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片断
木 然
因为是六月。
因为也是雨天。
因为不想出门,于无聊中就在网上闲逛。翻着一个又一个的专栏,好懒散。
想起伊可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自己的专栏,最不敢看的,就是过去日子里写
下那些过去的诗。
过去的日子.
过去的诗.
为什么我们竟然会这样子?
为什么我们会无力面对自己的过去?
六月的这个清晨,我就是在这种心情的驱动下,开始了这次阅读,并且散乱
地记录了以下的文字。这些文字是什么?我想说你把它当成什么就是什么。这样
说好象很不虚心,很负气的样子。那,你把它看作或是杂感,或是散文,又或是
小说,都可以的。
我一边写,一边将这些文字E给伊可。她说,这些都是你的经历吗?我说有些
是的,但很少。多是些臆想。一些臆想的故事片断。当然有很多在我的小说和散
文里是能找到答案的。不管怎样,这些文字确是我的思维,很真实。起码,这种
真实显影了我在读这些诗时流动着的感触。
当然,没有伊可的这些诗,就没有这些片断的回想。还是让我从这首《六月
的雨天》开始讲起吧。
一.影子
……
六月的雨天
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没影的事情总是很多
----《六月的雨天》
想问:你见过自己的影子吗?你看着自己的影子时你会想到什么?很小的时
候,我就很奇怪自己会有个影子。真是很惊讶的事情。
我常想,她是谁?为什么总跟着我?
后来我又想,原来我并不是孤独的。我有个伴儿。我走,她也走;我停,她
也停;我开心地笑着,她也会开心地笑着;我悲哀失落,她也会悲哀失落……
那么,你见过影子哭泣吗?
我见过的。那天是在酒巴。那个晚上。
紫昕听到《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这首歌时,她就伏在吧台上哭泣起来。
我盯着那个卷缩在吧台下的影子,觉得那应该是我吧,然后我就觉得我很可怜,
比紫昕可怜。紫昕可以这样的哭出来,我不能。我只敢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
只敢面对黑暗。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其实不是生活在一个真实的空间,而是生活在自己的
影子里。影子在很多时候是孤独的,她躲在我的“面具”后面,当光亮出现的时
候,她总在躲,不希望光将她的真实就这样显影在一片的苍白中。
我和紫昕是有一段爱情故事的。这在我的小说《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里
提及到。后来我决定和紫昕分手,是因为我无法面对紫昕与前夫的孩子青儿,我
觉得在我和紫昕之间,青儿就象我们的影子,我一直想我是能躲的,但是我躲不
过去。我在小说里就这样写道:
我将紫昕的房门轻轻地关上,回过头,看见青儿那双漠然的眼睛正警惕地盯
着我,我在这个早上的阳光里打了一个寒颤。
记得那天早上走出紫昕房间的时候,青儿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这种目
光使我想到儿时老屋顶上的那只猫,那只被我在尾巴上绑了一挂鞭炮尽情作弄伤
害的老猫。每到夜晚,透着幽蓝的月光,我会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就隔着房顶
的明瓦,在仇视着我。
后来紫昕问我,当她和我做爱的时候,为什么她总找不到第一晚的那种感觉,
我好想告诉她那双眼睛,但是我不能这么作。
我想我是尽了力的,为了紫昕。
但是,我真的是不能做好。每次到了紫昕期待着的时候,我就退了下来。因
为我听到房门后来回走动着的脚步声。我想后来紫昕也是听到那脚步声的。我知
道紫昕找过青儿谈过好几次话,谈些什么不清楚,但我想清楚与不清楚结果都是
这样的。之后那脚步声就没有了。只是,自从那脚步声没有之后,我更觉得这个
房子到处都是脚步声。
……
我原本是很相信自己可以战胜那个影子的。
所以我在一个黄昏趁着紫昕不在家的机会直接和青儿交锋。
我不相信我会打不败这个影子。
但事实很冷酷地嘲笑了我。因为那个孩子其实不需要花什么功夫就彻底打败
了我。他只需要用他的眼睛看着我沉默不语,然后我马上就悟到我并不是第一个
被他的这种眼光伤害的男人。也是从那天开始我产生了离开紫昕的念头。
我和紫昕的那段感情,其实是被我们自己的影子杀死的。
我其实很早就觉得紫昕会死去的。
第一次见到紫昕是在酒屋里,我发现她喝酒的眼神有一种飘渺,我觉得这种
眼神不是我们所能有的,后来她将她喝酒的那只酒杯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和你
们说过的,我注意到杯口的内壁只有半滴的酒,那酒象是很不情愿地慢慢向杯底
滑去,酒屋的音乐终于耐不住由轻盈转向烦躁,6、7盏电脑灯在我们的脸上扫来
荡去。我凝视着这酒滴,看到的是很多变幻着的图案,一幅幅在慢慢滑落,最后
终是消失在杯底里,再漂亮,都归于寂静,归于湮灭后的寂静。
那刻我就知道紫昕这样美丽不会是件好事。
紫昕和我其实都是死了的,紫昕死得很彻底,不象我,仍然有副躯壳,有双
眼睛,还有一对耳朵。
紫昕死后的好长时间里,好多知道我们故事的人都问我,紫昕是怎么死的,
我说,是被影子杀死的。如果别人更好奇些,一定会问我,是什么样的影子,我
就会将这滴酒的故事讲给他们听,我知道他们听不懂,但是他们最令我觉得他们
是我的朋友的原因是他们很满足。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沉迷在网上。
为什么会沉迷?因为网是影子最好的伪装。网上的人,其实都是“自我”的
影子,现实生活就是这样借着高科技的手段,将一个躲在黑暗里的影子世界置换
出来,然后才有你,有我,还有她。
只是,没影的事情,真的是很多……
二.走过
我们只会别过头
或者望向远处一些虚无的情景
等这支烟抽完就可以
笑着回过头说我还爱你
痛的感觉正慢慢褪尽颜色
----《走过》
你“走过”吗?你是怎么样的走过?
你说,我走过的,这些年,不是这样的过来了吗?我有车,我有房子,我有
一个可爱的家,有一个漂亮的公主,我走过了。
我好象该承认,你真是走过了的。
只是,我面对着你说,我们之间的那段故事呢?你走过了吗?你没有看我,
你只是低着头,你说得很大声,走过了。
我说,没有。如果走过了,你不会不敢直视我的。也不会这样匆忙地向我论
证,你是走过了的。
我很自信,你这么做,不是走过,是走不过。不敢走,也不敢过。
不过,好象我也走不过。混在江湖的那些日子,风见过了,雨也经过了,有
次被一把“五四”枪顶着太阳穴,从3层的副楼走向23层的顶楼,我好象都没有怕
过。只是到了19层的时候,我向下看了看,我看到那个圆形的广场,还有歇息的
鸽子,我想到了你,我就怕了。那个视觉晃如我们相识的那个球场,晃如我们坐
在B5看台上眺望茵绿的球场,那刻我开始在内心呼唤着你的名字,我很自信你是
可以感受到的,这样我就不怕了,真是很奇怪,我把那把枪打在地上,很勇猛。
其实还是走不过,我说。再困难的时刻,再困难的过程,我们都可以走过。走不
过的,是那个叫作“感情”的东西。
你好象在想我的话,你沉默着。你还在作最后的挣扎,你说开始真以为是走
不过的,不过还是走过来了。我求什么,不就是求开心,求有个家,一个安定舒
适的家,谁给我都可以,我接受了,就会满足,为什么要强求?听过那句话吗?
今天的日子过今天的生活!我大声地对你说,你在骗我么?你以为你可以骗得了
我?反正我是不会相信的!相信的是只是他们,不是我。感情的故事,可以褪尽
颜色,可以痛,对了,就是痛,麻木,褪色,都是有的,却不会消失。
然后,我又问你,你既然可以走过,那么,将你的手交给我,好吗?
你犹豫了一下,记得16岁的那年,我将球从球场踢向B5看台,落在你的膝前,
你将球抛给我,我说,和我们一起玩吧,你也是这样的犹豫,我后来又说,将你
的手交给我吧,你脸很红,很慌张,就将你的塞到我的手里。
现在,我拉着你的手,从球场中心开始向B5看台走去。
我们十指紧扣。
你的手在颤抖。
不是手,是心吧。
到了A区的时候,我看见你低下了头,前面就是B区了,我们很快就要跨过去,
从今天跨过去,跨到昨天,或者是昨天的昨天去,然后,你开始流出了你的眼泪。
感情是一种痛,可以痛得让你开心快乐,也可以悲凄失落,不管怎么样,走
不过的。感情的事情,永难走过的。你骗不了我,我对你说,就如我永难骗得了
自己一般。只是,我们一直在祈求,将自己骗得好些,再好些,罢了。
“你不要再说了,好吗?”你哀求着我“讲一个你骗自己的故事给我听吧,
在你和我分手之后的”你的声音很轻,我好象只看到你的唇在动,之后你就低下
了头。
我问你,你承认了?你点了点头,然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沉默。我说,
那就是了,你走不过的,我也一样走不过,这样我真想起一段故事来,是我和李
烨的故事。
三.夜风里的我
没有人,没有人在夜里唱
熟悉的歌谣,忽明忽暗
窗口的烛火还有,心中的风景
今夜止于何处?
杯中的咖啡冰凉的
风
----《夜风》
喜欢黑夜。
顾城说:“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
我也曾有双很黑很亮的眼睛,但我从没有想过我要寻找光明。我习惯在黑夜
里偷窥,不是偷窥别人,我总想能很好很全面地偷窥自己,偷窥自己的灵魂,以
及偷窥这个灵魂的归宿。
夜的风,我的最爱。
我感受只有在凄清的夜里,丝许的风,能撩起我锁再内心最深处的情怀,包
括开心的,和痛苦的。
如同镇静剂。
如同女人的手,女人的唇,以及那炽热的胴体。
你试过在一个无人的黑夜里,独自坐在幽蓝的月下,听晚风的吟唱吗?你为
此而流过泪吗?我试过的。这是一种无奈。一种说不出是多么痛苦的无奈。在夜
风中那丝孤寂,不是用语言,是用心,走进去,走出来。你可以若无其事?如是,
那杯握在手上的咖啡,就不会是这样的冰冷。
我曾经在好多个夜里,冷过好多杯的咖啡。后来,我不再要咖啡了,但没有
咖啡的夜里,更惨。这在《温一壶残冬到明年》我写过的:
……
跳入眼帘的是黑黢黢的湖面和零星的灯火,我将一张罗大佑的CD送进音响里,
传出的是那首《亚细亚的孤儿》,踩着厚厚的地毯,那暖暖的炉火直扑面颊,也
同样暖着我的眼眸。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面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李烨这时拿着那青花的杯子走进房来,她静静地就坐在我的身边,并且将酒
递给了我,那杯温热的陈年花雕里,是一棵半沉半浮着的青梅子,一缕轻漫的青
烟,悠悠然从酒杯里袅袅升起……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
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
那酒说不上是甜,因为加了梅子,于酸甜中带有股涩涩的味道。只是那酒温,
从舌尖缓缓地滑下,一直暖到心里去,让原是冰着冷着的心事儿,都被轻柔地撩
起,慢慢地向眼眸里涌来。
“明天我就要走了!”李烨也拿着一个青花的酒杯,那杯里也是浮着青梅的
陈年花雕。“以后的日子,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李烨仰起头,轻抿着那酒
杯,直到那棵青梅,被她咬在齿舌之间。她用她温热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我没
有回头,那落地窗上分明就有她凝视着我的倩影,而对岸两盏忽闪忽闪的渔火,
就叠在她清纯的眸子里,似是蕴着微醺的醉意。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
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惜……
清寒的月色幽幽地洒在湖面,这是今年冬天的最后一个雪夜了吧?冬天真的
要走了,这湖,这残留的冬意,何尝不是留在记忆里的另一种真切的回忆?或许,
有些感情,慢慢就可以淡泊;又或许,对故乡的思忆,最终也将会成为往事;但
是,蕴藏在我们心中那股叫着“亲情”的故事呢?
“木然,我会想你的!你呢?”李烨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也会的……!”我也一仰头,那杯干干涩涩的青梅酒,如这残冬,半
温半冷,和着我溢出来的好多感受,被我重重地咽了下去!
“多少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
这种心情的故事,不单只是我在扮演主角,谁可以走?谁可以过?我向你背
诵了那首诗:
在走的时候你居然缓缓回头
那湖面上的是冰吗?
你又问我,她为什么要回头?我还是不明白的。你不敢和李烨?
我不敢?我也这样问过自己。
不是不敢,好象是没有缘。我又这样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和李烨在一起,很累。大家都是很细腻的人。李烨对男人的要求近乎苛刻,
这就如我对女人的要求一样。她是那种很讲情调的人,如果我和她做朋友,我们
会互相欣赏;如果我们做了情人,我们会互相挑剔;如果最后我们真成了夫妻,
我们就只有互相伤害了。
你听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抬起你黑亮的眸子看着我,所以,你们不是
走不过对方,而是走不过自己。
我说,好象,你开始明白了一些。
四.故事主角
不过是今天偶然之间
成为你一夜的怀疑
----《结束》
每一段感情的故事,开始都很相近。曾经在一个酒意褪尽的秋夜,为自己盘
点每个感情故事的结束,发现总以为可以终身依靠,可以一生报答的感情,在两
个人愈是相近的时候,就愈发变得陌生。
什么时候,当两个人之间开始有了盘问的眼光,这就应是结束故事的开始了
吧?
不明白的是:当初。
对。是当初。
当初,不曾会有这样的误解,不曾会有这样的怀疑,更不曾会有这么多让你
难受的目光,那是疑问、不相信、误解的目光。都不会有。为什么会在故事开始
之后,会在两个主角很熟稔角色的替换和融合的时候,陌生和误解才悄然出现?
既然开始是一个美丽的故事,既然也曾经是一个刻骨或者铭心的故事,到头
来,总是要演绎成一个让你感受到伤心流泪的故事?曾经以为,付出了这么多,
走过了所有认为该走过的艰难,不应再需要解释就可以感悟的,但没有。分手总
是从误解开始,然后,心开始流泪,金黄的树叶开始随风飘逝。
就象这诗里所说的:
让潮湿的感觉久久不去
还有雨,不停止
落叶的速度与冬天
回头的时候
满眼金色的枯叶,艳阳
你还想听故事吗?我问你。
你点了点头,凡是你的故事,我都想听。
好吧,那我就向你讲讲她。我说。
我和茵儿的故事开始也是很美丽的……
五.若无其事的故事
若无其事地想一些心事
直到一片枯叶砸在脸上
有风的早晨阳光灿烂
神经末梢的记忆
轻轻握一下手
两只陌生的手,只有
银色的指甲熟悉地
闪烁,若无其事
其实是一种态度
包括否认流言
若无其事地走完春天
----《若无其事》
好象,很多的故事,都不会是这样的完整。
其事,人生中又怎么可能会有很完整的故事呢?
每个人都会有很多故事的片断的,我相信。这些故事当然可以发展到很完整
很有结果的,只是,一切由不得你吧。
刻意的故事,不会刻心,不会感动。
再见到茵很偶然。
我们合唱过一首歌,然后,她说你的嗓子真是好,很有男人的味道。后来她
知道我曾经跟某某学过唱歌,她很欣喜,她说他是我的外公。
我说,你是茵吗?
她的眼睛就开始流出泪水来。
她说,你一定是然。
我说,是的,我就是然。
我跟教授学唱歌是在15岁的时候。茵儿那时多大?只有3岁。
每次从郊外到沙河的音乐学院宿舍上课时,教授会叫我先拐到幼儿园去接茵,
然后才到他家里上课。
记忆中茵童年时的个子很高,就如她再见到我时那般,亭亭地倚偎在我的身
旁。
还有就是她那双很大的眼睛。
有次我有个低音压得不好,声音很浑浊,教授生气了,铁黑着脸说,你如是
这样的素质,我是无法教你的。
茵端坐在我的对面。
那双美丽的眼睛也是如此,蕴着一泉耽心。
后来我真的是没有再到教授家里去学唱歌了。
教授说,离专业你还有很长的路,比起业余的,你可以很满足了。不再教你
的原因,是你还有很好的潜质,不是在音乐上。
和教授别的那次是黄昏,走出10多步路,回过头,5楼那个绿色的阳台上,茵
在向我招手,她不知道我不再回来,她也不知道人缘也有终结的那刻。
后来我还是见过茵一次的。
有次在街上,一队小朋友从我身旁路过,那时我读高中,和3个同学在一起。
茵应是5岁多些,那天因为出水豆的缘故,那张脸我实在没有将她和茵联系起来,
她从那堆小孩里跑出来,然后就抱着我的双腿,我先是被吓了一跳,低下头的时
候,我看到了一张点满紫药水圆点的脸,我惊叫一声,就推开了她,但是她仍旧
扑过来,我本能地就向对面的马路跑去,到了路的那边,回过头,我就想起绿色
阳台上的那双眼睛,一双流着泪的眼睛……
你伤过我。她将我拥在舞池里,身体就这样贴着我。
然后,她仰起头,她说,但我没有怨恨过你,你可以吻我一下吗?
我知道她的丈夫会在某个角落看着我们,所以我犹豫。
灯光随着渐远的音乐愈来愈暗淡。
她说,你会有一次的机会,就看你是否会选择。
我觉得她说的很怪,正在想着她的话时,舞池所有的灯都灭了。
然后我感觉到她火烫的唇,还有她砰然跳动的心。
只是很短暂的瞬间,音乐就远去了,然后灯又亮了,我牵着她的手,也牵着
她的和我的梦,若无其事。
这是一种成熟,不是你想成熟,而是你不得不成熟。好象,我想起不知是谁
说的,成熟是伤害的疤痕。
对啊,成熟是一种伤害。我们不是整天说,都过来了,伤不了的,没有什么
可以伤得了我。这话儿好象真是对的。不过,你在乎了吗?在乎了。你很诚实地
回答。还是在乎吧,我也是这样回答的。
在乎了,就是伤。
六.为一句话去赴一个约
他的一句话让我
想起,那个不太冷的冬天
没有白雪,湖面上也没有冰
只有湖水,沉重无比的
湖水,滚动在我们眼前
眼前加州辣人的阳光正在舌尖淡去
那是属于加州属于
夏天的阳光,那个冬天没有阳光
树上也没有叶子,夜里做爱时
我只想看到那些树上的叶子
而窗外只有惨白的月亮还有
一盏街灯,照在光秃的树干上,照着
床前爱着的影子
渐渐睡去,就这样睡去,连同
一个冬天的期待,没有白雪
不太冷的冬天,就这样想起
聚散,他的一句话
一个总是想挥、却是挥不去的背影,还有是
那句话,可以包裹你一生。
----《他的一句话》
你会为一句话去约会吗?你不会。我会。
我真是会的。事实是我这样做了。
那是圣诞节,从多伦多开车到纽约大概要走10个小时。
之前的一个星期,我一直找不到她,后来她的朋友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我
想我是有意的吧,我是凌晨打过去的,接电话的是个男人,我说,我要找珊。那
个男人开始还在装傻,我说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你敢挂我的电话你就会后悔一
辈子,但是,如果你将电话交给她,这事儿永远都没你的责任。我是感觉了那个
男人的懦弱。时间停留了大概是2分钟,我听到了珊的声音,她在哭。我说,你别
哭了,那刻我觉得很奇怪,那声音不象我的,象是她的,象她在劝解着我。接着,
我说你怎么也该为5年的感情结束说句话吧,她说,我真的很想说一句,但不知说
什么。我说,那么好吧,你还有10多个小时的时间,我会开车过来。你把那句话
想好了,我过来听你一句话,这对你难吗?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我笑了,
我说,可能,我死在路上,你这辈子就省了说一句真话了。她听我这么说,又再
哭了起来,我说,看命吧,等我。她说,好的,你要小心。
你看,她叫我小心。
这就是说,她还是想说那句话的。
上个世纪末的那个圣诞,她真的将那句话告诉了我:开始觉得很好玩……
那晚,我是睡在茵的床上,想起珊说的,开始觉得很好玩,我就问自己,我
也是在玩吗?
茵的丈夫据说回大陆去了。
但再好玩儿,都是偷,偷怎么会心安,更不要说是理得。
我看着窗外的月光,这样好象会安定些。
茵的身体如这幽蓝的月色,有一种光,令你在不知不觉中迷进去。
然后,我看到那棵树了。
从茵的卧房里看到窗外的树上没有叶子,只有惨白的月亮以及一盏街灯,那
盏灯穿过两丫光秃的树干,照在床前我和茵爱着的影子……
两年了,这象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本来是不想说的。但:
我不忌讳说
自己的故事,那些
已经被,或者将要被
灰尘覆盖的故事……
七.和茵分手了
……
雨中的散发酒杯上的唇印
我捕捉你的努力,终于
没有成功
风还在窗外尖叫
而温柔已经到期
……
----《到此为止》
茵就坐在我的对面,这是我们约会过好多次的咖啡店。
我说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样子我会觉得恶心。
那天在茵的家里,茵的丈夫将他们结婚的录相给我看了,这样我又看到了那
双在绿色阳台上的眼睛,那对美丽的瞳仁不是流泪,是流着血。
他从马路那边过来,那条马路很熟悉。
那年?我就是从马路的这边逃到马路的那边的。
然后我看到茵开始哭,不止是镜头里面的茵,就连依在他臂弯的茵都在哭。
他很内疚的对我说,对不起。茵儿每次看到这里都会哭的。
能够为自己的婚姻感动,这才是最爱吧?我说了句假话。因为只有我才知道,
茵儿是为什么而哭的。
我和茵儿的事儿开始是在她的同事中谣传着,后来很多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
这不需要去问人,很多时候我有意的在他们面前提起茵,他们那种恍然的陌生我
就知道坏事儿了。
茵的丈夫我很熟,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他应该是知道我和茵的事情的。但他
会在我面前表现出一种让你却步的大方。比如我每次回纽约总公司述职的时候,
茵总会找很多理由将我留住在她的家里。这时茵的丈夫对我就会表现出极大的热
情来,他会为我准备很好的晚餐,会为我准备好一支87年的红酒,连洗澡用的毛
巾他都会为我准备好,等我将10多个小时的疲惫都放松下来的时候,他就会籍着
一些显然不是理由的理由离开他的家,比如说今晚约好一个实验,要很晚才回来
等等,每次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他都会很谦逊地对我笑着说,别客气,你们早点
休息,我要很晚才回来的,就当自己家里好了。我到现在都想不出我在他面前是
怎么样的表情,反正是很尴尬。当茵的丈夫离开茵的家的时候,我和茵相视着,
谁都不敢走近。
过了片刻,我们好象忽然想到了什么,就发了狂的满屋翻找一些我们认为是
异样的东西,我对茵说我一直怀疑茵的丈夫在编织着一个圈套,等着我们往里面
钻。我和茵试着在房间里搜尽每一寸的地方,都找不到诸如针孔摄像机和录音器
之类的,然后我和茵都很警觉,我们只是限于身体的抚摸,虽然我们很想,很渴
望,但我们不敢。有一次我们也忍不住做了,但很匆忙了事,事后一点儿快感都
没有,我们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天花,觉得刚过去的不象在做爱,象什么?
什么都不象,连需要都不是,象玩俄罗斯轮盘,没开始,就预好了输的结果。后
来我们有了很多的机会,隐约中我觉得这都是茵的丈夫预设好的机会,这样我就
又感到有个影子,一个恐怖的影子在跟着我。
茵儿看到我手臂上一块儿黑色的瘀血,她将手从对面伸了过来,然后就轻轻
地揉着,这个下午这间咖啡厅很安静,我们,茵和我都没有说话。
我说,你还是不要离开他的好,我们输不起。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懦弱,既然如此,既然知道是输不起,那天晚上你还睡
在人家的床上?
她的眼帘垂着,但大滴的眼泪就这样滴了下来,滴到了她的手上,也滴到了
我的手上。
以后你是不会再来看我的,是吗?她抬起头问我。
我凝视着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真应了那句,只有爱过,才知道痛。
我说,我会走的。不会留在美国,也不会留在加拿大,我想这样会好些吧,
反正,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国家。我说不好他们的语言,也不象你们,有这个文
凭那个学位,我走是最好的,你们好,你好,我也都好。
茵点了点头。
茵是为什么点头?我不知道。
我们是怎样败在茵的丈夫手下的?其实我自己都很难讲清,我只觉得我是败
了,败得很惨。
茵的丈夫好象不需要用什么样的武器,他只是用他的温柔为我们设计好偷情
的温床,然后让所有的人都目睹,茵将我偷到家里来了,有了这样的事实,茵的
丈夫问茵,你说假如有一天我们上法庭,法官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又假如你和
我离了婚,你还可以得到居留签证吗?
茵说她的丈夫是微笑着问她的,她一直搞不清楚,她的丈夫为什么要这样对
着她笑。
我说,或者我找他谈谈,我想他不是我相象的那么强大,总会有弱点可以击
破的。
我和茵的丈夫也是约在这间咖啡屋里。
那天,我们面对面坐在那边的卡座里,现在那里没有人,我将眼睛往靠门的
那个角落看过去,那天也是没有人,我们坐了下来,伺者过来问我们,有什么我
能帮你的吗?
你要咖啡?他问。
我说,不用,汤力水就成。
他笑了笑,那种笑我是很熟悉的,那种可以让我心虚的笑。
他仰起头,很亲切地对伺者说,两罐汤力水,一杯斋啡。
我很惊诧。看着他,不知他要搞些什么名堂来。
还有位朋友。他的声音很轻。一位你熟悉的朋友,或者是很熟悉你的朋友。
我首先想会是茵吗?但应该不是,茵在对面的另一间咖啡屋里,她说然你是
应该有个接应的,我很快就否定了是茵的另一个原因是茵最怕喝汤力水。
正当我正费思所以的时候,我看到了珊走了进来。
珊见到我也楞住了,一年多没见了,她还是那样青春逼人。
茵的丈夫见到我们都楞在那里没法儿醒悟,那样子很得意。
我就是在那刻,知道自己败得很惨的。
珊对我的过去,对我是怎样移民到这里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相信茵的丈夫不
需要说什么,我就会投降的。
我不记得我走出咖啡屋后看到什么,好象茵站在另一条街口等我,我们见面
时又都讲了些什么呢?我真记不清楚了,那段记忆好象是段空白,我只知道我说
了很多的胡话,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说胡话最多的时候。
茵后来还是听清楚的了,她问我,我们怎么办?我说,只能分手。要不,你
会陪着我输,会很惨,还有,我抬起头,看着对面马路的他正和珊拥吻,他们各
有一只眼睛在看着我,我说,恶心。
我没有告诉茵这个惨会惨到什么程度,我只告诉她,可能到时候我们连落脚
的国家都没有,你玩得起吗?茵听我这么说,就沉默了。
我将我要离开的决定和茵的丈夫谈了,我问他,珊和茵,你究竟要选择谁?
他听我这么问,就说,茵是我的老婆,如果你那次见到茵的时候懂得尊重她的丈
夫,你会失去珊吗?
这是去年秋天我离开美国时,茵的丈夫对我揭开了这场游戏的谜底。
我和茵是在马路分手的。我说,我要过对面去了,就在这里吧。
她点了点头。
后来她又说,好多年前不就是这样的吗?
我听她这么说,就停住了脚步,我回着头,茵一下子伏在我的身上。
她问,你敢和我说永别吗?她问我的时候,那声音很轻,很柔,就如圣诞那
个晚上,那弯月下爱着的两个影子。
我是没有胆量去说的,用同样的声音说同样的故事,除了对心。所以,我只
有用手指,深插在她的黑发里,就如同好多把锋利的刀,插在我的心。
于是响起了哭声
黄昏的黑鸟落荒而逃
如纸灰,扬起,风中
送葬的人群
看不到面孔
微笑,留在镜框里
无话可说
爱,或者不爱
从此
静默
一颗心,就这样归于沉默,归于死寂。
八.回家
饮食男女
爱,所以嫉妒
拥有,所以贪婪
信任,所以被欺骗
活着,所以痛苦
于是男男女女变本加厉寻找快乐
以冲淡各种乌烟瘴气的痛苦
----《饮食男女-痛苦》
离开美国,我真就丢失了那颗心。你说,我可以为你找回来的。我苦笑道,
何必呢?找不回的,也不想去找。那颗丢失了的心,不是已经葬去?只是,你很
固执。你说我不想再看到你心酸。我笑了笑,问你,我的心不是都已经丢失,我
怎么会酸呢。你想了想又说,心是葬去了,夜风是不再了,但痛苦还是会再生的。
我被你说得哑口无言。
好多个夜晚,窗外下着雨,往日的故事,就从这雨沥声中浮起。我也曾想过
的,那个叫做纽约的城市,现在还会记得我吗?不会的了。那个城市是那样的大,
每天都会有这样的那样的故事发生,没有人会记得我的。谣言的主角真不是我了,
晃如昨日的花瓶里盛开的是今日的玫瑰,所以我该回家。我是这样的累,我不再
需要这样的漂泊。虽然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来,再累,这场戏都是已经开始了的,
不能不演下去,要不怎么叫人生?
人受了伤,只有回家,回家可以疗伤。
天不是已经亮了吗?我问你。
你说,天真亮了。
再读一首诗给我听吧。
我和她十指紧扣,站在这个球场B5的看台上,脚下是个椭圆形的球场,那条
跑道提醒了我,如人生的路程,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根本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终点的结束,实是起点的开始,我们跑来跑去的,始终还是个圆,只是每
个人怕的速度和感觉不同罢了。
我这样想,心就释然很多。
你看到了吗?我问你,你说什么呀?
我就背了那首诗给你听:
我很坚强
不为爱情以外的东西哭泣
而顺着眼角流下的
分明是泪水
为一个疯狂的夜
与不可塑造的明天
谎言
在这一季
成熟
从我的背后
滑落
我知道
回家的路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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