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黑

                                水栀子
  

  1)

  当黄昏降临的时候,她开始安静了,跟没事的人似的,倚着床头,捧着书,
很认真地看。她的人躲在台灯的阴影里,台灯照着书的一部分和床前的一小块地
上。地上散落着药片,红的,黄的,白的,还有半干的水渍。

  因为对光的恐惧,白日让她抑郁得不想活了。缩在屋角,不停地哭。他心疼
地看着她,毫无办法。只是默默地拿杯水进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她抽屉里有
药。她一边开抽屉,一边对他点点头。他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睡一觉吧,
一会儿就过去了。”她笑,带着泪水,发着抖。

  药性半发作的时候,她好象是来到了天堂。四周有美丽的树。还有厚厚的青
苔。她觉得自己好象是林中仙女,在飞着,在飞着。有溪水潺潺地流。她在半空
中,四周是淡蓝的云,漂浮着。那是她的童话世界,她听见清脆的笑,那是童年
的她。

  然后就是漆黑的一片了。她坠入了黑暗的最深处。那种混沌初开的凌乱和放
肆。她睡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惨白的脸上写着豆蔻年华的沧桑。她的呼
吸不是太均匀,偶尔还有一点点的抽泣让空气颤动。

  黄昏的时候,她醒了。安静如猫。她靠在床头用木头梳子梳着她柔软的长发,
对一旁的他说:“这里,我一会儿来打扫。”他笑着点头,然后出去了。

  她屋里有药味,怪怪的,加上她这个人瘦骨嶙峋,只觉得鬼气弥漫。

  外间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当天的报纸,忽然眼睛落在三版左下角。那里有黑
黑两个字:朴告。他想起了屋里的她,下意识地把这里一折。

  “留着看看嘛,以后也懒得淘神。”身后传来细细的嗓音。原来她已经站在
他后面了。脸上笑盈盈的。她穿着白底蓝花的长睡袍,长发已经辫成了两股不太
整齐的小辫,乍一看,象个卡通娃娃。她又问他:“要不要喝点水呀?”他摇摇
头。她撒娇地说:“我去弄个甜汤。”说罢,进到厨房。

  他坐了一会儿,不太放心,还是跟了进去。她哼正身姿夸张地准备着。他问:
“你行吗?”她转身递给他一个透明的大盘子,里面是红色的液体。他愕然:“
这么快?”

  太戏剧化了。如同他俩的初识。

  
  2)

  “如果现在你必须死,那你希望是哪一种呢?”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很年轻的女子,没有化妆,脸色很差,不过,
眼睛里荡漾着一种带点天真的调侃,让他略略地放心。那时,他们是在峨眉山金
顶的山崖边。四周的云层很厚,只看得见人们腰以上的部位,她正是站在大朵的
云中间,离他不过一米远。他仍然有些警觉地离开了崖边,然后对她说:“呵呵,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还以为突然来了个仙女呢。”其实他心里觉得“女巫”更
为恰当。她笑。走上前几步,俯身向下看,又说:“可惜没有下雨。不然会有佛
光的。我真想看看自己的影子映在里面的样子。”他愕然不语。想赶紧离开,又
怕她真的出什么事情。

  “要是让我选择,一定不会从这里跳下去的。”她继续说,“那太普通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这样跳下去。我可不想重复。”她咯咯地笑。长头发在风中飞舞。
云渐渐地移到另外一处去了,四周的人开始追随着云朵跑开去。山崖边只剩下他
们两个人。他仔细地看清楚了她。红色的羽绒衣敞开着,里面是件灰色的棉外套,
扣子一直到颈部,衣领两头是椭圆的,很可爱地翻在最上面那颗纽扣的两边。她
的黑裤子很肥,飘飘荡荡的,整个人有象漫画。

  她一直给他这样的感觉。

  在回去的车上,他俩已经很自然地结成了伴。他跟她说他是画画的,可是一
直没有什么成就。他的同学都去搞装修了,该发的也都发了。只有他醉心于绘画,
至今仍借宿在朋友简陋的小屋里。他独自来峨眉,不是为了寻找灵感,只是想让
自己呼吸一下稀薄的空气而已。她缩在他的肩旁,张开嘴,对着车窗呼出一口气,
然后用手指在上面写:落魄画家。他苦笑着搂紧她,好象在搂住一个空空的希望。

  很自然的,他俩就在一起了,如同多年的恋人。

  
  3)

  她对他说:“我是学国际金融的。”

  他不相信,却也没有表示异议。

  她继续说:“有一天,我在家吃晚饭。来了客人,是父母很久以前的朋友。
我小时候她抱过我,所以很想看看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我一直都是独自在自己
房间吃饭的,而且把门关得很死。那天父母非让我出去,我不肯,就把碗给吃了
。”

  “好吃吗?”他问。

  “我把碗砸得碎碎的,吃掉了 --- 一小点。”她瞟了他一眼。

  “我讨厌人。”她又说。

  “我也讨厌人。”他跟着她的口气说。

  她凝神看着他,说:“你很特别。”

  “我知道。”他懒洋洋地回答。

  “我是个疯子。”她很快的低声说。

  他没有讲话。

  他俩住在一起后,他继续画他的画。她开始出去找工作,说要给他买最好的
电脑,打印机,还有数码相机什么的,那样他的才华就可以靠现代科技施展了。
也许命运就此峰回路转,也未可知。他不让她出去,又扭不过她。

  记得那天是初秋,还有蝉鸣声,她婀娜地走在楼下的小路上,头上戴着一顶
很阔的草帽。她好象是很久以前的人,怎么突然出现在他现在的生活里。

  她找到了工作,很快又辞掉了。她说办公室里那些同事都对她笑,笑得很僵
硬很可怕,特别是太阳很大的时候,窗户反射进来的白光使劲地分解她。她听不
清楚别人对她讲什么,别人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奇怪那家公司为什么要雇佣她,是她以前的学历,是她单纯的外表。她回
来了,心里很内疚。不敢看他的脸。

  他跟她说没关系,她乖乖地在家里就好了。

  于是她开始认真地治病,也给他做饭。她做的饭很不稳定,手笔也很大。他
对她说她有做一个艺术家的资质。她笑得把淘好的米撒了一地:“不对。我比艺
术家还要高一层。我已经疯了。”


  4)

  冬季来临的时候,她的境况变得很糟。他的事业却开始有起色了。他潜意识
里认为是她给他带来了好运,而且更可怕的是他觉得是她好象在用生命换他的前
程似的。

  他是相信命运的,也相信轮回。

  她的惧光症使得他们的卧室好象是个暗房。她从来没有歇斯底里过,不好的
时候就哭,好的时候就轻轻地唱一些他不知道歌名的歌。

  那天她在厨房给他做完甜汤后,就失踪了。

  他知道有这么一天,还是在四处寻找,甚至又上了趟峨眉,也没有听到她的
任何消息。

  在下山的时候,好象听到黑暗的林中有女孩子的笑声,他追寻过去,那里烟
雾缭绕,哪里有人影?恍惚中,他看见身着白底蓝点长袍的她,在林中飞跑,柔
柔的长发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飞舞,耳畔飘着她平时哼的不知名的歌。他在那里
站了很久,然后就回去了。他没有流泪。他知道至少,她找到她的归宿了。

  回家后,他去买了个玩具娃娃放在家里。那娃娃有惨白尖细的脸,长长的头
发,辫了两股小辫耷拉在双肩上。他给她换了件他自己缝制的长长的白色袍子。
那娃娃就放在她曾呆过的床边。

  那屋子,窗帘永远都放得密密实实,即使最炎热的夏日中午,也是黑暗如寒
冬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