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神仙

                                       木木



         神仙:道教对所谓得道后能“超脱生死”变幻莫测的人的称谓。“仙人”
         的一种。《天隐子。神解》:“在人曰人仙;在天曰天仙;在地曰地仙;
         在水曰水仙;能通变之曰神仙。”


         一、成仙

             “大家都是神仙
              我能飞
              你也能飞

              大家都能制造欢乐
              都能隐身
              都能变化
              都不会死
              大家都是神仙”

           这是首传诵于神仙国的流行歌曲。连续十八周位居仙界歌曲排行榜首
         位。看官听毕此言,大约未免惊奇,思量这神仙国,应该是无忧无虑,人
         人幸福,衣食随想象而有。如何还会弄出宣泄世俗享乐的文娱呢?有个东
         方智者曾经带着问题,翻阅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部乌托邦史料,之后给出了
         这样的解答:

             生活是美好的。
             短暂的生活是美好的。
             永恒是美好的。
             永恒是厌倦的朋友,快乐的敌人。

           然后智者抽了一口烟,说道:“只有创造才配得上永恒,”他又把烟
         扔掉,“哪怕抽烟这种世人处心积虑而无法戒除的东西,经过一万年的体
         验之后,也会让人避之不及。”

           神仙也不容易啊!

               * * *

           “我也是神仙了。”乌子发现自己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到头上的蓝天变
         成天花板,白云成了散置在空中的白布。“星星可以摘?”乌子看见饼干
         一般挂在天花板上的星星不禁疑问。以前学过的物理知识,让乌子明白,
         星星其实是巨大的火热或者冰冷的球体。这里却不是这样子,乌子真是有
         点糊涂了。

           乌子回想一生的作为,觉得自己能来天堂,可真是侥幸,因为自己从
         来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些什么过人的地方。

           乌子被称为诗人,可惜经常写不出诗。小时候有个中年乞丐到乌子家
         要饭。当时乌子全家也还常常有上顿、没下顿的。全家没一个人理会乞丐。
         乞丐也没有找他们,他走到乌子身边,轻声说,“小兄弟,你长大了能当
         宰相。”乌子听了心里高兴,就把刚拿到手的自己那份大白馒头,给了乞
         丐。过后一家人责骂乌子,父母决定午饭不给乌子其他东西吃,以示警告。
         乌子想哭,又想都是自找的,又哭啥呢?邻居说,你看那乞丐,身体那么
         壮,稍微干点活,能不够吃么?却耷拉下脸来讨饭,真是活该。乌子却想,
         他肯牺牲自尊,耷拉下脸来讨饭,也不容易啊,也许还需要更大的勇气咧。

           乌子从没有觉得过自己是个大好人:见谁帮谁,不顾自己,向世界施
         撒恩惠。谁该帮,谁不该帮,乌子并没有死板的原则,即使有,也会很快
         被一时的冲动打散。乌子随随便 便的,随喜好行事。

           当然,乌子后来并没有成为宰相,王朝覆灭已经很久了,哪里还来的
         宰相给乌子作。形势比人强,乌子宽心地一想,就原谅那个中年乞丐了。

           然后乌子就上学,然后有过一段爱情,然后就死了。乌子死的时候才
         二十岁。死前照例有许多征兆,乌子死前,给结了婚的她写了个短笺:“
         我去的时候是欢乐的,希望你们也不缺少欢乐的元素。元素稀少,欢乐众
         多。发现一种元素,比发现一种快乐更重要。”

           乌子本来想象一切知觉都会消失。自己也像想象的那样,化成尘土,
         零落成泥,一切都不复存在。可是他觉得悠悠忽忽,撒手而去的瞬间却仿
         佛不那么回事。仿佛一个人拼命想睡着时,却越来越清醒一样。他听得见
         哭声,看得见眼泪,他想要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说。他本来可以做
         的很多事情,却都因为一种神秘的感知而没有做。

             “但当人们正在迷津,
              你无法指点
              只有坐视”

           乌子不明白,从哪里,又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声音。但是他听从了。
         一点没有觉得不自然。

           乌子还是完成了一首诗:

             “青春岁月的爱情
              必须真挚
              并在未来,不可亵渎

              事业都会消失
              心灵不会
              (生活)不是结果
              是进行中”


             “夕阳会绚美
              会隐去
              会重来”

           乌子把这些话放在手稿箱里,就走了。

               * * *

           现在乌子是在天上了。乌子想,在天上就要有天上人的样子吧。乌子
         觉得饿了,四处张望,除了云就是天,没有房子、集市和其他。“天堂的
         一切在想象里。”乌子分不清这句话是神谕,还是自言自语。于是乌子想
         象桃园,一个缤纷灿烂的桃园就出现了,有的树木还在开花,有的树木下
         面,已经另有一些人,在里面摘收或者品尝桃子。

           人们都很美丽。乌子开始很奇怪,呆了一会儿,明白了。神仙都可以
         选择自己的面孔啊。乌子上前跟他们说自己是新来的。没有人流露什么惊
         奇。乌子觉得他们怎么像学校里老生迎接新生一样麻木不仁。

           那边有个人懒懒地躺在板凳上睡觉,好像耳朵里还塞了两个耳机在听
         什么。乌子也想听,想完了却听不到。乌子想这样也对,一个人脑子里的
         东西不是他最大的隐私么,想知道,大概也需要别人允许吧。于是他走到
         那人身边,问:“我可以听你听的歌曲么?那人抬了一下眼皮,“可以。”
         接着就又把眼皮合上了。于是乌子就听到了那个人听到的歌:

             “大家都是神仙
              我能飞
              你也能飞

              大家都能制造欢乐
              都能隐身
              都能变化
              都不会死
              大家都是神仙”

           这个曲调有点熟悉。乌子听完了想。不过,大家都是神仙了。这个念
         头还是令人欣慰。


         二、创世记

           乌子和别人一样开始习惯于这里的幸福。习惯于用神仙的力量把不可
         思议的东西转化成现实。吃最美味的饭,穿最精美的衣服。真的,他的生
         活一分都不会减少,皱纹一丝也不会再增加,一点都不会变老。乌子想,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乌子已经过得腻腻的。所有能够享受到的食物轮番
         品尝,现有的音乐艺术欣赏殆尽。乌子垂头丧气,再想不起来该做点什么
         好。

           “那么,永恒也不过如此而已”乌子对上帝说。“我已经太厌倦,都
         不愿再有灵魂。”上帝在哪里,即便在神仙国,乌子也没有见过。

           乌子想,现在真不必对上帝再有任何敬畏。人间的人们敬畏上帝是害
         怕下地狱,害怕欲求不能够满足,生命短促。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必再管,
         看起来,上帝能够控制的一切乌子都已经具有了。乌子甚至怀疑自己是不
         是都成为上帝了,因为他也时常返回人间,为他喜欢或者憎恶的人,制造
         不可思议的奇迹或灾难。造物者的骄傲和神气,让乌子兴奋了不少天。不
         多久,当他看到一代代人生之循环,痛苦、幸福、欲求乃至创造在的相似
         性,他也一样地厌倦了。起初让他感动落泪的爱情悲剧,也全变了味。乌
         子想,自己能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把人们引到神仙国,同享这无边无际的寂
         寞罢了。那还不如让人们在自己短促而悲哀或者幸福的生命里无记忆地往
         复循环呢。

           乌子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世界。像《创世记》中一样,用泥和水点化人
         类,让人类繁衍,想象其中哪个可以脱离其他人,成为自己的国度的居民。
         乌子写作了圣经,把内容告诉一个人,让他做人们的先知。乌子惩罚他的
         不信者,奖励他的信仰者。乌子说,没有感觉的事物是没有痛苦的,泥土、
         石头、树木是幸福的,有感觉而有限制的生命是痛苦而幸福的,他们可以
         纵情享受,然后化为尘泥。最后,乌子还决定最后依然要用一个大洪水,
         结束这个世界。

           乌子穿上平常的衣服,混迹在他创造的人群中。没有谁认得出他。乌
         子走啊走啊,知道这个世界每一处风景。最后乌子来到他所创造金门大桥
         边。人们正扶着桥栏看风景。乌子读他们的思想,不过只是像阅读胶片一
         样,读出来不过是一幅幅图象。

           乌子走过人类,看见他们脑海中的画面。无非是“名”和“利”,乌
         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高僧。觉得这些人是存活在欲望的海里。饥者欲食,
         寒者欲暖,饱暖后是生理之欲,生者惧死,聚者惧别,得者患失,失者患
         得,如此而已。

           乌子忽然好像明白了那些神仙的厌倦。而世界的上人们汲汲追求的不
         过是自己的厌倦罢了。乌子继续愁闷地四处走动。桥那面的广场上聚集着
         一群人,乌子决定看看。是一个黑衣人在那里传道。他讲的是因果报应。
         那个人身材瘦削,表情肃穆。“你们要对神灵虔诚,要有信仰,要有爱心
         。”乌子想:他说得有点意思,可是要对谁虔诚呢?他们是我创造出来的,
         需要对我虔诚么?乌子又听他讲孝顺、忠诚、爱与牺牲。乌子想他说得有
         道理,因为乌子看到听众所想的简单了很多:这样他们会快乐些。看来,
         少一点追求的人们反而是更容易快乐的。乌子站在那里听,到黄昏来临,
         众人纷纷散去,乌子尾随着黑衣人来到他的住所。

           乌子轻叩了两下门。黑衣人从里面问,谁啊?乌子说,我是乌子,
         听过你的布道。黑衣人打开门,让乌子进来。

           乌子说,“人,我是你的谛听者,你的话有的让我轻松,有的让我
         感动。我有个问题是给你的。”

           黑衣人说:“请你讲吧,我愿意尽我所能。”

           乌子说,“假如一个人的生命是永恒的,他该有怎样的幸福呢?”

           黑衣人,长时间地沉默,明亮的日色逐渐晦暗,然后星星升起来了。
         乌子也不着急,再长的时间,只要是有限,对于乌子都不过是一瞬间罢
         了。这时候,黑衣人说:“我想只有创造。”

           “可是,既然一切都已经具有,又何必创造呢?”
           “静态的东西不是永恒的,”黑衣人说,“或者说永恒的东西都不是
         静态的。永恒运动的过程不可预期。唯有这种不可预期,才能摆脱静态。
         唯有创造是不可预期的。”
           “那么又为谁而创造呢?”

           黑衣人更长久地沉默。天色越来越黑,到所有的星星最璀璨最明亮的
         顶点。然后黯淡。然后是黎明、中午、日落,反复。黑衣人开口说话的时
         候已经过去了三天。他轻轻地说出一个字,然后乌子和黑衣人都重新陷入
         了沉默。

           “这个字其实是容易说出的,”乌子想,为人和为神的中间,他都听
         而且讲过多次。可是这个字,在这样的场景中诞生则具有了不同寻常的意
         义。乌子想,“我是他的创造者,而他为什么有着能够使我震惊的思想呢
         ?”


         三、爱生活


           乌子对黑衣人说,“这个世界会毁灭的,我是他的创造者。我也是你
         的创造者,你将不朽。”

           然后乌子把那个字写在自己和黑衣人的掌心,就离开了。黑衣人的这
         个字是“爱”,乌子把这个字刻在掌心,并感受到它的灼痛。

               * * *

           乌子甚至开始喜欢自己用泥巴和水创造的这个世界了。他惊奇地发现,
         那些甚至那些最暗弱,最蒙蔽,最暴戾者的灵魂深处都有些美好的东西。
         他看见过强盗的心灵,角落里有一枚发光的硬币,开始他觉得是钱,仔细
         看发现的确是钱,但在另一面却刻写了一个女子的名字。这个强盗在抢劫
         杀人的时候,这个硬币不在他的脑子里,当他有时候坐下来忏悔、反思时,
         却见得到它的一丝闪光了。乌子决定点化强盗。他扮成有钱的富商,在黄
         昏来到强盗出没的丛林。强盗果然出现了,嘴巴上蒙着黑布,乌子想,真
         没有创意,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强盗举起明亮的钢刀,对乌子大喊,“
         站住,要命就别动。”

           乌子没有动,乌子笑了:“请不要用刀来面对我吧,我是你的朋友,
         想跟你做个交易。”强盗愣了一愣,“我是强盗,你是俘虏,我们之间有
         什么交易可做呢?”乌子说,“我有一样东西,你拿走我的生命时,也无
         法拿到,我想用它来交换你的一样东西。”“那么你有什么呢?”强盗问。
         乌子把一枚硬币拿来给他。强盗哈哈笑了起来。“这不过是一枚一元的硬
         币罢了,你想用它来换取你的性命么?”“是的,”乌子严肃地说,“我
         不仅想换取自己的性命,还想换取你的灵魂。请你看它的背面。”强盗将
         信将疑地看过去。倏忽之间世界发生了变化。乌子看见一朵小花犹疑颤抖
         地开在了强盗的刀刃上。强盗什么都看不见,他正埋头痛哭,泣不成声。
         强盗举起刀,向自己的脖子抹去,乌子把刀拦了下来,“我不是要你的生
         命啊,我要的是你的灵魂。”强盗茫然里四下看了看。“我要的是你发现
         自己的灵魂并且忠实于他。”乌子留下那枚硬币并且走了。

           三年后,乌子再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发现强盗成了一个僧人。自己耕
         种一片土地,每天为死去的路人祈祷,胸前总挂着那枚硬币。“我成了一
         个幸福而且安宁的人,”他一边锄地,一边和乌子说话。

           乌子说,“这样是好的,你想起自己的爱情的时候,同情到他人的爱
         情,你开始珍视生命,由珍视爱人的生命到珍视自己和别人的生命。乌子
         说:“你可以做一个朝圣者了。”

           乌子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哲学家。游走四方,给人快乐,自己却两
         手空空,一无所有。“去,开始一个生活(Go and Get a Life.),”有
         一天乌子听到这样的声音。内在的,或者外生的,他照例分不清声音的来
         源。但这个声音在他自己的心中激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好像一枚特殊的硬
         币对一个强盗的作用一样。

           乌子决定建造一个房子。乌子用木板拼装出墙壁,又用茅草搭造一个
         屋顶。乌子在房子前面种植了两颗桃树。乌子说,诗歌是来赞美生活的。
         让我来写诗和歌唱吧。

           乌子的第一首诗歌是关于房子的:

             “来自土地的温暖的蔽护
              你是多么真、贵
              柔软的茅草发出淡光
              是平淡生活的智慧

              我安静地坐下来
              有时有些焦虑
              似乎无事可做
              又似乎可做的很多
              好像在等待
              又不知道谁将到来”

           一只小鸟飞到乌子家的桃树上,听完唱歌就走了。它倾听的时候眼皮
         不眨,歪着脑袋,好像入睡的样子。

           乌子写第二篇诗歌的时候,门前的树上已经缀满了飞鸟,仿佛一树的
         果实。乌子想,这真是诗歌最好的结果。一首诗歌变化成一树飞鸟。

           乌子的第二首诗歌是关于人类的:

             “拥有心灵的秘密将通向不朽
              是心灵注定而不是神恩
              只是秘密不可言说
              如同音乐无法痛饮而美酒无法倾听

              但当谁能够痛饮音乐与倾听美酒的时候
              便已进入秘密之中”

           乌子的邻居们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变化。经常有美丽的鸟儿飞过天空,
         村头的桐树,早早开了花,夜晚常常传来些悦耳的音乐。而他们也觉得出
         奇的恬静,头脑有时候出奇的清晰,可以轻易地造访过去。常常可以梦见
         童年。一个人起来常常对自己说,唉,准是这几天太疲惫了,老是想起小
         时候呢。但当他们交换梦境的时候,他们却不得不感到些吃惊了。

           乌子第二天是被叩门声惊醒的。

           门外站着一个姑娘。长头发,高个头,不很美,可是也不丑,乌子的
         门开向东方。东方的晨曦把姑娘的黑发打成透明的金色。


         四、瞬间


           姑娘见到乌子。

           她说,“我是一个被困扰的人。”
           乌子说,“可是你带来了黎明的光。”

           姑娘说:

           “我生存在一个复杂的瞬间。我明知道它会在瞬间消失。知道排遣它
         也许只需要一瓶酒,一次狂舞,一次放纵,作爱或者其他。可是我没有。
         我执着于这种迷乱、惶恐,这个生命中不寻常的瞬间,人生中多么普通的
         瞬间。它抓住我,丝毫不在意我拥有或者热爱的一切。它用魔幻的力量召
         唤我放弃一切。它豪不留情,放旷粗野,令人生厌和窒息。可是过去之后
         又似乎充满了一种超乎其上的恬静。”

           乌子说:

           “那是些多么令人怀恋的瞬间。不知所云,令人沉醉。”

           姑娘接着说:

           “我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有一次我的双手攀在悬崖上,下去是黑色的
         深渊,我既没有办法上去,又没有勇气放手,一种固执的依恋使我支持着。

           “有一次我梦见太阳。碧绿的太阳。光线柔和澄彻。我忽然就哭了。
         仿佛我早就料定了它必然是绿色的而且必然在那一刻与我相遇一样。我并
         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它的视野里是怎样的,可是我觉得似乎我们都在等待
         这样一个瞬间一样。

           “有一天,在梦里,目睹了三次地震,梦见仳离和不可挽回的失去。
         火焰和坍塌的房屋。漂在木盆里的孤儿和接天的洪水。梦见我在悲痛和泪
         水中上浮,洪水是咸涩的,听见失恋的人们唱歌。听见丢钱的人们悲叹。
         我想他们多么幸福我在洪水里飘浮着。我们是一世界而非一世界,我醒来
         时,想起来是前天我喝了太多的酒。一切都是假的。唯有悲痛例外。”

           乌子说:

           “我庆幸痛苦的诞生。我在悲剧的冬夜点燃火焰。像人们在节日观礼
         的时刻看到的火焰一样。一只花朵开放、美丽而且凋谢了。我感谢这至美
         的瞬间,却不奢望永久。白玉兰的芳香被保存在内心。我庆幸痛苦的稀有
         与存在。存在让我不至轻浮,稀有让我懂得珍惜。”

           姑娘说:

           “你是个奇怪的人,却被称作有智慧。你把痛苦作为欢乐,于是你便
         既无痛苦也无欢乐了。我觉得那是弱者的欢乐,自欺欺人地制造假象。-
         -请原谅我直率的不敬吧。人们告诉我强者的欢乐是战胜痛苦而获得的。
         我也相信,一场比赛,只有胜利者才能够痛饮喜欢之酒。是否人生亦然?
         不过我仍然承认你语言的才赋,你简短的语言意味涵咏,容易将别人的思
         路牵走。”

           乌子说:

           “你的梦想中萌发无助的渴望;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不能相信,
         但它们却让你为瞬间困扰,给你困惑不解的瞬间。我庆幸的是痛苦,却不
         是把它等同欢乐的。至于生活,取决于你想要从中得到什么。假如我可以
         赋予你无梦、无悲、无泪的生活,你能够接受吗?”

           姑娘说:

           “我不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我预先知道它的不真实性,没有人可以改
         变生活,每个人从无何中来到无何中去,能够幸福地延续到最后便是幸福
         到永远。我不奢望永恒因为我知道没有。我拥有痛苦,痛苦的经历不仅仅
         是痛苦,我从中得到经验,心灵开始成熟。但痛苦却不是我想要的,平淡
         是我试图对痛苦的妥协罢了。我的苦闷在于我无法在其中找到一个可以安
         心的平衡。”

           乌子想,说服一个人真不是语言能够所能够做到的。他沉默下来。朝
         向太阳的方向。姑娘也沉静下来。两个人象向日葵,除了太阳,不再有知
         觉,两个人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坐到黄昏。

           一种音乐开始响起来。开始是一种落叶的声音。渐渐沉寂。风穿过竹
         林。然后是流水的声音。很缓慢的流动,凝固在空气里,有种蜂蜜的甘甜,
         甜到深处却是一种微细固执的苦涩。仿佛在熔解,流动开始加快,又决不
         肯溶释,荷叶上的水银,没有一滴粘连留下。然后有遥远的雷声。天上的
         黑云头悄悄集合。然后有人划亮火柴又划一次,再划一次。亮光惊动了闭
         着的眼睛。然后就有一处漏水,先是一滴两滴,终于喧闹起来。成群的马
         奔跑,孤独的狮子乘船远远地飘过。鸟群垂直起飞。天空呈现一种深厚遥
         远的金色。

           两个人睁开眼睛。

           “这好像是我的一个梦幻。”她说。“但它是真实的。”

           “可是然后呢?”
           “不再有时间。”

           “谢谢你,我学到了阅读瞬间。”
           她离开的时候夕阳打在她的黑发上,成透明的金色。


         五、哭声


           乌子保持着良好的睡眠习惯。虽然神仙本来是没有必要睡觉的。事实
         上他一次也没有想过取消睡眠--得到永恒的人怎么会在乎时间呢。于是
         乌子仍旧每夜早早地睡觉,好像以前常做的那样。

           有一次乌子梦见了他的爱人。他梦见从京城回老家探亲,(好像当时
         还没有成仙),回去的时候爱人向自己放声大哭。女人哭是最要不得的事
         情,每当这个时候乌子就会手足无措,一遍一遍地在旁边说,“别哭了,
         啊亲爱的,别哭了,我在呢。”她照例一如既往地哭。

           乌子后来想起来这个梦时总是很纳闷,为什么自己在醒来的时候可以
         轻松幽默地谈笑,可以创造自己都无法想象的美,可以启迪困惑者,在这
         么一个世俗的时刻却无法保持超然呢?上帝,我已经是一个世界的上帝了,
         为什么某些关于自己的事情却还无法把握呢?

           乌子想,我是不是该再创造一个世界呢,复活这个我爱的人。可是复
         活她做什么呢?找一个爱我的人么?爱是可以复制的么?假如让我这样复
         制一个人并且让她爱我,那么其实爱我的并不是她的灵魂,而只是我赋予
         的一个灵魂罢了。于是爱我的只是我制造的那个灵魂,或者只是我自己。
         而这些人造的东西,对于一个永恒世界的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

           乌子可以阅读人的灵魂。但他常常觉得当与别人谈话的时候偷窥灵魂
         好像考试作弊一样。而且窥视得越多越让乌子觉得,这个泥巴和水制成的
         世界,它的居民的灵魂却是自己无法控制的。这个世界永存罪恶,好像永
         存真、善、美一样。可是这里有限的美好也让乌子觉得颇足珍惜。乌子想,
         那么让我回去看看吧。

           青灰色的砖墙绕着路口转弯。乌子脚下有些奇怪,好像步子很重,又
         好像根本无法落于一处。他开始凭直觉走路,凭直觉决定去向。这时乌子
         想既然是我自己创造了世界,为什么没有把我直接送到她家的门口却还要
         走这样的长途呢?但乌子想想,这样还是有些道理,“这条窄长的街道曾
         经令我多么激动啊。”

           让别人看不见我,乌子无声地说。于是乌子就隐身了。到她家的门口,
         门没锁,乌子推门进去,远见她的弟弟小步跑过来用手把门掩上,--大
         概以为是风把门打开了,乌子猜测这个高个子青年是她的弟弟,虽然从没
         有见过。她从堂屋走到庭院,对弟弟喊,“弟你不去收拾自己行李,跑出
         来做什么?”弟说,“姐,你相信有鬼吗,刚才关上的门忽然自己开了。
         ”“风吹的,犯神经!”姐没了好气,弟闭上了嘴,走过去还是疑惑地朝
         乌子站立的地方望一眼。

           乌子走近她,忽然萌生一丝怜惜之情。作为神仙和造物,乌子已经看
         惯了多少生死别离。开始乌子还企图每事必管,后来实在是忙不过来。渐
         渐就听其自然了。“圣人视万物如草刍。”于是不再心怀悲悯。乌子发现
         随着这个世界的不断展开,人们的痛苦也已经越积越深,到最终创痕和伤
         痛已经无法抹去了。最初的想法是必须来一次世纪洪水,就像乌子所在的
         世间传说中上帝做的那样。洪水将用短暂的痛苦结束历史和罪恶,把这些
         泥和水的制成品(人类)冲入海洋,并且选择另一些制成品重新塑造。但
         当乌子觉察人类的灵魂时,他无法下定决心:这些复杂的生物在被名利驱
         使的奔命途中还有一些微妙的东西使得乌子看不清楚而无法决定。

           这一丝怜惜是从她的发丝开始的。这曾是乌子眷恋过的头发,曾经乌
         黑发亮,长如柳枝。乌子说过,“你好像一棵柳树呢。”她会不好意思却
         又狡黠地笑,“那你好像一棵杨树。”“为什么要杨树呢”“杨树和柳树,
         一起生长,夏天的时候柳絮和杨絮不分彼此地旅行,那是我们的孩子。”
         他们面对面,笑了。乌子在后来的日记里微笑地总结:“爱情这东西,就
         是一见衷情之后的牵强附会。”

           这是乌子亲吻过的头发,乌子总觉得一种微苦的淡香洋溢其间,有时
         候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乌子就伏在她的肩上睡着了。这种淡香丝毫具有使
         人平静和催入梦乡的双重效果。

           现在她的头发似乎有些发黄,有的地方都有分叉了,还生了不少白发。
         平滑的额上平生出一些细小的褶皱。“爱情”,“光阴”,乌子不无矛盾
         地想起这些字眼。

           然后一个男子走出堂屋,他们轻轻拥抱。他拉着她的手进门。乌子也
         跟着进去。然后男子拿起一个皮包出去。乌子开始观察她的思想。

           “乌子,”乌子被这一轻声的呼唤吃惊。“乌子,乌子,乌子,我想
         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已经忘记我,还是偶
         然还想起来。你走的时候我曾经告白,说这一辈子只会爱上你,我的心灵
         随你而逝,最美的生活一块过去,而我也不会有爱情了。我还经常地思念
         你。或者说思念已经成为我心灵的一部分,无法摆脱也不想摆脱了。可是
         我还要有自己的生活,乌子,这是我后来结婚的原因,虽然我的心灵仍然
         思念着你。我说过我愿意为你死去,但当你死去的时候,我没有遵守诺言。
         不仅仅是因为你的遗言解脱了我,不是因为你让我另外寻找幸福我就离你
         而去了。乌子,我还眷恋生活。眷恋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一个神
         仙,乌子,是一个女人,希望被爱和被了解,需要食物、衣装、名誉与性。
         我不能够逃避它们。我还需要做爱。这个字眼曾经多么羞于启齿,可是乌
         子,后来我正视了自己的生活。虽然我依然想念而且爱你。我会爱上别人
         的,乌子,我还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并且毫无保留地爱他。我希望他成为
         ‘乌子’,或者成为她的‘乌子’的爱人。你像圣水一样的纯洁,乌子。
         而我沉于尘泥之中。像一只母性的动物,可是我希望活下去,希望繁衍。
         你是我的神祗,乌子,我们曾用目光与双手搭建爱情。但现在我离开你而
         去,死去的纯洁的青年,我将或者已经不‘忠实’地离开你而去,亲爱的
         乌子。”

           乌子哭了。这是成仙以后的第一次哭泣。乌子先是咬紧双唇,泪如雨
         下。然后意识到她无法来到在乌子的世界,便放开了哭,哭声如雷,电闪
         雷鸣,大雨瓢泼。有两滴水不慎落在了她的手上,她惊疑地往上面看,用
         使劲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然后用舌头尝了一下,“是谁的泪水呢?--乌
         子???”

           “乌子,你在吗?乌子你听得见我吗?乌子?”她大声地想着,四下
         里转头看。乌子说,让我出现吧。乌子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乌子的眼圈
         是红的,“你已经对我足够好了,你还是那么纯洁。你需要忠实的不是我,
         而只是你自己的内心。”

           她的脸色变的苍白而后泛红,然后苦笑起来,“你是根本就没有死么?
         今天的相见让我是多么吃惊啊。”

           乌子说,“我是已经死去了的,之后到了神仙国,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抓住了我,让我无法回来,我可以违背这样一种神秘,但是,我没有这样
         做。后来我建造了一个世界,等这一切安顿我就来看望你了。”

           “可是乌子,这里已经过去十年了,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丈夫和孩子,
         我尽力一心一意地爱他们,我没有能够守候你,因为我并不是原来那个的
         纯真的我了。”

           “你还是,我不因为境遇去看一个人。你的心还是你,你的身体开始
         衰老,成为别人的妻子或母亲,你有可能成为女王或者乞丐,或者一个诗
         人,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你有可能会有陷落的时刻,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关
         系:你存有过去,它们已经成为珍本。这本身已经是最伟大的忠实。”

           “我已经不能跟你离开,乌子,那样是亵渎生活,我有了丈夫和孩子,
         我在我的生活中为他们耕种幸福。是的,他们因为我而幸福。我喜欢自己
         的丈夫,喜欢他的老实、沉默。但我不是像喜欢你那样喜欢他。你尖锐犀
         利、用情至深,而我也已经对得起你的深情。我和他之间是一种平淡而安
         宁的相守关系。乌子,如果那时你死后能到我的身边我们会在一起的,我
         们并且会幸福下去。也许现在我们正在饮酒唱歌。

           “我以为过自己只能爱一个人,乌子。后来我改变了想法。我仍然爱
         你。可我也爱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或者说我也爱他,他给了生活的安宁,
         我用一种平常而真实的方式爱他。所以,我现在已经不能随你而去,乌子
         。”

           “我明白。”乌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声叹息不得了,它所携带的水分似乎忽然改变了世界的空气组成,
         这种空气成为一种富有弹性的介质。一句话说出来,又反弹入说话者的耳
         膜,一个目光发出去又折射进观看者的眼睛。这个世界敏感起来。敏感的
         世界开始接近真实。

           乌子说,“我是走进过永恒世界的人,进入永恒曾使我轻视尘世。然
         后这种永恒的透明介质像玻璃一样生长在我的周围,形成一道玻璃围墙,
         我不能爱与恨。我开始透明起来,并且因为幻想的无限满足而失去幻想。

           “此后我曾听说而没有感受过‘爱’,我曾经使得一个爱的宣讲者不
         朽,--单单是听说,也让我的灵魂震动。但这一切都无法取代你。你的
         思想仍然敏锐犀利。你的痛苦与安宁都令我钦佩。你用平常而真实的方式
         爱上你的丈夫,其实你也已经不再爱我了。或者这种爱已经变质,或者升
         华成一种超越于爱情的爱,正如我的爱一样:永恒的获得使我成为没有欲
         望的个人,而我对你的爱也还存留着,并没有因为你的‘不忠’而有丝毫
         减弱。虽然,我仍然嫉妒那个幸运儿,那个你平常而真实地爱着的人。我
         相信他已经得到幸福,(如果他的心灵足够敏锐)并且为他祈求幸福。我
         认为我对你的爱仍然是最深沉的,虽然这种深沉的里面已经没有了欲望的
         狂热。它像是极地万古不化的冰雪,不可接近,高贵无比。

           “这个世界的声音,我敬重的只有哭声:出生时的哭声是献给父母的,
         我死去而离开的时候,你把哭声献给了我,我成为神仙后唯一的哭声是献
         给你的。我不再有遗憾。”

           乌子和爱人告别,他们的目光接吻而思想拥抱。

             “我生长着
              亲爱的
              生长在彩牛城下

              我沐浴着黄昏的霞光
              我曾到来
              正如我将归去

              一截枯萎的松枝坠入泥土
                一片叶子漂在水上
                一只小鱼跃出水面去衔它的柄

              我阅读你的掌纹
                我曾泛舟其中
                我沿你的命运线顺流而下,发现并无命运

              我曾向你的红唇倾泻月光
              缀星子于你的发梢
                我曾埋头在你的长发里
                而幸福仿佛永不褪去”

           乌子把这首诗歌奉献给了爱人。


           六、西西弗

             这天乌子回到了天上。看到一些不朽的人在做不朽的事。

             一个男子,佝偻着腰,在一座假想山的下面向山顶推一块巨大的石头。
           汗珠滚过绷紧的肌肉。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他却忽然没了力气,双手一
           软,石头就滚下去了。于是他只有沮丧地看着它,然后沮丧渐渐减弱,最
           终他的脸上呈现出柔和的力量,他的脸上开始有了光辉。他很快乐的样子,
           走下去重新推起那块石头。

             然后他的石头依然在快要到达的时候下坠。而他的脸色和表情也同样
           地变化。

             乌子看了几遍,走到他的身边:“西西弗,我听过你的故事,你在人
           间已经家喻户晓了。”西西弗“嗯”了一声,继续推他的石头。乌子问:
           “你为什么被罚?”“忘记了,”西西弗回答,“但这已经成为我的生活,
           不朽的生活,我已经习惯于它,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其中俱有,反抗命运也
           成为接受命运,如同安于惩罚已经成为抗拒惩罚。”

             乌子想:“我已经有力量帮助你了。”乌子减轻了石头的重量。西西
           弗汗滴如雨地接近山顶的时候发现这一刻石头的重量忽然消失了,他不费
           力气地把石头举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个石像,一刹那不知道怎么做。

             他把石头举过了头顶,并且安放在山尖上。然后这个巨人弓下身子,
           把头埋进双膝,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

             乌子也沉默着。没有什么比不朽更值得哭泣了。西西弗的永恒取消了
           他的生命。不朽的重复使他安于老态。而他的整个生活也开始寄寓于这简
           单的一举一动之中。从山脚的开始到山顶的滚落。他的期望、失望、梦幻、
           痛苦循环交织,从石头滚落的开始到他鼓起勇气走到山脚,这一切复杂的
           情感重新排列。乌子想,“幸福”或者“不幸”都可以描述这种生命状态,
           西西弗不过恰巧选择了“幸福”。

             两个男人各自低头,沉默无言。西西弗开始说话,“这个世界其实有
           些什么好做的。人们觉得人生的幸福和可恋,不过是因为他们的人生有限
           罢了,而他们所希望的全部也不过是想把一块类似石头的巨大的东西推到
           山顶之上,他们期望失望恐惧欢喜,这些情态的种种动因不过是因为他们
           预料不到生命的轮回,或者他们明明猜想到却只愿意把它当成疯狂的梦想,
           他们对生命的把握非到死亡不能实现,正如同他们对这种大块的失落非到
           接近终点不能实现,而死亡到来之时他们时间已尽,一筹莫展。他们的延
           续通过一代之后的另一代来完成。而他们的下一代所做的不过是重复那些
           已经存在的故事。这一切怎么能比一个勇敢的运石者更有意义呢?一个明
           知轮回而不肯屈服的反抗者。一个用屈服来隐喻不屈的蔑视者。”

             乌子说:“假如真的存在命运和主宰一切可以洞悉一切的神灵,我会
           同意你的看法:人类短暂而缺少价值。然而这样的神灵是不存在的。神灵
           在创造出物质世界之后即宣告退隐,他把灵魂交付人类,如同把飞行交付
           鸟类一样。人类需要用自己的灵魂飞行。

             “简单的也许复杂,而复杂的也许简单,这一切原本取决于灵魂的灌
           注。你把自己情感的内心火焰寄予于推动石头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上面,
           因而使它具有了内涵从而深刻复杂起来。而人类丧失灵魂的纵欲、竞逐和
           复杂制度横行下真性直觉的丧失,与之相比则显得浅薄而低微。

             “我初次来到你面前的时候,是一个陌生的过路者,面带征尘,相貌
           萎琐。我也没有五彩的光晕环绕,声音奇怪、生涩,好像很久不会讲话,
           没有礼节,局促不安。我是一个羞涩的人,而你是一个沉默者。后来我们
           知道了彼此间的动荡与平静。大地、大海和天空是永恒而永无厌倦的。另
           外一种伟大的事物是灵魂。没有人确切地知道灵魂,没有人知道一阵海浪
           的最终源头或者一朵云霞的最初呈现。

             “我是造物者,西西弗,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我创造生命之初并
           未赋予灵魂给他们。也没有寄予命运。灵魂是海的气息,是宇宙之间第一
           抹灵风,是最初最纯粹的诞生,是世界美的开始呈现,或者,灵魂乃是最
           真与最美巧合的相遇。然后它们潜入我的造物之中并与它们融为一体。我
           的造物们膜拜我,最初我也坦然无愧地接受它们的膜拜。直到它们的灵魂
           将我震惊的那一天。

             “其实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产生的,西西弗,作为一个造物者,我不知
           道我是否从最初就存在,还是另有我的造物者。或者本来没有造物者,只
           是蒙昧宇宙的第一抹灵犀。我也不知道我的灵魂是怎样产生的,不知道它
           是和物质的我同时诞生,还是有先有后。”

             “西西弗,当你举目向最遥远的地方看的时候,你会看见什么?”乌
           子接着问。

             “霞光。”西西弗抬起头,面向东方的地平线。

             “那么我想你愿意走到下面去看看吧。”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感谢造物者。”

             西西弗在山顶上站了起来,或者说是跳吧,因为他站立的过程实在太
           快而有力了。他从山顶往下眺望,像一只山鹰俯视广阔的大地。

             西西弗甩着胳膊用拙劣的姿势大步走路。好像鸟类初学飞翔。

             “不朽的西西弗复活了,从不朽中复活。”乌子想到。

             “一个新人类。一个超人。”


           七、大洪水

               “人们珍惜的是
                封闭的房间内透射来的阳光
                寒冷冬夜里封存在火炉的一圈温暖
                干涸的土地上降落的细雨
                燥人肌肤的夏空下的一点荫凉

                他们渴望满足以及不满足
                依恋于二者之间的柔情缱绻
                他们从到达出发,又迈步向到达
                以为可以籍此不朽”

             乌子不停地陷入冥想。这些想象仿佛从来就没有中断过,像是在一直
           向前,又仿佛在不断重复。“我的脑子是不是有些锈蚀了,”有一天乌子
           这样问自己,“我现在考虑的问题与我在人世间所考虑的并没有大的不同。
           有时候在梦里面醒来,我会恍然若失,仿佛曾经经历过的瞬间同时复活,
           而我已经无法确知我需要还原成哪一个。五岁的那个夏天,家里下起了大
           雨,我卷着裤脚出去,光着脚,踩着地面上汤汤流逝的水,去看它们赶往
           哪里去。十三岁的时候,我卷着裤脚,穿着胶鞋,不声响地跟着暗恋的爱
           人,看她要到哪里去。十七岁那年的雨很大,我梦见自己坐在一个大木盆
           里,仿佛只有五个月,好像在哭,或者下着雨,大木盆在水上飘啊飘,我
           不知道自己要上哪里去。现在我水火不侵,永恒永在,那些记忆和记忆后
           的惶惑却依然困扰着我。人最终是孤独的,如此的也是神,我梦见璀璨的
           灯火晚会,盛装的人们川流不息,有的人起舞而且微笑着,我不能起舞或
           者微笑,不善于表演内心,四肢简单,头脑亦混乱纠缠,灵魂焦渴,不知
           浅深。”

             大洪水来到人间。

             这一切并不是乌子设计的,人们占有世界之后,乌子已经很少过问了。
           他像山石树木一样的万古沉默,偶而有过的不过是一些露水和微风罢了。
           仿佛婴孩,亦仿佛青年,仿佛老者,亦仿佛妇人。他的灵魂仿佛听见所有
           灵魂的歌,而他的歌也响在所有的灵魂里,或者是协奏或者是变音,象一
           池水中的一个分子,没人知道哪一瞬间它寄身何处,也没人知道哪一瞬间
           它不在何处一样。

             大洪水是人类为自己“设计”的。这时候人类已不知道存在了多少世
           代。精密的计算控制一切,甚至天气都掌握在人的调控之下。人们取得的
           效益是空前的,一块农田上的产出可以养活乌子活着时的一个城市。乌子
           感到惊奇,惊奇的同时也觉得人类过分的自信已经把人类置于危险之中:
           他们过分地相信科学,一切因素都已经量化。最遥远的因素因为匪夷所思
           而被等同于无穷小。民主社会的缺点在于俗常的力量被放大而且统摄一切。
           有智慧的人因为少数而被弃之一旁。“最大多数”并不等于真实,至少乌
           子是这么想的。

             人们得知大洪水的来临也来源于科学计算后的分析。人类的最新科学
           发现揭示了四百亿光年外存在一颗巨大的新星体。而这个发现经过全球巨
           型计算机的半年运算,被发现意味着一场大洪水的爆发。人类精密的水利
           系统已经使得每年的洪水灾害减少到接近于零。然而长治久安之后的大洪
           水,也因此变得凶悍无比成为最具有毁灭性的灾难。人类的科学家拿到计
           算结果的时候只有相对苦笑。这则消息见报后,引起了全社会的强烈恐慌。
           各种宗教团体,在长期的销声匿迹之后忽然在各地涌现。第一批百分之一
           的地球居民移居太空生存站。也有人坚守在自己的家园上。

             乌子想,我是不是要扮演预想的角色,建造一艘大船呢。可见我也不
           是全知全能的,乌子忽然想笑。乌子于是开始工作,每一天都不停歇只为
           把船造得大一些。到第七七四十九天的时候大洪水的征兆来临了,亚洲、
           北美、和非洲相继爆发了大地震。到第五十六天,人类百分之十的居民已
           经得登上了空间站。两极爆发大地震,冰川被喷发的岩浆所溶化,海平面
           开始上升。

             乌子把船交给黑衣人:“去拯救你的族类吧,尽你的所能,拯救弱小
           者,并且保存所有的物种。”黑衣人问,“如果你是仁慈的,为什么不能
           拯救他们的全部呢?”乌子说,我没有办法安排万物,没有办法安排山上
           每一块石头的排列,也没有办法安排沙粒的组合。上帝并非不存在,可是
           也并非全能,这一点你需要让他们知道。如果我去强行改变融化的冰川,
           就好像一只大象试图去救一只飘浮的蚂蚁一样,很可能反而把它踩死。你
           的船将足够大,可以挽救值得挽救者,对相爱的人,你告诉他们只能来一
           个,对自荐来的那个,他登不上你的船;要牺牲自己的可以成为你的选民;
           两个都不来的,你必须把他们带上。鸟类你不要带人类驯养的家禽,兽类
           你不要带取悦人类的表演者。昆虫,你带数量最少的,植物你带原生于世
           间的。书籍,你带一卷诗歌。音乐只带能浮在水上的…我无法尽述,只盼
           你满载而归。”

             黑衣人和他的旅客们浮在水上,他们的泪水也像洪水一样注入大海。
           到他们眼睛快要哭干的时候,水面已经淹没了所有的群山,然后昏天黑地
           地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人类自己的所有船只都沉没无遗。天空放晴的时
           候,一道半圆的彩虹从南极直跨到北极。大水被彩虹吸走,水面渐渐下降,
           又过了三百六十五天,大船在海边搁浅了。

               “我为那些拙劣的追求者祈福
                他们的追求似乎一无是处、为人耻笑
                或者他们简直无所追求
                在丧失了技巧和机关之后

                智慧来自耐心的眼睛
                和火山内部的柔弱
                流动起来的有风还有心灵
                它们已经快要睡着”

             这是人类给死于洪水者的灵歌。

             “一个人死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并非不朽的事物都要死去。而不
           朽的事物有所时候也会死的。

             去者并非不再存在。存在者亦然。如同我们饮过的水,仍在丰盈我们
           的躯体,而我们的吃过食物也已经改进我们的结构。

             那些我们爱过的人,我们思念过、爱过或者欣赏过的不在者,也并未
           离开我们而去,没有什么能和我们的灵魂相守到永恒,而那些存在过的也
           已经渗入。”

             黑衣人这样安慰灾难后的生存者。

             乌子想,这些被选上大船的幸存者,大概也和当初自己被择定为神仙
           一样不明所以。

             那些最早离开人类的人们长久地居住在空间站上。不再返回,因为羞
           愧。大船上的幸存者也没有了科技,他们开始耕种洪水淹没过的土地,用
           双手接触荒芜的土地,用粮食养活自己。

             乌子有时候从天上走下来,在这些人群里走。这些人温柔纯净,常常
           让乌子觉得完全的放松。乌子乐于和他们交谈,孩子,老人,青年,男子
           或者女子。

             乌子看见两个小孩争论太阳的远近,一个说早上和黄昏太阳大得像轮
           子,中午太阳小得像茶盘,所以中午太阳最远,一个说早上和黄昏天气冷
           得多,中午太阳却晒得人头上出汗,所以中午太阳最近。乌子觉得这两个
           小孩好聪明,他想了半天该怎么告诉他们,终于摇摇头,说:“你们说的
           都有道理,我也答不上来。”两个小孩手牵着手,对乌子笑着说:“哎呀,
           都说你是有学问的人,原来连这个也不知道。”然后唱着歌回家了。

             乌子走到前面看见一个老头在锄地,乌子去问路,老头说,我哪里知
           道什么路,那边有个圣人,你去问他吧。乌子睁大眼睛看过去,发现一个
           大脑袋的老人,坐在田边叹气。乌子说,“喂,圣人,你不是圣人吗?叹
           什么气啊!”圣人又“哎!”了一声,摇头说“圣人也是人啊,小孩子嘲
           笑我,老农夫不给我指路,飞鸟和走兽又不能跟我说话,没人和我一起出
           去玩,我真的很苦闷啊!”

             乌子一笑:“人生苦闷何其多,我听说西边村里有个人也读了很多书,
           每天什么事也不坐,他妻子死掉的时候敲瓦盆子唱歌,出门走路,丢了什
           么东西,他都要高兴半天,捡到什么东西他都要伤心半天,另外,我还听
           说他很爱喝小米粥,连名字都叫做什么粥的,不如我们去找他吧。”圣人
           眼睛一亮,“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玩的人?”

             乌子和圣人去敲粥的门,敲了半天没人答应,后来圣人急了,因为粥
           的草鞋还扔在外面,圣人推门进去,乌子也进去,屋里面没有人,倒是后
           门打开着,他们从后门出屋,发现粥正光着上身躺在长椅子上,不过是头
           朝下,脚搭在椅背上。圣人笑了,“你真不知道礼节啊,有人来的时候不
           开门,还不穿礼服。”粥说,“我是把我的家当作衣服,所以根本没有不
           穿衣服,你却擅自闯到我的衣服里面,到底是谁没有礼节呢?”圣人脸一
           红,“别说笑,对了,你敞开肚皮干什么啊?”粥说:“我晒书!”乌子
           觉得好笑,却又忽然神情恍惚,似乎想起来些什么。


           八、向谁?告别

             大家盘腿坐在粥阳光下的庭院里。

             乌子问大家:“谁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最值得追求的呢?”粥微笑。

             圣人说:“境界不同的人追求的事物是不同的:

             飞行着的麻雀,喝一口水就饱了,能够有一只树枝栖身就很快乐,森
           林里的老虎却需要用整头羊来满足,人却比一切都更贪婪,除了衣食之外
           还追求很多虚幻的东西,市井小民为了一句话的侮辱而拳脚相击,王公大
           臣则可因为权谋或者恩怨而勾心斗角,这些尚且有法令加以限制,可是到
           了国家之间,人们则完全地丧失天性,互相屠杀和憎恨甚至成为集体荣誉,
           没有什么能够制约他们,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幸福毁灭于这样的争斗
           中。我的追求是创造一个有礼节,有仁义的世界,把仁义的思想传播给大
           众,让他们停止暴行,达成和平。然后我就做一个教育者,教授诗书礼乐,
           让他们温柔敦厚,谨于言,慎于行,经常反省自己。那么到春天的时候,
           我就可以和喜欢的朋友一起,穿上轻便的衣服,沐浴阳光,春风,快乐的
           游玩了。”

             圣人接着说:“或者说,其实‘道’才是我所追求的,一箪粥,一瓢
           饮,居陋巷,别人都不堪其忧,我在里面却有真正的快乐。”

             粥硒然一笑。“圣人,按照你的想象,算一算需要的时间,这种快乐
           可是没指望了。我还听你的一个学生唱高调说,要在天底下的人忧伤之前
           忧伤,在天底下的人快乐之前快乐,我肚子里的饭都快笑出来了。

             这个吹牛皮不打税的家伙。那他非等到天底下人死绝了才能笑一声吧。

             人从生到死,不过是有限的一小段时间罢了。有一次我梦见自己是一
           条车辙里的小草鱼,又干又渴真是难受死了,这时候一个带高帽子的家伙
           走过来,他说自己叫庄周,是某家酒厂的经理。我说,经理先生,你给我
           一口水好不好,以后我一定向我认识的人推销你家的酒来报答你。你猜他
           说什么,你等一等吧,后天我们公司管自来水的韩非回来,我让他从长江
           上接一条管道来给你输水。我当时气得真想一口吐沫吐他脸上,不过我正
           缺水,所以没吐。后来这家伙忽然说起来,他做梦变成一只蝴蝶,醒来不
           知道他是谁?真是个书呆子,不过到最后他总算良心发现,拎着我的尾巴,
           把我丢到路边的水塘里了。你看举手之劳的事情,他却这么罗嗦!

             至于礼节,我觉得那才是瞎闹呢。贫贱无礼的人,因为偷一条钓鱼钩
           而被砍头,富贵多礼戴着高帽子的人,偷走了一个国家的政权却被万人拥
           戴。算啦,讲什么礼或者理呢?

             我所追求的是“飞”。是自由自在,什么都不用追求。听说有个家伙
           能够乘着风旅行,一点都不用力,一个星期后才回来。可是他还要有所依
           赖。据说有个人可以凭借天地之间的浩然之气,任意遨游,没有止境,那
           是一件让我神往已久的事情。”

             圣人直起腰,两眼园睁正准备申辩,乌子说,“请等一下,轮到我说
           话了。你们的话我觉得都有道理,可是又觉得好像都不全对。我想在追求
           之前先要告别。正如出发之前务必离开。追求之前不是空无一物的,所以
           在追求之前需先舍弃。圣人要追求仁义礼节的之前需要先和舆论告别,告
           别自己对权、利的追求,而粥先生在起飞之前也需要告别地面,告别人言
           毁誉。那些大自由哪里来得那么容易啊。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在重山里面生活着,像铁桶一样的群山,日复一日
           地生活在黑暗里。我老想见到太阳,我知道它存在,虽然我不知道我是怎
           么知道的。我整天没有第二个心思。我一条道路一条道路地试,希望有一
           条能够走出去,走过了九百九十九条道路都是回来。村里和我一样大的都
           成家立业了,我还一事无成。父母以有我这个儿子为耻,邻居们老在我身
           后指点偷笑。最后一次出发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找到出口就再也别回
           来了。事实上这意味着我永远不再回去了。找不到出口我不会回去,找到
           出口我就已经出去了。我是在半夜瞒着家人翻墙头出去的。下去的时候,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到我腿边。那是我们家的小狗。他老爱跟在我脚后跟走
           路,我和平常一样把它关进家门,说亲爱的我走了。

             那是最后一条路,走了三天三夜没见一个人影。第四天的时候路旁边
           出现一个茅屋。一个少女拎水筒汲水。我一眼就“看”上她了,我是说,
           我感觉她好像就是我感觉到的那个。我跟她讲话,第一句都不是问好、问
           名字、或自我介绍,我一下子就问,‘这些年怎么过的?’好像我们是久
           别重逢的老友,有不知道多少话说一样。

             我们在那里讲了三天三夜,好像一辈子的话都想一下子说完,我告诉
           她我自己,而且惊异地发现我所告诉她的甚至比我自知的还多。而她也告
           诉了我她的一切。然后那个声音又在我的脑子里作怪了,我想追求,想离
           开。我以为她会欣然地和我携手而去,可出人意料的是她拒绝了。她说自
           己已经习惯于这深山里的一切,习惯于避开光,习惯于黑暗的静寂和安全。
           我尽了全力,却没有办法说服她。我试着说服自己留下。后来她赶我走,
           我说我不能,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黑暗的群山里。她说,乌子你不走就是
           背叛自己的心灵,背叛心灵的人我是不爱的。可我真的不想走了,虽然‘
           离开’的声音让我觉得如此强烈的痛苦,她也一再坚持。不择手段地坚持。
           好像我是仇敌,我不离开她就永远不能安宁一样。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哪一天离开的。只是从那一天我的灵魂零乱不堪。
           又走了七七四十九天,我走出山口,我无法描述山口的风吹过头发时的狂
           喜。阳光一缕一缕的穿过云层仿佛要把我的心灵打开一样。我追求的是光
           明,后来我得到了,可是我的心却远远没有快乐。渐渐的,我开始习惯于
           热爱光明淡去后的黑夜,热爱那种清冷冰凉的气息。我渴望着回到那个铁
           桶一样的群山里。渴望三天三夜的苦旅之后一双手对于眼睛从触摸。我觉
           得那种光明才真正是我所奢求的。我奢求的其实是我曾经拥有并且在不经
           意间丢掉的东西。

             可是那是梦啊,圣人先生和粥先生,我曾经努力在梦中去补圆那梦,
           补自己回去的梦,却始终没有成功过。现在的世界大了一千万倍,而那个
           打开的山口也一千万倍地更难寻觅。我有时候在想,我到达在追求什么和
           舍弃什么呢,是在向谁告别,和为谁告别呢?”

             三个人各自陷入沉思。

             然后圣人笑了起来,看来我们的次序有些乱,我应该来做造物者,粥
           应该来做神仙,而乌子应该来做一个普通人。粥听完了说,“善哉,这是
           你这个假圣人说的第一句合我心意的话了。”乌子想了想也笑了。

             那么我们喝酒吧。圣人提议。乌子说,酒来,于是酒就来了。三个人
           酩酊大醉。乌子又说,诗来,诗却没有来。那么各自吟唱一首诗歌吧。

             圣人歌唱道:

               风萧萧兮吹衣寒
               民疾苦兮泪湿颜
               我有心兮治家国
               道不行兮梦难圆

               有美酒兮来唇边
               请畅饮兮催愁眠
               龙长吟兮凤凰舞
               何日清明兮心足安

             粥先生次之于后:

               不是道人私心顽
               道人生性喜青山
               凌风一举更何待
               往来六合心得安
               云从龙兮风从马
               人事荣辱休留连
               若问平戎治国策
               治大国如烹小鲜

             乌子不会写古诗,他的诗是这样的:

               后来,我追逐的成了些微小的事物
               风扬起闪亮的沙
               我迷茫得不知所以

               再后来,连那些微小的事物都不见了
               尘埃落定
               有一些舞蹈在阳光的海里

               最后我几乎凝住不动,也无
               语词
               海涛喧哗
               山林静谧


           九、回头

             “曲径回头草漫生”。

             这些念头仅仅是词语。由一些词汇肩并肩地表现。挑水的两个和尚组
           成的杠杆,以同一的速度和形态前进,但他们真的是一个整体吗?还是两
           个欲念与幻想都不相同的个体呢?那棵扁担和两个支点,那一个是更关键
           的呢?

             肩负意义的词汇莫非也是这样?一只人造猫维妙维肖地端坐在你的面
           前,干净无比,沉默无言,经过处理的毛皮比任何天然毛皮都要贵重,可
           是有什么用呢?完美的存在取消了生命。生命不能游离于肮脏、庸俗的世
           界之外。一只猫跳跃在密林中。两眼在夜晚的林间幽幽发绿。凶悍、忧郁
           地凝视黑暗深处,脚掌因为走路而沾着尘土和碎屑,没有刷牙的老虎牙是
           黄的,吃的肉旁边“嗡嗡”飞满苍蝇,但这是一只具有意义的猫。不是一
           只抽象的干净的无害的亲爱的老虎或猫。

             词汇在牙龈的背后似乎形成一个涩涩的覆盖层并且开始发酵。荒废的
           思想越来越荒废。我是读者,思想的读者,人的读者,生命的读者,永恒
           的读者。荒废的读者。

             道路曲折而长满野草,倘若放回到过去一个随机的点上,将不知自己
           的身之所在,一生中的角色变换在一生中似乎有章可循,但在永恒的世界
           中则成为走马观花过后的循环流转。栖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多种的情感
           和角色涌现出来并且抓住了你。这个瞬间似乎带有前生的回忆,似乎纯属
           虚构,又似乎充满今生的暗示,仿佛透视他生,使得一个疏狂放诞的人在
           本命的归所发生迟疑。在人或者蝴蝶两种形式之间犹疑。于是一个大自由
           者也还不能离开形式。关注飞翔的时候你是蝴蝶,生死爱欲的时候,是人。

             一组词汇也担负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使命。它们奉命将某些人脑子里
           无法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试图把虚空凝化成实际,试图通过受过训练的
           手,将一些符号与一些模糊不清的印象或者感受对应起来,经常还习惯性
           地试图建立一种唯一的,无疑义的,单一对应。然后人们认同于这种对应
           并用以代替思想。于是喜爱卫生的家猫的形象得到公共传播,并且渐渐代
           替了“猫”的形象,野生的老虎灭绝之后,家养的成为一种纤弱的的生物,
           需要医生、观众和饲养员一起维持其生计。

             乌子想到这些一般人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的时候,也迟疑于自己的存
           在。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神呢?或者是人性未泯的神,还是一个具有神性
           的人呢?

             乌子憎恨归类,可是又不知不觉地试图归类。归类不应该是一件令人
           烦恼的事情,在草原流浪的人试图进入一个温暖的屋子,而在屋子里呆了
           很久的人又希望出去透透气。“类”就是这样一个屋子。一种虚无飘渺的
           屋子,一个蔽护之所。乌子想,那么自己是无类的,因为没有人像乌子这
           样,也没有神像乌子这样。同类中的不同,与异类中的相似使得乌子,已
           经混淆了事物之间的界限。

             一杯美酒未必比一杯泉水更加甘醇。
             一束鲜花未必更美好于一颗青草。
             黄金比土壤更加便宜,摇滚逊色于沉默。

             一类标榜为诗人的已经灵思枯竭,一类谦卑的劳碌者正感受着心灵的
           飞跃。

             一个技巧高超的钢琴家玩弄技巧博取赞誉,一条溪流弹奏着不可重复
           的天籁之响。

             一个穿水晶鞋子的高贵美丽的公主内心苍白贫弱,一个赤脚朴素的乡
           村女子却焕发着心灵的快乐。

             ……

             这样的一个世界。生生不息、复杂微妙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每一种存在,每一种形式都是“人”,树木、青草、河流、
           山脉、牛羊、人类、昆虫、星体…形式掩盖“人”如同语言掩盖内涵。或
           者“掩盖”才是表达,表达必欲“掩盖”,语言不产生发达,思想就无法
           记录,而形式不复杂多样,“人”也无法存在。

             生活是生生不息的,乌子忽然看到些什么:一种循环的周期,或者一
           种前进的明光。一种大美将不断到来。在其中,既无起点也无终点,忘却
           了缘由和结果,一种变化不断产生,仿佛一个万花筒,色彩与形体在不断
           地组合,似乎漫无目的,有似乎有种朦胧的方向;一种不变还维系着一切
           静止的瞬间,停息的瞬间,看到在手中的仍只是那些有限的简单的形体和
           颜色。运动产生梦幻。梦幻产生生活。一切永恒寄托于有限。一切变化则
           趋向于无穷。有限的字母构筑无穷无尽的字、词语、文章、书籍。有限的
           音符构筑无边无际的音乐的海洋。一滴一滴的水是大海的灵魂。一粒土壤
           上居住着亿万个生命群落。

             这些画卷在展开,不断地展开,不断打开或合上。夜色光临一座城市。
           有的窗子明起来,有的窗子暗下去,变化缓慢而无规律。乌子把时间缩短
           一万倍,亮与灭的变化就成了眨着的眼睛,那么多双眼睛。一只蚂蚁,举
           着一粒比它自己重而且大几倍的麦子走上土坡,乌子差点把它当成西西弗。
           一只蚊子在空中表演着令人眩目的飞行技巧,可惜噪声太大。一只猫从比
           自己身高十倍的地方掉下来,依然能够毫无损伤,而且无论从哪种姿势下
           坠,总能四脚着地。一只蟋蟀喜欢上在月光下的草丛里唱歌。一只老虎走
           着路走着路,就在一棵大树下面睡着了。一根树枝拼命地伸长胳膊,一片
           树叶喜欢在微弱的霞光下面呼吸。一棵蒲公英执迷于跋涉的爱与美的悲剧。
           还有捕食和被捕食者。被捕食者遭遇不幸,却似乎并未消失,死亡使得它
           们成为捕食者的成份,而后捕食者的死亡使得它们进入天空或者大地或海
           洋。这一切似乎并未消失,并且保存着所有的记忆。在每一个最微小的世
           界元素中保留着世界的记忆。有一种不为人知的办法可以追溯这一切。这
           个办法乌子也不确切知晓,可是这些最微小颗粒间所具有的强烈的爱与恨
           与巨大的相近与远离的力量,使得乌子对这种记忆方式以及追溯方法的存
           在毫不怀疑。


           十、梧笙墨幽

             乌子把家搬到了七层楼上。朝北的一面墙全是玻璃的,望出去是草地、
           树木、红顶的房屋、矮塔、深黛的青山和蓝色的天空。有穿红衣服的行人
           经过楼下,还有白色的飞鸟。于是乌子说,当我远离的时候,这里又恢复
           了平静。

             向更远处望去,青山与蓝天又分开了。头顶上的白云变换着形态。青
           山连绵到尽头,成了大海。海上远离人烟,偶尔遇到些船只和岛屿,云彩
           渐浓渐重,再往前已经有雨点落下来了。一道帘子将两边的雨晴的天空分
           开。帘子搭在一座彩虹桥的下面。桥上边的地方就是叫做彩虹城的。

             城里面有很多七层的楼房。里面的男子女子都纯粹而好看。他们享受
           着生活的自由,每天的工作很少。有的人要做一种颜色,有的人要做一种
           声音。“颜色”是一种没有重量和形态的东西。制造过程匪夷所思。人们
           静下心来,陷入一种关于颜色的沉思,于是就有颜色了。纯粹的颜色要有
           七种,越纯粹的颜色越是珍贵的。有时候制造的人们心思乱了起来,制成
           的颜色就往往浓淡不均或者斑斑点点。制好的颜色中,最好的被送到一个
           叫做墨幽的地方。在这里颜色被按比例组合,交付给世界的生命。

             音符是由另外一些人制造的,他们同样需要一种纯粹的神入,不同的
           是,他们的制造要在一种舞蹈中进行。一种心灵的舞蹈,这种舞蹈的轻重
           缓急都不受限制,节拍自由随心所欲,然后在快乐的顶点,有一种单一纯
           粹的声音发自心灵,这种声音是他们的产品。声音是一种飘忽不定的东西,
           好像在流动又仿佛在跳跃,有时候在眼前却好像远得不知道边,有的时候
           很遥远却可以很亲切。这些声音中的最纯粹者被送到一个叫做梧笙的小地
           方。那里有一个声音公主。她把声音赋予生命,有时候也在水上弹奏。

             乌子说,这些是我没有见过的。我习惯于用语言表达,却不熟悉这些
           微妙、美好的表达方式。后来他听到一声轻声的呼唤“乌子。”他回头,
           也无法望见。乌子欢迎自己是否失去了神仙的能力,因为他被这种若有若
           无的声音或者关于声音的幻想所牵动,而一点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乌子坐在七层楼上,他的目光来到了梧笙这个小地方。声音公主的声
           音美轮美奂。可乌子的问题却得不到回答,她不知道那种声音的起源。“
           可以确定的是,乌子,那个声音一定必须在一个很熟悉又不寻常的地方,
           不寻常到梧笙没有人能够听见,这意味着世界上除了你谁也听不见,熟悉
           到也许是就你梦见过的。”乌子在梧笙国住了一天,梦见一双蔚蓝的翅膀。
           最澄澈的天空那样的蔚蓝。那双翅膀在天空飞翔的时候,没有一双世界的
           眼睛可以看到。但乌子看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乌子跑到墨幽这个地方。
           发现圣人和粥先生都在。圣人制造红色,粥先生制造蓝色。乌子将关于蓝
           色的问题请教粥先生。粥先生听完吃惊地说,“我们还没有那样纯粹的蓝
           色。我不知道那双翅膀从哪里飞来,不过墨幽都没有这样的蓝色,恐怕世
           界上别的地方也不会有了。大概除了你也不会有别人见到,也许只是在你
           的梦里边吧。”

             乌子清醒的时候老想在梦里完成一些事情,可总是无法完成,譬如说,
           做梦的时候提笔写作,或者详细记住梦里的细节,或者在梦里好好观察自
           己居住的楼房…这些事情是乌子一直希望梦中完成而一直被梦拒绝完成的。
           梦里的乌子是另外一个人,外加的义务、责任根本带不进去。梦里面的乌
           子,全然不理会神仙的万能,只是自由地按照灵魂的偶然和必然行事。

             这天乌子在墨幽国睡觉的时候,把要做的事情写在了手上。睡觉之前
           乌子念着“手、手、手”已经念到了两千三百四十五遍。黑夜又带着梦降
           临了。乌子的头昏沉懵懂,还念着“手”字,乌子忽然想起来,就举起手
           来看,好像手上面很多字,可是一个也看不清,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
           于是只好不看了。于是乌子的头脑又昏沉起来,好像是在梦的梦里睡着了。
           乌子从一个梦乡坠向下一个梦乡,仿佛在穿过一道长长的隧道,过了一重
           又一重。乌子试图从里面出来,可是身体好像风中飘荡的叶子,不由自主,
           于是放弃努力。在失重中跌向一重又一重的梦。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来到
           一个门前。门上没有锁,甚至没有放锁的位置。门也没有颜色,要是有大
           概也只是淡淡木板的颜色。有一个微渺的声音传来,乍听起来好像歌唱再
           细听的时候却没有了,土路、草花、云朵、动物都带着淡淡的颜色,温和
           自如。乌子想要敲门,手却已经轻轻地扶在门框上把门推开,后来乌子想,
           原来“僧推月下门”好些。打开门是一个无法言喻的仙境。乌子也想不起
           来该从何说起。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尘世毫无二样。一切的一切又似乎具
           有了灵魂。没有比灵魂更不可捉摸的东西了,乌子想。

             仿佛是盲人,又仿佛是初学步者,乌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呼
           吸也轻轻的,而一次气体交换,也都有一种清洗高远的气息,注入乌子的
           灵魂。乌子有时候静立,慢慢地体察这极小风拂过每一个细胞。没一次润
           泽都似乎新鲜而不同寻常。乌子闭上眼睛,而手开始成为他的眼睛。灵魂
           的空气拂过手纹,成为他的向导。在一个地方乌子停下了。他静静地伸出
           手,等待新的指引。但是不再有任何流动。乌子有些迷惑但是并未打开眼
           睛,因为他知道眼睛不可能比手纹看得更清楚了。乌子站立着,不知道过
           了多久。

             一滴水落在乌子左手的手心,另一滴落在另一只手上。

             带着清凉,又带着温度。凝成珠状,不肯散开。乌子的心忽然颤抖起
           来,一个深藏的渴望,透过重重的梦境展开。仿佛密林之中常年不见天日
           的小草,忽然接到一屡阳光。仿佛根的触角绕过又一颗土粒,发现已经露
           出地面。

             “她。”乌子干涩的喉咙想要吐出这样一个音节,一屡细丝飘到乌子
           的眼睛上,乌子怔了一下,那些气息、味道、回忆仿佛已经经由这细丝汹
           涌袭来了,这个音节快要到达舌尖的时候变成了“你”。

             “我‘知道’是‘你’,也只是‘你’,带我走过这样长的路的。”

             “我爱过永恒,无端幻想幻灭幻生,只有对你的怀想还存留着。我甚
           至愿意用眼盲、耳聋和四肢不利来换取它。这个世间对我都无所谓,只是
           对你的信仰和灵魂支持着我。虽然这种信仰曾经充满怀疑,但那是怎样坚
           信带来的怀疑啊。

             我采撷而要奉献的是一枚火焰之花。是我燃烧的灵魂之花。

             我歌唱的是不朽的爱情,孕育一切,包涵一切而升华一切而的最谦卑
           的彻底牺牲。

             我得到了永恒,但未见你的时候,而死亡依然使我震怖。现在,它一
           切和美,万般自由。 ”
             “沉睡吧,爱者。我们将一道归去。”她的双手握住了乌子的。

             第二天早上,粥先生路过乌子门前的时候,闻到一种出奇的淡香。敲
           门不应。于是粥先生进去,发现乌子微笑着躺在一张桃木床上。双手凝固
           在空中,姿势正好像和另外一个人握手的姿势。

             这时候有人匆匆敲门。是圣人。他也循香而来。梧笙国的声音公主也
           来了。他们长时间地站着,以为乌子在开玩笑,随时会醒来,到第七天的
           时候,粥先生试了下乌子的鼻息,发现仍然没有一丝空气。于是他们确定
           乌子死去了。

             乌子被埋在墨幽国和梧笙国相邻的一处桃林下面。人们等待着,以为
           过些日子这桃林至少会有些不同。可是很多年过去却没有任何不同,或者
           简直可以说唯一的不同就是太相同了,以至于你到过任何一个桃林,再经
           过乌子的这片桃林,都会觉得毫无二样。又有传说说桃林是追日的夸父变
           的。还有人说乌子其实并没死,有很多人作证后来见过他,等等等等,传
           闻很多,大多不足为信。

             至于真正的乌子呢,所谓归去也许真是实在意义上的归去吧,也许是
           万古的沉默,但和“她”在一起,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1999.9.19-1999.11.14,于美国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