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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眼
水栀子
1)
我长了一双桃花眼。
我出生的时候,隔壁的婆婆对爹妈说,这是桃花仙子下凡来了。
因为那是极热的夏天,可是园子里那棵桃花树却正开得繁茂。
隔壁的婆婆是西北人。有一对很尖锐的眸子,漆黑,还长了一只鹰钩鼻子。
我一直相信她是古时候沿着丝绸之路从欧洲到中国来的波西米亚人的后代。
曾固执地让她查家谱,在她家逗留了很长的时间。于是,我看见了瞳。
第一次看见他,就喜欢上了他。
原来婆婆说得不对,走桃花运的是瞳,不是我。
我是那么喜欢瞳,以至于坚信自己是爱上了他。以前我看到的男孩子都是男
孩子,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对头?可是就是那样。以前我看到男孩子都是男孩
子,可是瞳不一样。他不应该叫男孩子,当然他也不是女孩子。或者就不应该叫
他孩子。
黄昏时候,婆婆就开始烧饭,于是我去帮忙。我的厨艺一直优秀要归功于瞳。
婆婆说我做饭有天分,可是不用做饭,因为命里带桃花,会有好日子过的。
娶我的男人不会让我进厨房。
可是那个暑假,我天天都在婆婆的厨房里,我想给瞳做饭。他当然也吃到了
我的饭。吃了还拍排我的脑袋,夸奖我的手艺。
我想,那个时候我的眼睛一定是呈桃花状的。
那一年特别长也特别短。那一年是我生命里的一条线,不知道把什么和什么
划开了,那一年,我出落得更加水灵如桃花。
瞳要走了。他本来就不在我所在的城市居祝他要去很远的地方,所以来跟他
的外婆道别,所以在这里住了一个暑假,所以我看到了他。我认为这是冥冥中的
安排。所以我一定要弄清楚他到底去哪里。那个地方一定会给我某种启示,一定
和瞳还有我有着特别的关系。
不见了瞳的日子,我的生命依然桃花着。
当我的同桌开始给我传条子约会我时,我心中虽喜,表情却冷若冰霜。
瞳在远方,瞳在远方。
我一直给他写信,信全锁在我的抽屉里。要打听瞳的地址当然不难,婆婆就
在隔壁。
可是我不要。我要等那一天,突然出现在瞳的面前,我要告诉他,要为他做
一辈子的饭。
2)
次年初中毕业,我打算考烹饪学校,以实现让自己做饭技术登峰造极的野心。
古龙不是说要征服一个男人,得先征服他的胃吗?
我为自己的抱负兴奋不已,失眠好几个晚上,弄得双眼微肿,眼皮象刚上市
的水蜜桃的青白与粉红混杂的皮。
婆婆来找我,递给我一封方方硬硬的信。原来是瞳给我的卡片,祝我考上好
学校。
我看着那信的封皮,突然有了些想法。瞳用拼音拼我的名字,看起来有点怪
异。我回头看婆婆,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可她的眼睛传出一点肃杀的光芒,我
打了个寒噤。
我发现我对瞳好象有了阅读障碍。
我继续念高中。我仍在跟瞳写信。
我的课桌上刻着“春夏秋冬”几个字。
因为我不知道要过多少个春夏秋冬我才能见到瞳。
这成了我心上一块石头,每天不用小刀加深一下那几个字的深度,我没法子
让自己安宁。
均告诉我,其实很简单,到时候去找瞳就行了。只要是时候。我问他什么叫
是时候?他大大咧咧地一笑:你翅膀硬了的时候呗。
说得我几分沮丧,又有几许期望。
那天在肯德鸡,均狼吞虎咽,吃掉了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我在一旁落落寡欢,
满脸狐疑地看着这位大军师。
护城河边有个小公园,里面整天有滴滴答答地流水声,可是找不到水在哪里。
均说一定是河水的声音。扶着栏杆我向下望,河水汤汤地向东面涌去,一面发出
沉闷的咆哮。对均的判断能力,我感到深深的不安。
可是我还是问了均,我该不该把我的信给瞳发出去。均说:可以啊,那样他
一定觉得你很傻。
受到打击的我,偃旗息鼓,一声不吭地看着那小公园里的一棵蔫巴巴的树发
愣。我发现那是一棵桃树,不知怎的,没有结实,在果味十足的夏季,它只能忧
伤地立着。
树下闪过一个黑影子,微风吹过,衣袂飘飘,我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原来
是婆婆。我私下里觉得她越发象巫婆了,就差一柄扫把。她这么在城市里东游西
晃,总有一天会吓着人。
婆婆告诉我,瞳今年暑假要回来。
3)
瞳有点变了,或者变了的是我。
这几年我一直在回忆瞳的长相,老是回忆到某个程度就停滞不前了。婆婆客
厅里倒是有张瞳的相片,那副天真烂漫模样让我的想象力得到空前的发展。
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在瞳的面前发呆。
瞳正和婆婆讲话,回头看到我就笑了,站起来,拍拍我的头:"哈哈,桃花啊!
"我看到他白森森的牙齿,于是发现了他黝黑的皮肤。
"嘿,"我也对他一笑。引得他更加响亮的笑声。弄得满屋的空气乱滚,所有
小的物事都振翅欲飞。
我原来的想法有点蒙太奇。我们该是四目相对,欲言又止,往事在我们身边
一段一段地流过去,每一个值得纪念的小细节都会知趣地定格,供我俩叹息唏嘘。
然后就是相逢的喜悦,鸽哨声和太阳的光芒交缠到一起,“从此他们在一起,永
不分离。”
“琳,这就是桃花。”瞳拉过来一个皮肤白皙的美人。今晚的月光有点奇怪,
统统聚集到婆婆家里,围绕在这个美人的四周,让她散发出夺目的光彩。
琳是瞳的妻。
那天我的话因为琳的出现变得多起来,从来没有那么妙语连珠过,看着婆婆
他们笑出了眼泪,我自己非常吃惊。后来,经过仔细回想,我断定那晚的我不是
我,如果是,也是四岁的我。
第二天晚上,我在啤酒馆找到均,他在那里做暑期招待。吧台的小圆凳坐着
极不舒服,我干脆跳下来,立在一边,对均说:“赊我几罐啤酒,今天我想喝个
烂醉。”
4)
B市很大,大到没有边。坐在校车上,我忧心忡忡地怀念着故乡那悠闲散漫的
小城,果蔬丰饶的平原,苍翠欲滴的山,永远也流不完的奔腾的河流,还有婆婆
的厨房和曾回荡在厨房里的瞳和我的笑声。
婆婆家老是飘散出瞳的气息,我必须逃避。
我开始在这个新的地方漫游。
有如此多的年轻人为我驻足,都是因为我那如桃花般的双眼。有一阵子,我
好象已经没了躯壳,只剩下一双眼睛。
上大课,我喜欢坐在教室的后排,那样盯着每个人的后背发呆,是一种乐趣。
我发现少有人的脊背是完全直的,它们或向左拐,或向右拐,或者自己就曲里拐
弯的。只有一个人,坐像得非常的正。他老坐在同一个位子,而我又老在那个位
子的后面一排同样的地方。于是他的背影成了我那个无聊秋天的伴奏,有时候还
觉得越看越大,大到象一堵墙。
终于有一天我用笔戳了他的背,命令他向下梭一梭,我的理由是稍矮几寸,
于他无妨,于我却是能不能多吸收知识的关键。没想到他只简短地回了句:“我
不会那样坐的。”
我楞了片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我向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就这样和峰熟悉了。
他是当地人,去他家里做客,自告奋勇地帮厨。回想起来,做那几顿饭,大
半是因为自己嘴馋。峰却一直以为是为了他。我只低笑不语。
国庆节,在南方的均来玩,长得越发高了。我有些疑惑,他怎么可以长得那
样高,腿那么长。走路的时候,抬起的那只脚怎么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均坐在校园里打望,感叹着他的学校女孩子怎么那样的少,峰在一旁陪他聊。
事实上,均在B市的那几天,峰一直在陪着他。
均回去前,告诉我,峰不错。
我也这么想。
初冬的某一个黄昏,细细的风象刀子似的刮着脸庞。我和峰坐在操场边,手
拉着手看着迅速变黑的天空,他哼起《恋恋风尘》,那是一首可以让我死去的歌。
我忽然想到了瞳,觉得他好象是最美的烟火,可是已经散了。
在那个遥远而侵骨的城市,我和峰曾经发誓相守一生。
5)
“躁动的季节里,只有你,只有你。”
有一首歌这么唱来着。
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单恋着瞳的小女孩了。峰的气息围绕着我,他宽的肩,直
的背一直让我那么着迷。
那些校园的小路,那些我们能找到的所有的诗情画意的湖畔,都曾飘荡过我
们近似于痴呆的笑语和无比散乱的足迹。
有一次,我们甚至商量着,以后要3个小孩,一个绝对他的翻版,一个绝对我
的翻版,再一个占我俩基因各50%的绝对混合版。
后来,我还听过另外一首歌,这样唱着:你是疯儿我是傻,缠缠绵绵到天涯。
也象是说我们。至少象是在说我。我是铁了心要跟随他走四方了。
自此我相信爱情是可以不唯一的。一生里,不同的阶段,可以有不同的爱人。
峰突然死了。
一个年轻人,在他20岁的时候,溺水死掉了。
听来象是个笑话。
峰是那样一个从来不会出错的人。竟然出了那么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消息传来,我正在家乡过暑假。我的好友打电话过来,我是那么镇定,镇定
得失去了任何思维。阿婆正在我家跟我母亲唠叨,突然看着我不说话了。她的眸
子绿得发亮,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脑袋,然后转身走出了我家的门。
在她拍我的头的时候,我才打了个寒噤。我放下话筒,回到自己屋里。
我拒绝去B市跟峰告别。
在峰的心目中,死亡该排第一,其次才是我吧?也许我连其次都排不上。
如果我会抽烟,我会到无人的河边去抽一整天,让路过的人以为我是在将心
理调整到跳水前的最佳状态。
如果我会喝酒......。我喝过,很久以前。可是我不想再那样受头疼的折磨
了。
我在家里躺了很长一段时间。
只有均来看过我一次,他将辍学去日本,我们告别得很慌乱。安慰是一件极
苦的差事,均为此早受够了我的折磨。握着他的手,我对他说:放心吧,此后我
将是个快乐寡妇。
6)
杀时间,真是绝妙的说法。
我用打牌来杀时间。此前我从不打牌。
我的师兄教会我一种洗牌的方法,无论怎么拿,大小鬼都会在我和我的对家
手里,这对于打两副乃还带扣底的升级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我们愿意,还可以“
凑巧”拿到更多的,诸如拖拉机一类的好牌。
从黎明到深夜,或者是从傍晚到次日正午,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我们乐
此不疲。
我还发现,打牌的日子,连饮食都可以省掉。
我不仅成功地打发掉了难挨的时间,还节约了许多的膳食支出。
那段时间,大概我是面若饥民,桃花眼也变成了气若游丝的鬼魅眼。我就在
宿舍和教室两个地方游动。我看到的人也在游动,物也在游动。互为参照,其实
都没有动。
有时候,好象听到峰在呼唤我,我就跟他对话。别人说那是幻听吧,不讲道
理地把我送到了医院。因此我是最后一个参加毕业口译考的,那个时候,已经有
同学在打点离校行装。
校园是满目苍痍。
我从宿舍的窗向外看,我想,很快,这些就是往事了。我可以不再看到这一
切,那些留下的就让它留到那里吧。
我走出了校园,没有伤感。
7)
“你是应届毕业生吗?”那个鹰眼女人翻着我的简历问。
废话。我心里说。简历上什么都有。
后来我听她对人说,怎么看,我也不象。尤其那双眼睛,沧桑感十足。
我听了后,只冷冷地笑。沧桑也是两朵沧桑的桃花。
我工作了,自食其力。
还是常去婆婆那里。她老了。好象还缩了点水。巫婆一旦丢掉了黑袍子尖帽
子,魔力就肯定没有了。她的面目开始变得象老人一样慈祥。老人之所以叫做老
人,正是他们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释放出他们已经不再想要的生命。如同孩子之
所以叫孩子,因为他们吸吮生命的力量惊人。在这个世界上,老人和孩子互为补
充。
我常去婆婆家帮忙。她坐在椅子里,经常对我奇怪地笑。没有思想,不带咒
语的笑。
婆婆衰弱得很快。
她弥留的时候,瞳也回来了。
瞳有点发福,象很多走过了花季的男人那样。
事情忙完后,我们两人在婆婆的小屋里说话,收拾东西。他突然拉上了我的
手,拉了很久。
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惊讶。这一幕,我曾经想象过多少回啊。
他轻声说:我们,在一起,好吗?
我立在那里,心象块冰,南极最深处的冰。瞳拥抱了我,在我的耳边,用最
细小的声音说;桃花,桃花,没有比你更美的女子了。
地上的一块一块青苍的瓷砖好象越来越大,弯曲着,逼上来,直到我什么都
看不到。我疑惑着,怎么瞳也缩水了,象个小孩子。
可是我不忍,不忍拒绝。
我没有问起琳,那不属于我管辖的范畴。
8)
每天我都在峰的歌声中醒来。
如果鬼魂喜欢在夜间出没,那么他们生活的地方应该和我们有大概12小时的
时差吧。
有时候,夜里,我睁开眼睛,就看到峰在水底漂着,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木
然的表情。有时候,他也走出来,搂着我的肩,跟我讲一些很有意思的话,直到
我被逗得笑出了声。
白天的世界非常完美,鲜活动人。我就象一株春天的桃树,粉腻香娇,只可
惜春光纵好,只是表面,树的里层是空茫茫的一片了。
桃花眼里,摇晃的是两朵骷髅似的惨白的花罢。
难怪别人跟我讲话时,都不敢看我的眼睛呢。张皇失措的样子。
我多疑了吗?
不会是婆婆的魔力附到我身上了吧?我想着我今后将象婆婆那样,在人群里,
黑衣飘飘的样子。不对啊,婆婆不是说我是桃花仙子吗?那我充其量不过是一个
零落成泥的桃花巫婆而已。
不想这样过下去了。
和男孩子约会也让我觉得枯燥不已。
这个时候,均回来了。他通过了语言考试,正在东京一所大学就读。
其实我和他一直有联系,有一句没一句地互发着E-MAIL。
均因为出外游历,而倍感人世艰难,而我,因为花心,已经活得不耐烦了。
我俩才是绝配。
均直接问我想不想跟他去日本。
我看了两本《HOW》之后,点了头。
也许,这样,终于可以踏实地生活了吧?
我将去一个陌生的国度,带着一鳞半爪的岛国知识。未来不再会是童话。可
是桃花的故事,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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