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牛季节
泥丸
刚到马德里,就立刻感觉到了西班牙的炽热.
与苏黎士的闷热不同,西班牙的太阳是火辣辣的.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小欢告诉我,你正赶上斗牛季节.也许该去看看.
小欢是结识已三年的朋友,也许按中国的译法,应该是胡安(Juan),但是
那西班牙语的发音正是欢乐的"欢",而他那天生热情开朗的性格,总是让我觉
得叫他"欢"更合适,而他的父亲也叫欢,我便叫他小欢.
所幸居所离斗牛场不远,晚上散步过去,远远就看见那座气势恢宏的建筑.
西班牙的"托罗斯",一个让人血液沸腾的地方.
马德里的黄昏,残阳如血,斗牛场沐浴在一片洋红的血色中.圆形的建筑颇
像古罗马的角斗场.红色的砖磊成凝结的血块,那是公牛流出的鲜血的颜色.广
场上无数的红伞在残阳里更映射出耀目的血色.
场内已是人声鼎沸.人们在狂躁中期待着嗜血时刻的到来.号角在呜呜地哭
泣,撕人心肺.空气快要凝结,一切都将静止,只有体内的鲜血在汨汨流淌.
手执利剑的斗牛士登场了.英俊挺拨,姿态优雅,仿佛面临的不是一场生死
的角斗,而是一场光荣的游戏.
公牛摇晃着锐角,撒开粗壮的四蹄奔向场内.
斗牛士勇敢地迎上去,募然展开一块红布,摆出一个刚劲挺拨的姿势,高傲
的头颅与严峻的下巴展现出令人肃然的阳刚之美,而挺突的腰身更似一张拉开的
弓,手中的短刃悄然地藏在红布的后面.
公牛低吼着向红布冲来,头上的犄角象是要戳穿那块红布.斗牛士抖然一个
美妙的回旋,红布一挥,那无情的犄角擦身而过,盲目的公牛在片刻间被戏弄了
一回.而场内的观众在轰然声中忘情地叫好.
不消几个回合,公牛已被激怒,不停地冲向那块血红的布片,却又在转瞬间
被再次闪过.
斗牛士那潇洒的身姿在激越的鼓点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让人在这生死的角斗
中体验着生命的阳刚之美,智慧之美!当公牛再次向红布冲来时,斗牛士闪电般
地出剑,剌向公牛的颈部.血花飞溅之中,他灵动地闪过一旁.
公牛仿佛毫不理会那鲜血,怒吼着再次冲过来,利角压得更低,可它得到的
又是奋力的一剑!
鲜血染红了黄土,人们仿佛能听到那滴答的声音,仿佛能闻到血腥的气味.
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这时才真正开始!
斗牛士陡然一个踉跄,脚步稍一迟滞,公牛的利角便已抵到了他的小腹,危
急之中,他奋力翻到公牛的背上,两手死死抓住那将要置他于死地的犄角,雪白
的上衣染满了公牛的鲜血.公牛愤怒了,狂暴地跳跃着,想要将它的敌人翻下来,
几个跳跃,那受伤的斗牛士便被掀翻在地!
所有的呼息刹那间停止了,只有场边的几个勇士闪电般地冲向公牛,几支利
剑同时而发,剌向那受伤的猛兽.
血花再次洒向黄土,但公牛仍然晃动着利角抵向倒地的勇士,又一次重创之
后,他才被拖开,而公牛则被红布再次引开.但这次它背上又被几支利剑剌中,
摇摇晃晃地轰然倒地.鼓声,号角与人声混成一支剌耳的乐曲,那鲜红的血仍在
悲愤地淌着......
心跳如鼓,血流如潮,喉咙被血腥堵塞.....
如果我有画笔,我一定用最残酷的颜色来描绘这令人心跳的血色.
如果我有长剑,我一定用最迅捷的直剌来戳穿这令人心颤的红布.
不知这嗜血的游戏起源于何时,不知这嗜血的游戏为何能引来如此的狂热.
也许人类的天性便是嗜血的!
西班牙,这个悲怆勇敢却多灾多难的民族,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嗜血的历史.
当阿拉伯人从直布罗佗海峡渡海而来,弯弯的长刀横扫伊比利亚半岛,天主
教的十字长剑折断了,西班牙从此陷入漫长的杀戳与征战,那是铁血凝成的苦难
历史.
数百年间,在这片褐色的土地上,不知有多少鲜血抛洒.不知有多少头颅落
地.
每当我经过这炽热的土地,我总是感觉到那鲜血在太阳下蒸发,凝固.
后来,十字长剑终于荡平了伊比利亚半岛,但却向法兰西挥去,战争如此频
繁地在铁与血的搏斗中延续着苦难的历史.当历史如云烟般在眼前飘过,我才若
有所思,若有所悟.我似乎理解了斗牛为什么会在西班牙成为民族的嗜血游戏,
薪传不绝.
我似乎听懂了悲愤悠扬的安塔露西亚民歌,那是一个民族的哭泣.
我似乎读懂了佛拉明歌的舞蹈语汇,那是发自内心的一种苦楚的发泄.
从海明威那里,我知道了这个民族是如此痛苦地深陷在内战之中.
从毕加索那里,我感到了一种扭曲的心灵体验.从达利那里,我领会了一种
特别的无奈.
独裁的铁幕与血腥的镇压,在佛朗哥的统治下,民族的魂魄也许只有在斗牛
的狂热中得到发泄.
黑幕终于降临,我坐在一间餐馆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墙上挂着30幅戈
雅的名画,那是一组十八世纪斗牛的场面.剑与血充塞着整个画面.
我木然地咀嚼着半生不熟的牛肉,盘里,嘴里,满是生血.
呵!斗牛季节,血色满天......
一九九九年六月四日写于西班牙马德里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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