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风尘

                                  梦梦
　　

　　圣芳济可的山顶上有间闻名的大学。因为在山顶，风总是很大。高大而古老
的建筑无声庄严，每一张桌椅都浸透着书本的味道，仿佛学富五车的学者曾经穿
插其中，木头便也透着与众不同的学问起来。

　　开学的第一天。她从高大的教学大楼大门推门而出，一件红色的芭蕾紧身舞
衣套在她的身上，围上飘然纱质半透明的印度褶裙，勾勒出她美丽诱人的体。她
喜欢这件衣服，温暖而引人目光。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她真的没有太多的钱
买新衣服，这么穿法让她自豪，颇有个人的特色。她有四分一的法国混血，外婆
是法国的古典美女。她脸上的高鼻大眼轮廓很明显地暴露出她的与众不同，这点
她自己也晓得很清楚，香港玛丽亚女子中学的校花可不是容易就当上的。她的骄
傲掩饰在甜美的笑容里。新到这个大学，女子中学里修女的严厉保守的规矩都没
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由得不能再自由的世界。在这里，她可以飞翔，可以让心
中的幻想和美丽不受任何的限制与约束，可以让心头的热情象秋天燃烧的红叶那
样的释放。从教学大楼大门口可以看到山脚下的街道房屋还有巨大的大学停车场。
草还是青青的，树叶都红了。小如棋子的汽车在停车场里游动。围场上有巨大的
艺术字体涂鸦。呵，这个美丽的新世界！她微微地闭上眼，昂起头深深的吸了口
秋天的带有温暖果实的空气，陶醉在一种快乐和幸福中。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一双因怔怔地睁得很大的眼睛，还有感觉特别的中
国男子的脸。当她还没有能够回过神来，那双眼睛就在她眼前刷的一片，“啪”
的一声，他整个人从她的眼前消失了。他摔倒了，整个身体霸道地仆在古老的坚
固的阶梯上面。背上大块沉重写生本覆压住几乎他的上半身，使他爬起来的样子
更显得缓慢而迟钝。周围的人潮进进出出的，大家都挺匆忙地赶路，而且已经习
惯看到一些新鲜人魂不守舍的脚步落空而摔倒，没有把这放在眼里。她忍不住“
扑”地一声笑了出来。慌忙中她压抑着，让脸上放着漫不经心，祥装一点都不在
乎，不接受如此的见面礼。

　　他起身起得很慢，写生板好象很重，不晓得是因为真得起不来，还是因为摔
倒了而不好意思抬头起来。她本想就从旁边绕过，但是于心不忍。他是因为她才
滑倒的吧？她还笑出声来，让他更感难堪。

　　“我帮你。”她步下台阶，帮他把写生板撤到一边。他站了起来。她看到他
的脸：很中国的单眼皮，抿着的嘴有种拒绝的味道，坚韧却冷漠茫然。站在那里，
比她高了个头，结实宽厚，套着件宽大的米色棉质衬衫。干净整齐，身上似乎还
散发着软衣剂的芳香。他整理着背上的画册和书包，似乎没有为摔倒而感到不好
意思。

　　“你是中国人？”她笑著问，顺口说了中文。

　　“嗯。”

　　“上画图课？”

　　“嗯。”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了。她的骄傲并不能接受这样的。

　　她先开的口，她不是故意的。

　　“我要去食堂，你晓得在哪里吗？”

　　他看著她，惯性地抿了抿嘴，答非所问：“你是第一个让我这样失态的女人。”

　　“哦？”她忍不住地微笑，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对她视而不见的。

　　“我是方舟，Ark。”

　　“玛丽安。”

　　他点点头。“我带你上食堂吧，在山脚下呢。”

　　第二天，她在建筑大楼前碰见了他。还是孤身一个人。远远地从下面的阶梯
走上来，默默的，在嘻戏的学生中，孤独得与世隔绝的沉默。他只与她用眼睛对
望，然后默默地擦身而过。连Hi都没有。她无法读懂他眼里的话。

　　这样的相遇上演了好几天。在某个星夜里临睡前，她脑海里无缘地出现一幅
图画：满天红红的枫叶山上，有个白色的背影，背负承重的包裹几乎压在身上，
蹒跚地走向无际蜿蜒的尽头，她可以听到他穿过时空而传来的呼唤，想磁铁一样
地勾着她的思想，铺天盖地地蔓延整个世界，却是隔着层透明的隔膜，摸不进去。
她在心里有种渴望，去挖破那层阻挡，去听他的声音。

　　Hi！当相遇再次的时候。其实，她在那里已经等了一会儿。他转头，脸上沉
闷的表情因为问候而变得清朗起来，象春天在山崖孤独的百合。清新的感觉是她
喜欢的。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默默的看着她，过了很久，他问：“到食堂去吗
？我同你一块去。”她是那种知道一个男人需要些什么的女人。她常向跟她讨教
的姐妹们说，男人喜欢温柔的女人，给他做一些微小的事情，如吃饭的时候递上
纸巾，说话的时候轻声些，天真些，偶而撒娇也未妨不可。在他面前，她有无缘
无故的心慌。各自拿了食物面对面地坐下。食堂里的人喧哗笑声起伏，对他们来
说好象都没有发生。她的每个动作，拿汤勺添起汤的声音都很清脆锐耳。他们交
换了些资料。他很少微笑，偶尔笑笑却让她很喜欢，仿若秋叶飘落那一刻，寂寞
与激情的混合体。

　　“这个城市很美，你喜欢这里吧？”她问。

　　“该是很喜欢，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你懂吗？”他说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
她不能明白的脸色。她等二次见到这表情。“懂的，”她扬了扬眉毛，点点头。

　　他沉默如一座坚实的矿山，让人忍不住的要去挖掘，想看清楚里面的各种珍
贵稀有的宝石。他摇摇头：“你不明白的。我从来没有因为看一个美丽的女人而
摔倒过。那一天，你真得很迷人。你让我觉得很不一样。这让我无法相信，这却
是个事实。”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不了解我的哀愁是怎样一回事，但我知道
唯有你可以帮助我。”她有些惊讶，这是他说过最长的话。不是她听习惯了的那
种肤浅的奉承。他脸上充满迫切的真城，祈祷的神情，希望她能读。

　　唯有你可以帮助我－－这话贴到她的心里，开心又忧愁。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