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随笔之五：跳蚤市场

　　                             泥丸

　　又到了星期六，艳阳高照，左右无事，便独个儿去逛逛跳蚤市场．这已成了
羁旅中的一大乐事．

　　慕尼黑的跳蚤市场在火车站旁的大广场上．但见人头涌动，摊位早已是满满
的了．

　　星期六逛跳蚤市场，似乎已是小市民们消磨时光的好去处，走走看看，不知
不觉之中，半天就过去了．再喝杯啤酒，晒晒太阳，那一份悠闲自在，真是爽得
紧！

　　跳蚤市场上可谓是应有尽有．普通的德国人，每当搬家之时，总会将家里的
杂物一车载来，摆个地摊，也不管能卖几个铜板，总之不扔掉便行．其实也不是
为了挣几个小钱，而是为了让别人能够有所取用，或单纯只是为了好玩．

　　跳蚤市场的最大特点乃是杂．什么都可以拿出来卖．有一战时德国大兵的头
盔，纳粹军官的照片，过期的旧书杂志，穿过的衣裳裙裤，用过的杯盘碗盏等等，
都陈列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尽可以随意挑选，花个一两马克，便可买个便宜．

　　当然，也有专业练摊的主儿，搜罗了许多的旧货，整理好了分类摆在那儿，
一般价钱较贵，有些还颇具收藏价值．象古董表，瓷器等，有时还真有上好的货
色．

　　当然，我逛这跳蚤市场，不是为了买那些破铜烂铁，而是为了寻宝．

　　所谓寻宝，实际上是专拣那些德国人家里收藏的中国货．有时老人去世了，
不肖的子孙们便会将家里的东西拿出来卖掉，因为他们不懂其价值，便会让有心
收藏的买家不经意间拣个大便宜．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我认识的几个中国朋友便是跳蚤市场的常客，曾经屡有
斩获．

　　一位台湾来的药剂师陈博士曾经在跳蚤市场买到过一组过去戏班子里的戏帘
子，有十几张，每幅都有故事，象群英会，借东风等，画法虽然不怎样，可能是
戏班子里的画师手笔，开演时挂在戏园子外面做招贴的．可确然是古物无疑．因
而那位陈博士象拣了个宝贝似的，每有客人，总是拿出来品评一番．可惜论者都
是业余的收藏家，很难鉴定出究竟是何剧种，是那个班子．后来有一次上海昆剧
团的几位大师来慕尼黑演出，侨界邀宴，酒酣耳热之际．陈博士迫不及待地拿出
他的宝贝，请行家鉴赏．团长蔡正仁和笛王顾兆琪真是识货，他们端详半晌，便
一一说出名目来．这幅是宋江杀妻，那幅是林冲夜奔，还有真假李逵，醉打山门
等，有些还是昆曲的旧剧目，早已绝传了的，足证这组戏贴年代颇久，国内已很
少见到，弥足珍贵云云．那陈博士的得意劲儿可就别提了，专家鉴定过的东西，
值钱了．而他买来时一幅不过几个马克而已．

　　还有一个朋友，曾经买到一个半人高的弥勒佛，笑态可掬，以精铜铸成，可
能年代久远，肚皮上磨得锃亮．可里面却是空的，我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发现里
面有一个＂朱＂字，便断定这是元末明初朱元璋队伍里的宝物，这下可算是一锤
定音，弄得主人兴奋不已．其实我只是一知半解，乱说一气，难得他信以为真．

　　跳蚤市场上中国货不多，最多的便是瓷器了，犹以茶具为主．每次前往，总
不会空手而归．我曾经淘得一个青花瓷的茶壶，八角型的，看那器型，便知是过
去王公贵族家里出来的东西．还有一个瓷盘，底下有＂大明正德年制＂的字样，
也不知是真是假．明清私窑的东西偶而还能一见，象青花，开片等，但官窑的瓷
器便是凤毛麟角了．倒是德国的精美瓷器很多，但价格大都较贵，因为德国人识
得他们自己的好货．

　　金德曼教授的台湾太太是专收瓷器的行家．她有一双识货的眼睛．有一回跟
她一起逛，我还空着两手，她却是囊中鼓鼓的．有罗圣陶的花瓶，有日本的瓷杯，
件件都是宝贝．她家里的所有摆设，据说都是在跳蚤市场淘来的．在众多的地摊
上不起眼，但一摆在客厅里却件件放光．堂堂的教授夫人成了旧货市场的专家，
这在慕尼黑的华人圈子里已经传为美谈．

　　寻宝之妙，在于一个缘字．如果你一心想着去找某样东西，很可能会空手而
归，然而不经意间，却能发现你想要的东西．一次看到一幅油画，心中一动，便
买了下来．那是一只天鹅，在绿波中昂着高贵的长颈．拿回家去送给我那昔日的
情人，今日的糟糠，居然感动得她泪眼婆娑．原来当年她以一段独舞＂天鹅之死
＂倾倒小生，于是死缠穷追，写下一筐两地书，这才＂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
后来却成天说是＂嫁错了郎＂．害得我只好出此妙计，以示结发夫妻不敢忘，即
使流浪在外也日日思念故乡．

　　这跳蚤市场真是个自由市场，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讨价还价．在国内练就的一
身本领现在可派上了用场．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梁实秋先生的妙文，后来我又改
编成四句口诀：

　　王顾左右而言它，拦腰一刀把价杀，

　　寸土必争莫让步，撒腿就走必无差．

　　当你看到想要的东西，千万不要眼里放光，这样就露了馅．卖家知你想要，
你就先输了．得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先看看其它的东西，然后顺手拿起你的目
标，问问价钱．杀价一定要狠，先拦腰一刀总不会错．然后是锱铢必较的拉锯战，
倒了快要成交的时候，得使出杀手锏，故意扔下你拿在手里的东西，掉头便走．
千万别往后看，这叫欲擒故纵之法．这时那卖主必然慌了，大声叫你回来．你便
可以心满意足地杀他个回马枪了．这叫攻心为上．以此四句真言纵横于北京的秀
水街，广州的西湖路，可谓是屡试不爽．虫兄虫妹们不妨一试．

　　却说俺今日逛市场，自然不能入宝山而空回．先是以２马克买了一个小瓷瓶，
看那表面的瓷斑便知必然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再以６马克淘得一本旧书，那可是
珍稀之物．是一本极精美的日本春画，也就是大观园里傻大姐拣到的＂妖精打架
＂之类的东西．在日本叫做＂浮世绘＂，曾经风行一时．而在国内是绝无仅有的
．当年荷兰汉学家高罗佩在日本看到了＂花营锦阵＂，便开始研究起中国的性学，
结果写成＂秘戏图考＂，成为一代宗师．眼下这本便是这类的画册了．只见那濡
肌微解，香罗乍分，品玉吹箫，风流无限．中间还有一幅泥金绢本长卷，是披发
佩剑的浪人，在看那妖娆的歌舞妓做出风情万种的＂脱衣秀＂．当然这属于＂少
儿不宜＂，未成年者快快闭眼吧．就此打住．

　　挟着淘来的宝贝，心里在想，也许有一天我得把淘来的东西再拿到跳蚤市场
去练摊呢．不过眼下还是得去淘，乐在其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