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尘

                                水栀子
  

  这城市终年雨纷纷。尤其在深秋,一场雨冷似一场雨,憔悴了路旁的法国梧
桐,也连带憔悴了过往行人的衣襟。衡举着一把白色的尼龙绸伞,踯躅在路旁。
那拿着伞的手冻得冰凉,泛出一层淡青色,在暮色里,仿佛一种极理性的标识,
在半空中冷漠地发着肃杀的光。她只是这样慢慢地走着,无思想地,平静地在马
路上走着,尽管行人或许会误会她是心事重重。

  其实她的心里倒有一点快乐。今年八月的酷热一直纠缠着她,阴魂不散地追
随着她,附在她的头发根上,附在她的每一个毛孔里,让她无法呼吸,只觉得整
个地在熔化,即使化成液体摊在地上,也还只是一团粘乎不堪的液体。因为八月
的酷,反倒让她能够好好地感觉十月的柔了。

  这样走了一阵,蓦然发现她自己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对面霓虹闪烁,五彩
水晶般华丽透明的,是爱购物者的天堂。她突然觉得这象小时候搭的积木房子,
被拉大,拉高了,还装了大的灯泡在里面。

  没有停住脚步,她过了马路,收了伞,走进那团光芒里。

  里面竟然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衡有时候极爱她的老乡们。他们总是一股脑
地倾泻在街上,涌进那些四四方方的大楼里,那些广场里,浩浩荡荡,还颇有点
“横无际涯”。衡无目的地走着,人群从她身边自然分流,飘进她眼帘的是一张
张摩登的脸,然后飘走,飘到各自要去的地方。蓦然间,她看到了若尘。那人在
灯火阑珊处笑着。往日的笑容。他在大厅的另一边,在不属于她的世界里,笑着。
她这样遇见了梦里的人,却无力向前。

  直到回家后,她眼前仍然晃动着若尘的脸,脸上是看不清的他的笑容。

  衡在灯光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日记。

  “从今天到明天,时间原来是欺骗。让我伏在你的胸膛,埋藏我的脸。

  我八成是疯了,要不在明媚的日子里,这样幽禁自己,麻木的心,只为这首
歌而偶尔心动一下。我是永远逃避现实的,躲在旧日的回忆里,以为以前的总是
美好的。其实那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虚假的童话。我的一生里,从没有过什么美丽
记忆--除了,除了高中时那个我暗恋的男孩在我生日那天在我看来是刻意的一回
头之外。我的一生只有模糊的淡蓝色。在别人看来辉煌的时候,在别人认为我会
开始一个比一般人更好的未来的时候,我的心是冷静的,我永是清醒的,过分的
清醒。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一生将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这种宿命的
感觉毁了我的一生,也成全了我色彩斑斓的灵魂世界。所以我一直在不可思议中
笑着,唱自己的歌。只是大家永不一样,在拥挤的街市里,挤满了孤独的人。我
就在那街市的一角,没有表情地看着。我的天分大概就用在这里了。

  我是一个冷血动物。

  每天我都在想着自己的收尾,不管是无力还是悍然的。

  好了。我只是墙角一只畏光的虫,却只会疯狂地乱写。人生完全是可悲的,
为此我有点兴奋。这样我就可以不负责任地过完自己的日子了。”

  可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看见了他,是的。若尘。曾经是他的若尘。她走到
窗前,看见窗外的盆花开得繁盛--即使是在黑夜中。那大粉的杜鹃是唐代招摇的
美女吧,那素红的万寿花就是山坡上千年的时光,云竹是在清风中低喊:“不如
归去,不如归去”,而吊兰在沉默中哭泣。

  晚上躺在床上,她止不住地落泪,失控了似的。而她的灵魂在她那小屋的上
空冷冷地看着,好似看滑稽表演。她对自己的灵魂说:“是啊,怎么能忘?怎么
能忘?”她真的跌进了时光隧道,一直跌,一直跌,眼前掠过枯黄的,郁蓝的,
腻紫的,嫩粉的,葱绿的,终于不可避免地跌到一个她自己一直在努力回避的那
个叫衡的女孩的古老爱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