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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木 然

  我们是怎样长大的呢?

  很多时候,看见今天的孩子都很乖,不懂得“坏”,就会想起自己的从前,
想起我们曾经也有“坏”过的时候。

  读初中的时候,到农场劳动一个星期。那个农场主要的农产品是柑橘。记得
进果园的时候,老师命令我们不许带任何可以盛装东西的口袋进去。其实带也没
用,因为劳动完后,总会有人在果园的出口处检查你是否夹带了橘子。

  那时我虽是班长,但也是很好玩的。记得那次我们从路边的竹林里找出些竹
管来,用小刀削成一头锋利的形如吸管的竹管,带着这些吸管我们纷纷爬到树上,
看哪只橘子好就拿管子插进去猛吸果汁,一天下来,我们每人吸它20多个橘子并
不出奇。更恶劣的是凡被我们吸过的那些橘子在被我们饱餐之后,无论从形状到
色泽都仍然一如往昔,毫无被“肆虐”后的憔悴。

  偷西瓜是高中的事情。当其时我们中学从备战出发,都办了农村分校。这农
村分校好象是我们广州教育局的特产。学生到农村分校是按级组轮候的,初中每
学年去3个月,高中则去半年。记得那年我们年级是“学工学农”的试点级组,一
去就是1年。在农村分校我们采取白天劳动晚上上课的运作方式,这无疑为我们创
造了很多玩的机会。

  印象中分校前有条河。农村分校是没有建洗澡房的,学生一般都是在河边洗
澡,男生在上游,女生在下游。女生在河边洗澡大都在晚上固定的时间,有专门
的人值班,当然多数是用水桶从河里舀水上来洗,这点和男生不同,男生只要一
有时间,就会跳到河里去洗澡。

  我们分校办在花县(今花东市)一个叫北兴镇的旁边,那条河叫流溪河。自
从分校办到这个小镇的时候,附近的农民都会挑些水果之类的农产品到分校来卖,
尽管这种“卖”会遇到一些麻烦,麻烦主要是孩子们总会在卖主不注意的时候顺
手牵羊,但即使这样都比放到墟里吆喝的收入要好。

  那天有个农民挑了一担子的西瓜到分校来卖,我们7、8个同学正好在河边洗
澡,看见卖西瓜的来了,就按照先前布置的分工散开行动,有的装着在挑选西瓜
转移瓜农的注意力,有的装着在打水战而嬉戏,我的水性较好,就和另外3个同学
顺流而下到2公里处的华侨农场边儿上等候,大概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我们就把瓜
农身后的那筐西瓜统统放飘到喘急的河水里。那些西瓜在水里是半浮半沉的顺流
飘着,到了2公里之外,就被我和另外3个同学捞起来藏在事前准备好的地方,那
次我们大概偷了20多个西瓜,这是我参与偷得最狠的一次。

  前些年我在大学工作的时候,有朋友到家里来吃饭,老父叫我去买酒,在学
校的小卖部里,记不起那个态度很恶劣的女主人因为什么和我争执起来,当时觉
得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存在真是这世间的不幸。人就是这样,心态一不平衡,就
想报复。尤其是遇到象我这样疾恶如仇的逆子。我能是因为我就敢当着她的面象
耍魔术般的向她借走了2瓶“桂花陈酒”。回家后我向老父如实交代我的劣行,老
父摇着头狠狠地责斥了我一顿,那道理一堆儿一堆儿的。

  其实,偷得让我最汗颜的是童年的一件往事。

  我童年所居住的校园种满了水果,如荔枝、龙眼(桂圆)、菠萝、香蕉等等。
那时候的校园很幽静的,没有象今天这样的乱哄哄。有天我和3个小朋友爬到马岗
的一棵龙眼树上去吃龙眼,当我们正兴高采烈地恣意采摘的时候,果树的主人,
一位老者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本来在那个年代小孩子在校园里吃点水果也确实不
是什么大的问题,只是因为作贼心虚的缘故,看见有人从房子里出来,我们的脑
子里只有一个“逃”字。那天我是在树的最高处,等下面两个同伴溜走之后,我
才溜到树的一半,我从“一半”之处往下看的时候,正好也看见老人也在树下往
上看,我们目光相对的那霎间他可能看出我很慌乱的样子,就很耽忧地对我说:
你不要急,慢慢的下来,怎么吃不打紧的,就是爬树要小心。至今我仍然记得那
个老人忧郁地看着我从树上溜到树下的眼光。等我真正站稳在地上的时候,老人
拉着我的手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我看着老人怯怯地讲了父亲的名字,他听了恍
然地“哦”了一声,之后就对我说我和你父亲是多年的老同事了,你以后叫父亲
来坐嘛,你要吃龙眼,我拿给你吃好了,老人说完就拉着我的手进到那所房子里,
没多久他就翻出一包龙眼送给我,到了我走的时候他还对我说,问你父母好啊。

  当我抱着那包龙眼远离老人之后,第一件要考虑的事情是我要找到我的伙伴
尽快把这包龙眼消灭掉,否则带回家给父母知道了不吃藤条就算不错了。至于老
人的问候,我在那个黄昏和伙伴们嘻嘻哈哈饱吃龙眼之后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记得那天我和伙伴讲起这个老人,我们都觉得天地下没有这么傻的人。只是过了
好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这位老人叫梁宗岱,是五四时期与徐自摩、戴望舒等人齐
名的青年诗人和翻译家,至今我们读到的如歌德、勃莱克、雪莱、雨果及莎士比
亚的14行诗翻译,都出于他的手笔。更让我内疚的是,这个被我们讥笑为傻的老
人,在法国留学期间曾用法文写诗而被罗曼.罗兰多次推荐和赞叹,和罗曼.罗兰
有着一生的情谊。据说曾有人多次劝导梁先生公开发表数十封罗曼.罗兰致梁的私
人信件,但都被梁很幽默和傲气地婉拒了。梁说,这些东西还是不要发表的好,
免得这世间又多了几句赞扬我的话。

  知道梁的身份之后,我对童年和老人的那次遭遇耿耿于怀,不过到了我懂得
向先生说句道歉话语的时候,我与先生已是生死相隔了。

  关于我们的童年,其实要写的东西很多,比如我们玩的方式,象叠烟纸角,
象弹波珠,玩弹弓,以及推着铁圈儿满街疯的日子,好象今天的孩子都不会懂的
了。我将我记忆中关于偷窃的故事翻了出来,除了求取心灵的净洁之外,再有就
是表达我对梁宗岱先生一生所具备的知识分子的那种柔情傲骨的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