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聊斋故事

　　                             水栀子


　　1）　　

　　郑生为一IT人士。常常深夜工作。做程序之余，也浏览BBS各大论坛,聊作休
息。偶见绝妙文章，便收录之，存入网络某僻静处，以备日后编程累了，养眼之
用。

　　这日深夜，郑生正驰骋于昏天黑地的繁杂程序里，突然听到一声阴侧侧地“
嘿嘿”，他忘情于工作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回头望了望，眼睛又落到屏
幕上。

　　那诡秘的笑声依然。

　　郑生是个胆大的人，从小立志献身科学，他决定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他看到屏幕左下方有个小小的红点在不断地闪动，那笑声也更加明显
了。他注意到那笑声和红点闪动的频率是一致的。

　　他想了一下，然后毅然用鼠标在上面一点。

　　曼妙的音乐。

　　郑生听过不少动听的歌，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

　　让人浑然忘我的音乐，古人的音乐，或是外星人的音乐。他潜意识里更加偏
向于后者，为此，他开始非常兴奋起来。

　　屏幕上，鼠标自己在移动着，他看到它打开了他的收藏夹，然后进入了他的
精品收藏。

　　“魅影”。

　　这是他好几个星期前收藏的。是讲一个叫明的男孩在深山里和一位叫婉儿的
女孩的故事。

　　当时认为文章清丽脱俗，现在再看，突然感觉一股妖气。


　　2）

　　“他沿着那潺潺的小溪，逆流而上。那小溪的尽头是一汪碧绿的潭水。还有
一条细小的瀑布歪歪斜斜地从上面苍翠的峰顶挂下来，落进碧潭里。”

　　文章的第一段出现在郑生的眼前。

　　渐渐地，那些文字开始蠕动起来，他以为眼花，赶忙揉了揉眼睛，再看，那
些字已经象落到旋涡里的纸屑，一圈一圈地旋进屏幕中央，消失得一干二净。而
屏幕的左右边在微微起伏着，一点一点的绿色开始蔓延，象波浪一样，很柔和地
侵吞着整个屏幕。

　　他看到了碧潭。完全和想象中的一样。

　　一个淡黄色的影子在水潭旁边晃动。

　　“婉儿？”郑生问。

　　那影子近了，不知道是走过来还是飘过来的，他又听到了笑声，很轻很轻，
钻进耳朵里，很受用。

　　淡黄裙衫的少女倚在屏幕边缘,仿佛是坐在“START”键上面。他辨别不清她
的脸，他的头嗡嗡地响，手脚有些麻木，一丝心悸闪过，但还算不上害怕。

　　电脑好象大了，或者是他自己小了。

　　少女伸出来一只手，洁白光滑，他握住了，顺势一跃。再环顾四周，他已在
溪水旁。摇晃的水面有他的倒影，身边还有一个如花的少女。

　　婉儿明目善睐，清新可人。

　　他自言自语道：“梦境？”

　　婉儿摇头：“梦里哪里会这样清醒的？”她的语调平和理智，眼睛里还透出
一点辨别不出的东西。

　　他警觉起来，正欲发话，婉儿继续说道：“我不是鬼。”

　　他仍然警觉。

　　“也不是人。”她淡淡地说完，站在路边，看着他。


　　3）

　　微风吹来，婉儿的乌发拂到他脸上，他打了个哆嗦。

　　此时，他们已来到那碧潭边，婉儿侧身坐在一块石头上，抬手示意他也坐下。

　　郑生本不想坐，转念一想，事至如今，也只好委屈一下自己，待找到出来的
办法，弄清她到底是什么人再说。

　　他不禁有点后悔刚才自己行为孟浪，不该贸然进到这里。

　　“那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郑生尽量控制语调的平稳。

　　“可以。”婉儿微微一笑。郑生不觉得那么担心了。至少，他在面临一种生
命中不常遇到的局面，这或许是个研究的契机，也难讲。

　　“我是一种新的存在。或者可以说，我们是一种新的存在–网络生命体。”
婉儿说道。

　　郑生有些发懵，但是迅速被她的话语吸引住了。这个开场白比他那业界颇为
知名的导师曾经的精彩的演讲还要有趣得多。

　　“现在网络文学很为普遍，你看，光是中文网站，都收录了许多的作品。其
中一些精华成逐渐演变成了‘精’”。婉儿说罢，停住话头，看了看他。郑生已
经听神了。

　　“看过《魅影》的人并不多。不知道你们人类是怎么界定好与不好的，在01
01的世界里，这部作品是有生命力的，因为我才得以出生。你该知道，我其实是
个电子生物。只是外型跟人类很相似。我所能呆的地方，就是收录这部作品的地
方。除了书库，个人收藏了这篇文章的，就是郑生你了。”

　　郑生喃喃：“我是觉得不错。一看就喜欢上了。”他的思绪有点混乱。

　　“这个地方就我在。今天看你又熬到好晚，忍不住出来打扰你。但愿你不要
介意。”婉儿站起身，表示说完了。

　　郑生也连忙站起来，说道：“没事，没事。”

　　婉儿道：“时辰不早，该送你了。”说罢，双手轻轻将郑生一推，郑生只觉
眼前掠过一片五彩缤纷，随后是一道刺眼的光亮。他闭上眼，再睁开，自己就坐
在电脑前，书依然摊开在那里，屏幕上是他尚未编完的程序，一切如旧。

　　腹中有些饥饿，一看时间，凌晨5时。他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吃点东西。

　　忙着忙着,有个念头在脑中闪过：那个明呢？也是故事的主角啊，怎么婉儿说
那里就她一个人呢？难道是骗他？她所说的本就匪夷所思，未必......？

　　他正走到房门口，回头望望那电脑，黑的屏幕，沉默里，有种难以忍受的窒
息感。

　　他逃出了实验室。


　　4)

　　郑生头昏脑涨，不辩东西。那校园的林荫道旁的两排树好象要向他压下来。
他开始倘汗，两眼在冒金星，前面黑黑的一片，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他没来得
及喊出声，车子便开进了那团混沌中。

　　瞬时间，烟消云散，但见

　　那女子于水潭的深处幻化而来，还间伴着那令郑生最迷惑又最诱人的笑声。
笑声由远及近，愈来愈清脆，愈来愈振颤，如同九寒宫里的琵琶，听得郑生心里
不禁一怔。人影也渐渐显出了原貌，那如瀑的长发啊，齐头顶一泄至腰。“肯定
有着那独特的草本精华的味道，”郑生心中暗想，“层层浓密的长发下又掩藏了
多少心事令这窈窕女子如此幽禁在此呢？”正在苦思冥想间，忽见那女子轻启朱
唇，问道：“你怎么这么慢啊？”“啊？”郑生一惊之下，慌忙抬起头来，不想
正碰上她投来的那两道清澈如水的目光。“啊？啊？”郑生又呆住了，傻傻的盯
着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那不正是婉儿吗？可是那声音又象是......”郑生
紧张的擦了擦手，股起勇气对她说：“婉儿，我们在聊天室见过的？”

　　婉儿只笑不语。

　　郑生上前一步，又说：“你是，那个....... 刚才你为何不说呢？”言语颇
不以为然。

　　婉儿低头说道：“不错。我正是那个最疯的流星MM。”

　　郑生愕然。流星在那个聊天室算是有名的人了，郑生也曾与她聊过几句，不
过是个疯丫头，喜欢在那里用很奇怪的字符表示她的笑声。他从未在意。没想到
她就是婉儿。他在脑子里使劲将两个形象合在一处。他有点傻了。

　　郑生原本长得高大健硕，他在那里逆光站的，影子投射到婉儿身上，她那淡
黄色的衣衫即刻灰了一大片。

　　郑生想象中的流星应该是伶牙利齿，巧舌如簧的机灵鬼，他一生中从来没有
结交过这样的女孩子，此刻见婉儿这般质朴，他委实转不过弯来。

　　婉儿在冷风中簌簌地抖，郑生忍不住拉起她的手，纳纳无言。

　　婉儿低声问：“你不问些什么吗？”

　　郑生说道：“不问。不能凭表面来简单地判断，对吗？”他是学科学的，只
相信事情本身。

　　婉儿微笑。郑生忽觉阳光来了，象雨柱似的，从前面的林子里一束一束地浇
过来。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温暖。

　　手心却空了。

　　婉儿已消失在阳光里。

　　他忘了，她除了是流星，而且还是个虚拟的存在。


　　5）

　　郑生病了三周。期间梦话不断。朦胧中好象婉儿来过，待他睁开眼，却看到
屋里空空。

　　等到痊愈，毕业已近，郑生只是忙着论文，尽管电脑一直是ONLINE状态，他
却从没有浏览过网上任何地方。他怕他一旦上去，再遇婉儿，眼下该忙的事全都
泡汤。而这两个月，正是他的关键。

　　婉儿也没有出现，尽管有时在深夜里，郑生会恍惚听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笑声。

　　答辩过后，郑生和几个同乡去近一家中餐馆庆贺。一路笑语不断，进门落座
后，大家尤互祝以后靓车美屋娇妻大丰收。

　　女招待递来菜谱，郑生拿过，却见那菜谱闪过几丝蓝光，竟噼里啪啦着起火
来，几分钟时间，便化为一堆黑灰。众人都吃了一惊，女招待吓得呆了，郑生亦
是不知所措。另有服务生来清扫了地板，换了台布，那女招待才吃吃地说：“对
不起，先生。”

　　同乡们开始打趣，说那女孩子一定和郑生有缘分，否则来电也不至于来得那
么厉害。郑生留意看那个女孩子，生得普普通通，中等个子，不过感觉很亲切。

　　郑生有些脸红，看到女招待又拿来新菜谱，他伸出去接的那只手有点颤抖。

　　那顿饭吃得还算尽兴，他们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吃完时，店里已快打烊，
有同学干脆拉来那女招待同坐，聊天。那女孩名叫薇，离家也有一年了。问及平
时如何娱乐，她叹道：“哪有什么娱乐，学习那么紧张，钱又老是不够用。就上
上网吧。”说完一笑。

　　大家来了劲，开始互留ICQ号码和YAHOO MESSENGER的ID。

　　郑生也搭讪着问她爱去哪个聊天室，她说了一个，原来是郑生也爱去的。不
好问她的网名。大家就随便东南西北乱扯。

　　蔚住的地方离郑生的家很近，她的车拿去修了，郑生自愿捎她一程。

　　那晚的风很大，月亮很圆，车子风一般向前驶，两旁的树急速地后退，一个
一个黑的影子，好象是要做什么动作的鬼，来不及做，就被远抛到后面去了。郑
生想起了他跟着婉儿去碧潭的那条路。

　　薇轻轻咳嗽一声，突然说道：“突然想起在网上看到一个故事，有些无厘头
的。”

　　郑生问：“什么？”

　　“一篇叫做《魅影》的。”

　　风声突然大了起来，渐渐变成了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