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随笔之二:神学城访书记
泥丸
慕尼黑向来被称为神学城.虽然她只是德国的第三大城市,但她在文化艺术
上的地位却是柏林与汉堡无法比拟的.从中世纪的吟游诗人,行脚僧侣,到今天
的前卫艺术家,似乎都特别钟情于这座伊萨河边的美丽城市.
慕尼黑人自豪地把她称为欧洲的神学之都,不仅因为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这
里是欧洲的中心点,更因为这座城市充满了浓郁的文化氛围,特别具有一种神学
的情怀.慕尼黑大大小小的出版社就有几百家(相当于中国出版社的总和),而
这里的神学书藉更是多不胜数.在书店里光是老子的"道德经"就有七八种版本
之多.使向来喜欢收藏老子版本的我不得不望而兴叹.
有幸认识了一位研究道教的女博士玛蒂娜,她刚毕业于慕尼黑大学汉学系.
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朴实内向而有几分腼腆.可令人吃惊的是这位德国姑娘居然能
下苦功夫将道教的一本修炼要籍"性命圭旨"翻成了德文.看到她送我的那本煌
煌大著,几乎令我汗颜.连一般中国人都读不懂的古书,她居然能够翻出来,书
后那么多铅汞龙虎之类的隐语,她都能一一查明出处,不由我不对她刮目相看.
心里真得有几分佩服.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我们约好了去慕尼黑大学汉学系的图书馆看看.玛蒂娜
在大学的这栋小楼里消磨了整整十个年头.图书馆并不大,上下三层,但里面密
密麻麻堆满了书.玛蒂娜充当向导,先引着我从入口处的一般中文书开始看起,
看来国内出版的大部分学术著作在这里都能找到.接着是到楼下的古藉部.这里
不仅有各种线装书,也有大部头的四库,图书集成,全套的"道藏"和大藏经等
.中国宗教的各种古藉可以说几乎备齐了.
我想找的一本书是关于道教的"符"的研究.玛蒂娜的一位师姐在94年就
完成了她的博士论文:道教符录研究.恐怕算得上是世界范围内这方面研究的唯
一一本学术著作了.她轻车熟路地爬上书架,因为那书架实在太高,必须用梯子
才能取到,为我找到了这本黄色封皮的奇书.于是我便找了一个角落,来拜读这
本心仪已久的大作.而玛蒂娜则告诉我可以自由地在书库里阅读,就去忙她的事
去了.
这本符录研究与玛蒂娜的性命圭旨一起收在"黄色经典"(这里的黄色可是
指汉学,千万别误解了意思!)丛书里,举凡道家的各种符录全部分门别类加以
论述,什么"云篆敕令雷符安宅"之类,一一分析例举,可谓是一本开山之作.
它的封面特别有味道,一个飞跃的象形人体,取自宋代的五雷天心正法.看上去
赫然便是98世界杯的那个FIFA图标.我对于符录突然产生兴趣便是去年看
世界杯时觉得那个标记特别熟悉,结果翻一翻道藏,果然找到了它的来源.只是
不知当时设计FIFA图标的法国人是否从这本符录研究里找到了灵感.(网友
如果不信,不妨去找道书里的符与FIFA图标对照一番,保证你会拍案惊奇)
看罢了这本奇书,我开始信步浏览起来.在古藉部还有一些属于"集部"的
个人文集,有些还是宋元善本.丛书收得特别全,连国内少有的一些书如"百陵
学山","说郛"等,不知德国人是从哪里收罗来的."说部"有一套张竹坡评
点本的"金瓶梅",算是不多见的版本了.
由于我的兴趣是在道教,便走上二楼去找西方汉学家的著作.这里分类齐全,
几乎囊括了所有汉学家的著作.象马伯乐,施舟人,高罗佩,戴乐丝,库恩的道
家研究著作,都陈列在那里.英国道家李约瑟的煌煌大著"中国科技文明",一
共有十几本.而我要找的戴乐丝的"论修真图"却不在,显然是被学生借走了.
略略有些遗憾.六年前在北京白云观的修真图前,我偶遇这位法国学者,相谈之
下,才知道彼此有共同的兴趣.后来我的论文发表后一直没法寄给她,但已经听
说她也写了一本同样题材的书.而且也在网上读到了该书的书评,只可惜未能一
见.这位法兰西学院的教授数十年如一日地研究道教,成果极为丰硕,堪称第三
代的汉学家.平心而论,道教的研究中国可能比不上欧洲.十八世纪开始的汉学
研究传统在欧洲已经传承下来,而在中国,由于历史的原因,道教始终未能被真
正深入地研究.这有些象敦煌学.有道是"敦煌在中国,但敦煌学却在国外".
欧洲的汉学家早就将道教当作中国文化中的主体部分来研究了,象施舟人(名字
都有些道家的味道)在台湾生活了6年,正式出家当了道士,法名"鼎清",比
起我们这些只重文本,不重实际的研究好象更深入一层.现在施舟人已是国际公
认的道教研究泰斗了.
慕尼黑大学的汉学系在欧洲也算是一个中心.老一辈的学者仙逝之后,眼下
的情况到是多少有些青黄不接.当然象金德曼,文树德教授还是大大的有名.
曾与金德曼教授谈起汉学的现状,他多少也有些感慨.年轻一辈中文树德算
是一个佼佼者.日前曾拜访过他.他将刚翻好的"黄帝内经译注"示我,令人叹
服.文树德专攻中国医药史,几十年前就写了毕业论文"中医思想史",而当时
在中国都没有这样的专著.在图书馆里又看到他主编的德文版"本草研究",其
资料之全,取材之精,研究之深,涉及之广,连国内学者都难以启及.我认识的
一位老学者尚志钧先生算是国内最有成就的本草学家了,可是终身只做了辑佚的
学问,在学术视野上还是无法超越乾嘉学派,更无法象文树德这样可以纵横捭阖,
做多视角的比较研究.
在文学方面,关于金瓶梅的德文,英文译本有好几种,而红楼梦却不多,好
象只有一种德文版,英文版的还是中国外国语出版社的译本.而红楼梦的研究著
作却不少.大多是学生的毕业论文,有一本好象是"红楼梦批评",没有来得及
仔细看.还有一本是"红楼梦评价",是一位在西方的华人所作.还有一本蒙文
版的红楼梦残卷,可惜看不懂.
关于红楼梦的中文版本到是很多,主要是台湾的版本,人文社的版本相当老,
显然是五十年代的.俞平伯,周汝昌的红学论著,这里都有.
有趣的是看到一本薄薄的"红楼梦"剧本,是台湾在70年代的一个演出脚
本,里面还有剧照.说是该剧在台北上演一个月场场爆满云云.倒是不多见的历
史证物.
走出这栋灰色的小楼,外面赫然是另一个世界.夕阳影里,这座小楼显得格
外静谧.里面还有不少年轻的德国人在那里啃着中国的线装古书.他们是那样的
专心,那样的沉静.我不禁又感叹起来.当东方的学术在西方被认真钻研的时候,
而在她的故乡,却是一种令人堪忧的景况.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象德国人这样,沉
静下来,认真仔细地钻研西方的文化遗产呢?时下的偏激冲动,民族主义的情绪
是不是会影响到中华民族未来的发展呢?中国文化只有兼收并蓄,才能取长补短,
完成一种创造性的转化.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不都是中国文化的传统吗?西
方人在认真研究东方,而我们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不太情愿向西方
学习,仿佛那便会失了天朝大国的面子似的(也许我自己就有这种情结).看到
德国人对中国文化是那样地崇敬,心里反而沉重起来.....
我真得想大吼一声:"清醒点,沉静下来,学习西方!"
可惜这声音太微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