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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
水栀子
这就是爱,我们不得不躲藏或者逃避 —— 题记
1)
那天下班很晚,她来不及吃饭,匆匆地跑出大楼,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初
冬的空气里有种透明的冻,让她感到莫明的惬意和兴奋。看看骑自行车肯定是来
不及的了,她扬手招呼了一辆的士。
从公司到学校要绕大半个城市。坐在车里向外看,一片灰蒙蒙,偶尔可以辨
认出路人匆匆的身影,重重叠叠的,浅的深的,一齐向前赶。玻璃窗上一点一点
的水滴砸开来,一切变得更加模糊,她才意识到是下雨了。司机打开雨刮器,前
面两注熊熊的灯光直直地探出去,无数的小的白色的精灵在飞舞着。借着这光芒,
她发现路边竟是没有几个人呢,空旷寂寥。好象是一个梦。
是的,是一个梦。就象她在摇摇晃晃地追求的,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她低头
看着手里提的重重的书,感觉非常的陌生。她原本是世上大多数那种不知道自己
为什么活着的一类,现在就更加地不明白了。她去做,就是做而已,不关生死和
前途,只是因为做无可做才去做。
下了车,跑在细密的雨里,路旁的小贩正准备收拾烤肉摊,隐隐的肉香从熄
火的碳堆里飘出来,穿过雨的丛林,将她团团地包围了。刚才从公司出来时的兴
奋又重新刺激着她。
突然想到了北方。北方的荠菜地。那些大片的绿色的苍茫的野菜地,天际淡
淡的灰色的山的影子。那是她的青春的田地,带着浓浓的地方特色。那片高高的
天空,天空下他的笑脸,他飞扬的头发,有点少年白,让她如此心痛的少年白发。
雨已经把她给浇透了,离教学楼还有几步路,可那几扇窗户透出的融融的光
竟象前世的呼唤似的,她仿佛看到她的魂魄在那里呆呆地看,旁边当然还有他,
两个人,白纸似的的脸,贴在窗子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一个声音传出来。他的声音。她一怔,喃喃道:“怎
么,怎么是十年?”她有点糊涂他们两个到底是认识了多长时间了。
她已经进了那长长的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大概是坏了几个,昏昏暗暗的,那
声音继续说:“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清晰入耳,没有嗡
嗡的回音。她不由自主地接口道:“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耳边
传来重重的叹息声,慢慢地飘远,然后消失了。
她才猛然发现自己正站在那破旧教室的门口,讲课的龙钟老教授和一屋子的
同学全看着她。也是呆呆的表情,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2)
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户的唯一一个空位坐下后,她吐了口气。一下子有了安
全的感觉。窗户是关着的,前面有人,身旁有人,后面是墙。密不透风,她喜欢
这种拥挤的厚实。象童年的冬天,一屋子的人围着火炉坐着,碳火里埋着橘子皮,
空气里飘着缕缕特别的清香。
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侧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看到那个同桌的人好象也
正在向外望着,她转回头来,却看到这男孩的一个无限痛苦的冥思苦想的侧面。
她盯了他几秒钟,又转回头去看窗户 -- 那人分明是在向窗外看嘛。眼睛是无神
的,人是萧瑟的,窗户里,一教室的人都象是无助的鬼。
她叹口气(在心里),开始捕捉讲课人的声音。可是怎么那本练习题里面都
是空白的呢?记得今天中午没有吃饭,足足地做了1个小时啊。她开始一页一页地
翻,有点疯狂的,象母亲找寻婴儿。同桌的思考好象被她打断了,抬头不太友善
地看了她一下,她喃喃地说:“对不起,阿仃,对不起。”那个男孩惊诧莫明地
又看了她一眼,脸上掠过一痕深深的不满。这次她看清楚他了。那种很男性化的
长相,长而方的脸,细的眼睛,薄的嘴唇,是“他”的样子。不就是他吗?她开
始战栗,很微小的战栗,翻书的手不听使唤。同桌明显地把他的凳子向过道的方
向移动了一下。她就笑了。浅的微笑,带着隔世的恍惚。
她不再找中午做的题了。她知道,阿仃回来了。她终究逃不过去。玻璃窗喳
喳地响了一下,有手在拨弄窗栓的声音。她没有去看,只是所有的神经元都在紧
张地感受着。一丝呜咽传来,就在耳旁。
从前阿仃在她面前哭过一次。他的奶奶刚刚去世。那会儿他俩并肩坐在离校
园只有一站路的荠菜地里,那是个春天,北方的春天,一切都醒了,生气盎然。
可是有人在这样的季节里去世了。她的最爱的人的亲人。阿仃握着她的手,满目
伧然,眼睛,鼻子,嘴和他的卷曲的花白的头发都是深深的深深的哀痛。她抽出
靠近他的一只手,去搂住他,然后吻他的头发和他的脸颊,还有他的默默的泪水。
她融进了他的哀思里,不可自拔。
教室里,大家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讲台旁向教授提问,同桌早不知去向。她
的额头烧得厉害,身上又禁不住的冷。那种让心脏紧缩的冷。
“你病了。”阿仃说。
“为了让你怜惜埃”她冲他一笑。阿仃也笑,拉着她的手,抚摩着,真的是
满脸的怜惜。她泪水盈眶,直到看不清他,也听不到他。
她慢慢地拿出手巾纸,擦去眼角的泪,教室已经空了,门口站着个准备锁门
的工人。她拎上包,走出去。
大楼外面,雨仍然在下,冷酷地落在心事重重的大地上。
3)
那条到学校大门的路是幽暗而漫长的,比来的时候还要漫长。地上一个个大
的小的水坑,密密匝匝的雨点象小针一样刺在里面,反射出一点点暗淡的光。她
小心地走着,把书包抱在怀里,头发已经湿透了,鬓角的稍短的碎发贴在脸颊,
刚好勾勒出一个古典的轮廓。她是美的,至少曾经是。
一辆自行车从身边吱吱嘎嘎地骑过去,溅了她一裙子的水,她的浅灰的呢长
裙。她并不在意,可还是看了那人一眼,这一看,就愣住了。那人本来是要道歉
的样子,一看见她,竟然忙不迭地踩着轮子跑了,霎时无影无踪。她站在雨地里,
自言自语地说:“阿仃你何必呢?我又不是鬼。”
“可是阿仃是。”路旁的被风吹的呜呜响的树叶里传出一个不太清晰的声音。
“是啊,”她轻叹道。继续向前走。
大门口倒是灯火通明,许多学生撑着伞三三两两地来吃消夜。这里小吃店比
比皆是,偶尔从不远的所在还传来卡拉OK的歌声。她看见那些青春的光洁的笑脸,
那些亲密的小伴侣,那些羞怯的初恋情人们,觉得自己已经是古人了。365个日夜
在俗世里挣扎,她已不再是她。
“那个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的小女孩,”她看见一个高高个子的男生在招呼
她。那是她刚入学的时候,新来那个古城,一大堆行李,搁在学校设在车站的接
待处旁,一脸傻傻的手足无措的样子。她紧张地问:“我?”那人一笑:“不是
你是谁呢?来登记一下好吗?”他的笑容很亲切,有点象这个城市的天空,灿烂
的开朗的。她的忐忑的心不那么不安了。也笑着,过去签到。这个时候,她注意
到那男孩子有一头微微卷曲而花白的头发。这使她多少有点意外。
这是和阿仃的初识。
她低头从那些小吃店匆匆走过。一向不喜欢人多喧哗,一种快快逃离的感觉
催促着她,也顾不得短靴上是不是沾满了泥浆。前面路口,应该可以打到的士。
这时她又看到了那烤肉摊,只是上面撑起了一只大的伞,可笑地写着白事可乐几
个字。除了摊主,还有一个人在那儿等着烤好的肉串。等她走近,那人回头对着
她一笑,说:“请你。”她微微怔了一下,她不是那种很容易大喊大叫的人。可
是这分明是阿仃啊。
“你终于来了?”她木木地问。
“等你等好一会儿了。”阿仃笑着。往昔的笑,阳光灿烂的笑容,眼睛炯炯
地看着她。雨仿佛停了。又好象到了白天似的。她接过他递过来的喷香的肉串,
上面辣红油和孜然满满的滴答滴答地流。她顽皮地舔了一下,然后微笑。
阿仃的脸色突然变了,有点冷冷的,说:“的士来了,你快走吧。”她回头
一看,果然看到一辆红色的的士停在旁边,阿仃不由分说推她进去。她有点茫然
地,但还是顺从地钻了进去。再从车窗向外看时,哪有阿仃的影子?连烤肉串的
摊子都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机问:“去哪里?”
她呆了半晌,说了家的地址。
窗外的雨更大了,打在玻璃窗上面,子弹似的。“射穿吧,射进我的心脏。”
她低头默默地祈祷。却猛然看到手里拿的哪里是穿肉的竹签,是阿仃曾经用的那
杆细细的描笔啊。
“呵呵,”司机在前面笑。大概是从反光镜里看到她的呆样吧。她也笑,无
奈的笑。这个笑容刚刚展开,就顿住了。
那司机有一头卷曲花白的头发。
4)
好象车在雨中行驶了很久,一直有音乐在车里盘旋着。对,是盘旋,从前面
到后面;从左边到右边,象戴了耳机。是舒缓优美的音乐,她从未听过。可是她
没有沉醉,只是向前看着。司机倒好象是睡着了似的,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方
向盘在自己转动着。也没有亮车灯,只是这样摇摇晃晃地开,象坐想象中威尼斯
的刚朵拉。
他突然开口了:“你过得好吗?”慢的语调,清晰的温暖的声音。
她垂下眼帘,好象在努力回顾他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耳朵里嗡嗡地响,雨
声已经听不到了,只听到那音乐渐渐地缠绵哀怨起来。细小的音乐,最忧郁的来
自灵魂的音乐。
“带我走吧。”她一下子扑向他,用手抓住他的肩膀。她原本以为会抓空,
没想到她抓到了,依然是那厚实宽阔的肩。
多少年前,他曾戏言:“我这副肩是你的版权,旁人不可翻录的。”他的深
黑的眼睛带着笑意直看到她心里去。她的脸红了,把头埋进他的臂弯,心里洋溢
着满满的惶恐的喜悦。对于幸福,她从不敢抱很大的奢求。很小的时候,她就明
白,一切属于你的东西只能属于你一时,不会是一世。可是对阿仃,她有前所未
有的占有欲。所以深深地害怕和痛苦着。
“带我走。”她固执地恳求着。
阿仃沉默。
她哭泣。
“对不起,”阿仃说,仍旧看着前方,“我来是想跟你说,你好好地过吧。
为了,”
她打断他:“不。我已经不再是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每天看到
别人在忙忙碌碌,我自己却是飘来飘去,没有目的,没有期盼。连你我都不敢去
想。”她的脸苍白可怖,双手的骨节泛着青色,指甲是暗灰的,死命地抓着背对
着她的人。
阿仃终于回过头来,对她粲然一笑:“雨停了。宝贝。”
雨果然停了,外面有大片的绿色的菜地。远方是紫黛色的山峦。有缕阳光斜
射进小小的车子。她疑虑着:“此刻怎会有阳光?”他淡淡地说:“怎么不可能
呢?这是在我的世界里。”他看着她,说:“我不会象你那样了。懂吗?我不会
有以前的种种感情了。以后你会明白的。在那里,我只是牵挂你,所以来了。我
知道,你放不下。”
她抵语:“既然你会那样离开,为什么当初又会来与我相遇呢?我会憔悴而
死。”
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听着。我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也
没有特别的兴奋和快乐。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是空的。可是现在,我要
宁静。懂吗?你笑一笑,你好好过,我就会安宁的。”他顿了顿,又说:“很久
以后,我们会再相逢的。知道吗?”他拍了拍她的头。
她问:“是你的愿望吗?安宁?”
他说:“是要求。”他的声音开始有点飘渺。她闭上了眼,不想看他离去。
没有泪水,浑身冰凉里有一点点热开始蒸腾起来。她点了点头。她知道阿仃笑了。
她的心里有种素素的纯然。
的士开到一个小胡同口停住了。她下了车,抬头望了望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的夜空,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嘿,是你?”一个男子的声音。她看见了她上课的同桌。
“你没事吧?今天,我应该抱歉......正在为那道逻辑题犯愁......”那人
解释着。一边又诧异地问:“你坐车坐了这么久?”
她微微笑着:“没有关系。我刚才有点太没有礼貌了。”
夜风吹过,她的头发向后直直地舞着,她喜欢这样爽脆的风。
或许,阿仃是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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