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说红楼》之一 宝玉与段誉
泥丸
贾宝玉者,假宝玉也。本为大荒山下一块顽石,女娲补天弃之若履,足证此
非良玉,实乃顽石也。然顽石亦非无用,但有性灵,亦可煅炼之。仙家多点石成
金之术,遂由空空大士、渺渺真人携入尘世。由警幻点化之,奈此石兄顽冥不化,
一窍不通,遂至误入红尘,终未得成正果。此《石头记》开篇大略。顽石之顽有
三。一曰不察世情之变,二曰不明人情之险,三曰不识真情之美。
宝玉得生钟鸣鼎食之家,此乃最大之不幸也。观夫石兄镇日里只于胭脂堆里
厮混,未读万卷书,不行万里路,修齐治平之学固未入耳,李杜文章亦未认真,
吟几句风月,赋几篇悼文,大观园猜枚看戏,怡红院胡帝胡天,锦衣纨裤,以此
为最。若非生于康乾盛世,父兄世袭皇荫,上有祖宗庇护,下有众星捧月,岂能
苟活一日?更兼不事稼穑,不明经济,混不知世事之变有如纸鸢,一朝恩尽,毛
将焉附?宝玉实乃一寄生虫,此等男子,于世何用?
顽石浑沌未开,虽知颦儿柔弱,睛雯蒙冤,香菱命苦,却不察人情之险,百
般无计,只能事后掬泪,于事何济?
宝玉初经可卿之诱,于男女之情,当即了然。奈此顽石混迹脂粉堆中而不识
女儿之心。更兼心猿意马,不知情归何处。观其委身于袭人,痴恋于黛玉,情动
于宝钗,激赏于睛雯,移情于妙玉,滥情于宝琴,凡此种种,足证其本不知情为
何物,但信马游缰,十足呆雁。十二金钗遇此浊物,万般无奈,只得以“爱哥哥”
目之,而宝玉亦负情良多矣。虽号情痴,实乃“大众情人”,何情之有?
雪公当日撰此奇书,断非今人所议种种。以自然之理度之,开篇已自有定论,
若雪公以宝玉自比,则《石头记》乃自忏之作也。
段誉者,煅炼之玉也。天龙之段誉,实由红楼之宝玉化出,而提升至更高一
层。盖金庸亦旷世奇才,其际遇经历与雪芹不同,而胸襟更显开阔,故能塑此天
真可爱之人物也。
段誉亦一情痴,然痴得可爱。更兼几分侠气,多生几根傲骨,便与宝玉有尘
霄之别矣。
段誉虽生于帝王之家,然涉险江湖,不畏宵小,浑然天真,不知险为何物,
而又能化险为夷,令人莞尔。与乔峰斗酒,与虚竹论棋,皆可圈可点。六脉神剑,
神乎其技,凌波虚步,逍遥自在。大敌当前挺身而出,义利之辨不假思索,其于
宝玉,高出不知几许。
观其用情之专,古今无人可比。全副身心,只在语嫣一人。
即如钟灵之纯,亦未能动之一毫。此真情痴也,即便身陷枯井,亦能死而不
悔,不成正果,天理何在?
段誉之父段正淳,亦自宝玉化出。其风流成性与宝玉一般无二,但敢做敢为,
情欲发自天然,不若宝玉之滥情而终为假凤虚凰,致使黛玉啮齿成疾,郁郁而终。
正淳到处留情,段誉从一而终,此亦一对比手法,抑扬之际,其理甚明,足证金
庸之智,未必输于雪芹。
宝玉乃顽石浊物,段誉乃性灵美玉,二者高下相形,优劣顿判,自不待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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