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樱--从前的一个朋友

                                 水栀子
   
  文樱小时候很古怪。她由父母带大,却从不和父母撒娇。她把姨妈连名带姓
地叫做“小琳阿姨”,听着好象没有血缘关系一样,弄得姨妈在别人面前很尴尬。
她奶奶很疼她,她的皮鞋衣服几乎都是奶奶买的,然而她站在奶奶面前,苍白的
小脸儿,表情严肃,一点感激都没有,弄得奶奶只好去喜欢比她小一岁的堂弟。
亲戚们看她那个样子以后长大了怎么去交际,便跟她的父母说:“要她多和人接
触,不要搞得象个木头人似的。你们又不能护她一辈子。”她父母听了,不大高
兴,急急忙忙地说:“你们没看她跟小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简直无法无天,管
都管不了。”亲戚给抢白了一通,以后也就不再提了。好在文樱家里也很少来亲
戚,也就少了很多管闲事的声音。 

  文樱很瘦,她的伙伴叫她“竹竿儿”。他们叫的时候总是脸上露出很不屑的
表情,带点儿捉弄在里面。文樱却不生气,跟着他们笑,还添油加醋地把自己说
得更不堪,直到众人笑翻在地。那时候文樱最快活。久而久之,每当那群孩子觉
得闷躁无趣时,就一齐拉着手上文樱家去叫她出来。后来大家开始玩一种捉迷藏
的游戏,无一例外地都叫文樱站在一边,监督有没有人作弊。有一回,她父亲的
一个同事路过,看到一个小朋友用手帕蒙住眼睛靠一棵树站着,另外一群小孩飞
也似地东躲西藏,而文樱,立在一旁,大声数着数:“一、二、三。。。八、九、
十~~好了!”那个眼睛被蒙住的孩子一把扯下手帕,开始飞跑着去四处搜寻。这
个大人就问文樱怎么不玩,文樱笑盈盈地说:“我帮他们数数。还有看谁有没有
作假。”很开心的样子。傍晚,她父亲的同事跑到她家对她父亲说:“唉,你家
小姐怎么老被别的孩子欺负啊。”文樱在一旁捧着碗,头恨不得要钻进地里去。
她父亲笑着说:“她玩得疯着呢,哪里还有别人欺负她的。”而文樱,终于没有
吃完那顿饭。 

  小学的时候,文樱意外地被选进了体校,她父母很是高兴了一阵子。那个院
子,十几个小孩儿,只有文樱进了体操队,怎么说也是件值得炫耀的事。何况文
樱学习很棒,在班里脾气又好,肯帮助人,一时间成了品学兼优的代名词。院里
小孩子都很妒恨她,可是她浑然不知,一到周末,总是去约这个那个玩儿,主动
提出帮他们做作业,小人们才勉强同意陪她玩,其实也无非和以前一样,她继续
讲些她自己如何弱智的话,彻底洗刷其他小孩对她的愤懑之情,然后彼此笑逐言
开。后来,因为上体校要让家里多一份开支,她母亲就让她退出了体操队。“要
安心学习。”回家的路上,她母亲这么对她说。 

  等到上了中学,她的朋友们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文樱就是孔已己,有她
无多,无她不少。却总给大家带来些笑料。”这话传到文樱耳朵里,她的脸色霎
时发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笑了一笑,没有说话。好在她成绩还好,小孩子们
遇到的最大困难还不曾落到她头上。那段时间,只见她埋头在书本里,不象以前
那么爱和同学在一起玩耍了。夜里,她就写日记,一写就是几大篇。有一次,她
回到家,看到她母亲在她屋里翻弄着什么,她一惊,想去阻拦,她母亲已经转回
头,举着她的日记本说:“我观察你很久了,每天花在这个上面的时间足有半小
时。”当天晚上,她和母亲一起抬了个小瓷盆,坐在过道上,把所有的日记都烧
掉了。望着红红的火苗,文樱显得呆呆的。此时的她,比童年时要丰满了些许,
而灵气似乎减了不少。不过,也从来没有人认为她有灵气。只是她自己曾偷偷地
那么认为过。可这并不妨碍看到她的人说她漂亮。虽然她在那个说法面前神情冷
漠,就象以前在她的奶奶面前一样。 

  高二时,有一天上体育课,她突然晕倒了。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办理休学,
住院,回家修养等等。家里突然笼罩了层煤烟一样,黯淡,肮脏,人不多,却显
得拥挤。父母走路常常相撞,又互相抱怨。文樱呆的那间屋比其他屋子显得还要
暗些,还带着些霉味,有时候混有药味,初次来的人都忍不住要掩鼻说话。她母
亲总是匆匆地端着药走到她的床边,急促地催她:“快喝。”一只手扶她起来,
另一只手把碗递到她的嘴边。因为急,那动作就象灌一样。 

  从来不吵架的父母也开始吵架了。有时候,文樱隐约听到他们在谈论药费和
治疗费。那时候,文樱就把耳机带上,让自己淹没在音乐里。 

  一天,来了个女同学,隔着门对文樱说话,要她给张照片。文樱在床头柜里
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张单人照,递给她。女同学笑笑,对她说:“保重。”后
来,那个女同学又带了个男同学来。原来要照片的就是那男生。文樱当时脸羞得
通红,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很想再说几个笑话,让大家高兴,可是从前的笑话都
烟消云散了,她实在说不出来。她母亲一直守在旁边,满脸戒备,男孩子坐了一
会儿也就走了,临走嘱咐她安心养病,将来希望念同一所大学。 

  这个男孩的来访成了文樱病中生活的一个亮点,她变得时而兴奋时而抑郁。
她常幻想着可以和那男生一起念书。但她母亲对她说:“不要胡思乱想,人家都
已经读大学了。你好好治病吧。” 

  慢慢地,父母家里爱来些客人,大家坐在外屋打麻将,一边吃瓜子喝茶。文
樱听着外间屋的热闹,觉得象是家里在办喜事似的--尽管办丧事这是这种热闹法。 

  文樱在她的中学同学念大二那年去世。死的时候,正是暑假,她班里来了两
个同学,就是那个女生和那个男生。他们现在是一对恋人,两个人对着她的遗像
恭敬地鞠躬。她母亲站在一旁,敌视地看着那一对人。而她父亲,在隔壁房间忙
于张罗着亲友的饭食。 

  那张相片正是以前她送他的那张--只是放大了。放大了的文樱笑吟吟地看着
屋里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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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樱的故事就这么完了,我说她是我的朋友,其实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等想起来了,再好好写一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