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说红楼》之三 道隐禅机

                               泥丸

  夫大道无情,长养万物;大道无心,化生万物。道者,自然也。道家者流,
揆造化之理,探宇宙之机,吞吐日月,变化虹霓,神机既发,万变定基。天地人
生,三才俱备。儒者,明君臣之位,序伦常之理,学问所及,只在人际之间也。
先秦诸子之中,儒道对立,势如水火。盖道家在野,儒家在朝,本非同类。然诸
子百家之中,渊源最古,影响最巨,当推道家。墨法名纵,兵农医艺,仿佛皆其
滥觞。儒道之别,观《太史公论六家要旨》而知大概矣。

  释氏之学,源自西域,既入中土,与道相合而为教,与儒相合而为禅,流披
日广,渐有后来居上之势。

  儒者入世,天下为任;佛家出世,妄求来生;道家避世,独善其身。此三教
之别之大略也。若云儒家亦有格物修身,佛家亦倡兼利天下,道家亦有面南之术,
则难分轩轾矣。此所以后世有三教合一之论也。

  红楼之中,儒家者流自不待言,名狗禄鬼,雪芹所唾者也,暂不论及。唯佛
道之争,有关此书大旨,不妨乱说一二。纵观雪芹红楼,论道谈禅,大约有三:
一曰明道暗禅,二曰庄禅不分,三曰抑道扬禅。

  红楼开篇即有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大士为佛,真人为道,自不待言。然佛
道同行,千古所无。观其言,察其行,则知二人实乃一人。而又化一空空道人,
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
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由此可见雪芹所云道人者,
非真道人,实乃僧人。

  自空空道人又幻化出跛足道人:

  “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
是: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跛足道人所唱《好了歌》,及士隐所解之词,皆佛家色空无常之论,非道家
清静无为之旨。雪芹之明道暗禅,于此甚明。

  至柳二出家,又有一跏腿道士:

  “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

  道士不坐道观,却坐于破庙,堪称奇事。以雪芹之智,当不至僧道不分,盖
此中暗藏“道即是僧、僧即是道”。

  《风月宝鉴》亦由道人借于贾瑞,所言非关道旨,只是色空二字也。道家本
无色空之论,而要由色身中成就神仙之体。凡此种种,皆见雪芹以道为僧,明道
暗禅。可卿淫丧天香楼,丧仪大逾常礼,请“一百单八众禅僧”悲忏,可证雪芹
“僧禅”并论。

  宝玉读庄,未得要领。《庄子·(月去)箧》此文,承老子“绝圣弃智”之
旨,所言只是“顺其自然,不设机心”而已。若以天下之大而观之,乃讥儒者法
令滋彰,盗贼蜂起;若以红楼之小而言,则于儿女私情,亦须情出天然,无为而
为也。宝玉胶柱鼓瑟,便要“焚花散麝,戕姿灰窍”,却是“有为之法”了,遂
得颦儿之讥。后文又云“巧者劳而智者忧”,足证机心不若天心。

  然此非宝玉狗尾续貂,实乃雪芹以庄入禅。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色身常空也。宝黛自南华而入坛经,争些禅宗机锋,
又引出六祖故事,“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云云。此皆以庄入禅,庄禅不分之证
也。盖庄禅同理,禅宗乃自庄子化出。然禅宗机锋只是小道,庄子蝶化乃是大道。
而老子混然之道,尤非禅宗所能望其项背者。故雪芹庄禅不分,原亦无碍。只是
未得老庄无为大道,不免遗憾。

  宝玉出家,原是高续,本不该言。然雪芹于前九十回亦埋笔种因矣。一为开
篇士隐听罢《好了歌》,随疯道人而去。二为湘莲拨剑削尽青丝,随跏脚道士而
去。

  “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
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
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

  所谓道士云云,实乃僧人也,前已论及。入道原本不必剃度,此乃逃禅。逃
禅非无为之法,只是解脱而已。明清以降,士大夫皆以逃禅为避世之法,如八大、
青主之流。雪芹生当清季,隐入香山,亦逃禅也。此与道家之旨大相径庭。道家
避世乃为修身,无为而无不为也。

  红楼之中,凡言及道士,或讽或骂。如贾敬之烧丹炼汞,为旁门左道;而又
有醮鬼弄人之马道婆,胡诌妒妇方之王道士,为邪门歪道。足见雪芹恨道好禅,
有如扬李抑杜。而空空警幻,虽称道人仙姑,实乃禅宗观音之变也。

  红楼之道非道也,乃禅也。雪芹终未以老庄大道为法,而以禅宗小道为技。
禅心已作沾泥絮,未达庄生化蝶情。悲夫!

  一部红楼,有欲以观其窍,无欲以观其妙。贫道乱说至此,不觉已是东方既
白。自然而言,想到便说,到是有违老子大音希声之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