰到许多的困难和不可思议的人。可是那又 怎么样。她穿着质地柔软的T恤和舒服的牛仔裤,向窗户望一望。   有时候在黑暗里,烟声想起她的外婆。外婆当年在抗日的飞弹中在树林中了 望和奔跑。她是一场北方战役中唯一的战地女记者。烟声只是听说这些。当代的 年轻记者们有时候从城市里来,采访寓局在乡村里的外婆,写下些短小的采访录。 烟声记事之后,见到的只是她的老况。外婆在干校里磨损了许多苦难的日子。丈 夫在战乱里去了。儿女们在流离和苦难里象孤儿一样长大,几十年里几乎没有谁 在身边。青春就这样撤去了。快到九十年代,他们才记得给她平反。那时她已经 很老了。生活的绳子就是这样磨损人的。小小的烟声只是觉得悲凉。十三岁的时 候,她在假期里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去看她和姨妈姨父,对于血缘感觉到迷惑的 陌生。外婆已经老了,她呵斥烟声,烟声不生气,默默地走开去。后来烟声老是 想起她的背影。在深色的柏油公路两边,夏天的树木俊朗挺拔。稻田象以前一样, 年复一年地长着粮食的草。暑假结束了,妈妈要把烟声带回她厌恶的一个城市, 那里漫延自私和凶恶的文化。烟声象她八岁那年第一次离开故乡的时候,薄薄地 含了一些孩子的眼泪。她回头望一望外婆,近九十岁的她站在干净的柏油马路边 上挥手,风来了,衣衫飘动,白发飘动。后来外婆去了,妈妈听着给外婆录下的 一盘磁带,在里面外婆被逗得高兴了,兴致勃勃地唱着一曲陈旧的孟姜女,母亲 竟不能自己,滢然泪下。烟声记得的虽然只有那一场白发飘动的送别,也迷惑地 湿润了眼睛。慢慢长大之后,她看见或者听说那样多的流离,以及因为禁锢而衍 生的不自由与虚度。时代和生活创造它们自己的奴役。有些人不知道怎样生活。 他们肆无忌惮地伤害他人,生活得象下贱的王。有些善良的人陪着他们被损耗。 母亲为了烟声负重地活着。人们把所有的损耗总称为命运。   命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烟声在阳光明媚的中午出去,看见满街的陌生人。 有些人不知所然地微笑。烟声把手插在口袋里,曲卷的头发在风里丝丝缕缕地跟 空气说话。人生的浪潮无声地涌过来,试图将她扑倒在地。她流泪并且不动声色。 笑起来,她象一个太聪明的孩子。   烟声。不要这样。他将突兀的不礼貌的吻放在她干燥的卷发上。他想比朋友 更进一步。她柔和地看他,干脆地说不要再来找我。让我们彼此都没有幻想。我 们没有时间来玩耍。如果没有结果,那么现在就不要开始。我的下半生需要一个 纯粹忠实的中国人。他感觉到五秒钟短暂的伤害。他再也不想理她。他彻夜地 party,很快地就遗忘。   烟声。不要这样。另一个他给她写信。你总是笑得那样快乐的人。穿着考究 的衣裳,轻快地穿过走廊。让我们去看电影。我一从新泽西回来就来找你。烟声 没有回信,把音乐打开。穿透性的音乐拍打着寂寞的墙。歌者在暗里轻声地哼唱。 她神秘丰满的声音就象庞贝古墟上回旋的鸟群。一再回来,而不降落。如果你的 心里有爱,但是你不爱。如果。在生活的每一阶段,你生活得象一个project。在 完成之前,不停止。在飞吻与莫名其妙的怨恨之中,穿过人群。如果没有正值的 NPV,就放弃。如果,你太自私。你寂寞。如果,你不自私,命运将会将你俘获。 使你屈服。烟声以为她懂了。   烟声。不要这样。另一个他给她写信。我记得你。在狭窄的北方街道上,明 亮地傻傻地微笑。好象一个不解世事的叛逃者。有一些虚浮的爱情携带着计较和 烦恼。因而成为最俗不可奈的爱情。她走开去,象合上一本书,因为内容和形式 而感觉疲倦。有些书洁白苍白地,等待一个阅读者。在到来之前,它们不耐烦地 自己先行合上。试图再也不打开心扉。   命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烟声在阳光明媚的中午出去,看见满街的陌生人。 有些人不知所然地微笑。烟声把手插在口袋里,曲卷的头发在风里丝丝缕缕地跟 空气说话。人生的浪潮无声地涌过来,试图将她扑倒在地。她流泪并且不动声色。 笑起来,她象一个太聪明的孩子。   烟声成为许多人的知心朋友。苦口婆心地传授最基本的人生道理。她的许多 朋友直到摔得流血之后,才学会观察。有些人在高速公路的旁边一再地徘徊。用 街边的payphone打来声音苦闷的电话。烟声耐心地倾听和劝说。虽然她自己一点 儿也不懂。没有摔过跤,然而因为观察而微微地洞悉。象一个骗子一样说教。然 而人们聆听。这个世界1加1不等于2。   命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说的是真的吗。十二点的时候,烟声涂上芦荟 油,关上灯,照例很快地跌入睡眠。她不知道自己微微地蜷缩着身体,象一个小 动物一样渡过冬天。在夜里,小动物有柔软的爪子,天真无邪地轻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