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猪的世界

　　                               水栀子　　


　　1)

　　这是一片阴暗潮湿的森林。那里四季弥漫着瘴气，古老的树根和藤蔓交错生
长着，苍绿的青苔暗压压地覆盖着那片没有颜色的土地。猪猪站在森林的边缘，
不安地看着那团浑浊，打起了哆嗦。

　　刚才，猪猪记得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洼地里和兄弟们嬉闹，阳光肆无忌惮
地撒下来，落在他们黑色的皮肤上，沉甸甸的春天的感觉。地面的小水洼里好象
有许多小星星在跳舞。猪猪想，那些小星星一定是从仙女的裙裾上散落下来的。

　　如果，没有那只躲在矮树丛里的狼，猪猪不会离开那片童年的洼地。

　　已经没有了回家的路，暮气降临，猪猪听到风吹得树叶“呜呜”地响，看着
越来越黑的四周，抹掉了腮边的眼泪，小心地向森林腹地走去。脚下的青苔一踩
就“吱吱”地冒出水来，他不知道应该走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停下来。


　　2)

　　猪猪是被雨淋醒的。

　　醒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一股一股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流进他的
嘴里，涩涩的。他的眼睛也睁不开了，只觉得密密的小针似的雨砸在他的眼皮上，
疼得很。他摸索着四周，发现自己是靠在一棵老树根旁，身下盘根错节的，整个
背仿佛嵌在那里面了，他双手用力撑地，吃力地站了起来，双手挡住斜刺下来的
雨，努力睁开眼睛，浓浓的黑，一切都在混沌中，耳边的雨声好象突然加大了音
量，他的脑子嗡嗡地响，一阵虚弱袭来，猪猪向前栽倒下去。


　　3)

　　伏在湿漉漉的地上，猪猪伤心地哭，脸上又是青苔又是泥，嘴里也塞满了泥，
他后悔没有和兄弟们一块跑，后悔跑得太急忘了回家的路。他怀念家附近那温暖
的洼地，怀念跟兄弟们和父母争宠的日子，更怀念妈妈做的那一餐餐美味的饭--
那些碎碎的菜叶合着浓稠的汁。猪猪好象尝到了那味道，舌头上的味蕾仿佛久旱
逢甘霖，待那美味的汁渗透了舌头乃至嘴巴里每个角落，他才一点一点地往下咽。

　　他咽下的是泥。

　　在那个远方的黑暗森林里，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这只小猪，正一点一点地
品尝着一种他从来不知道的感觉，那是幸福。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一瞬间小
猪脸上班驳的快乐。
　　

　　4）

　　不知道多少天过去了，猪猪蹒跚地向他认定的前方行走。他找到一种果子，
是长在某种青苔下面的，不容易被发现，很小，硬硬的，使劲咬才能咬碎，味道
有点苦，咽下口后又有点微甜，吃了很长精神。

　　又是昏暗的一天，猪猪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的脚下怎么越来越潮湿，好象有
水从脚丫漫到了脚背，脚底的地也越来越软。他伏下身子，想仔细看看这究竟是
什么地方。就在蹲下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就陷到了泥里。

　　心陡地一跳，然后就象没有无限的空间里坠落似的，一直落不到底。他的双
臂想向上伸，想去抓住什么树藤一类的东西，可是泥已经将他包围，并且侵占了
他身上所有的空隙。软泥淹没猪猪双眼的那一刹那，他看到头顶几株大树树梢的
枝条相交的缝里，有一牙脏脏的白。那是久违的月亮。


　　5)

　　漆黑，然后是混沌，稠的混沌，半清的混沌，和混沌。

　　猪猪醒来时，看到周围的东西都不固定，老有东西在东飘西飘的。他自己躺
的地方也在飘，猪猪眼睛直楞楞地向前盯着，双耳骟动着，然后确定自己是在水
里。

　　他坐起来，身下躺的东西一下子就向四周散开了，箭一般。原来是千万只银
色的小鱼，刚才充当了他的床。

　　站在水底，他开始试着向前行走，却发现这样走着并不吃力，比在森林里走
路要轻松多了。猪猪想：也许，自己已经不是一只猪了，成了森林中一片水洼里
的一只鱼？


　　6)

　　正走着，突然，猪猪的头碰到了一块礁石。他嘴一张，正要哎哟，一只很小
的鱼却趁机游进了他的嘴里。这时候，他的眼前有道暗红的影子一晃，好象有根
手指头伸进了他的嘴巴，然后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猪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直就是家里最迟钝的孩子。

　　“不可以张开嘴，你。”有个声音。

　　居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上面的森林里呆了很久的猪猪，已经不习惯听到有人讲话了。

　　猪猪突然地哭了。泪眼迷蒙中，那个暗红的影子就更模糊了。


　　7)

　　影子也没有再说话。猪猪立在那里哭了一会儿，自己擦干了眼泪。那影子又
来了，对他说：“坐下吧。”递过来一张光滑的垫子。猪猪问：“这是什么？”
暗红的影子说：“不许说话！不然又会有鱼游到你的嘴里去。那是张海蛰垫。”
猪猪把垫子铺在地上，然后坐下。

　　影子开始在水波里旋转起来，渐渐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一个女人。她有着绿
色的大眼睛，绿色的嘴唇，还有大红色的长长的头发，有几缕飘到猪猪的脸颊上，
猪猪闻到水草味道。她身上的衣裳也是红色的，和头发的颜色一样，随着一股一
股的水底暗流，向身子的一旁轻轻地晃动。

　　猪猪紧张得不能呼吸。

　　“我是水底精灵，是这个沼泽的女王。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仆人。从此以
后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我的吩咐。”

　　猪猪点头。他觉得这个沼泽女王很漂亮，比他最漂亮的姐妹都要漂亮许多，
能听从她的吩咐，猪猪愿意。


　　8)

　　绿唇妖姬的宫殿是水底的一个珊瑚礁。从外面看，宫殿的外壳长有各色的大
大小小的珊瑚，上面伏有小的海螺，有的能发出晶莹的光，把整个宫殿照得明明
暗暗的。大门口有一个硕大的海葵。有时候，这只海葵自己会爬到左边的落地窗
户边去，有时候，它又会爬到右边的落地窗户边去。那些窗户上都嵌有磨得透亮
的蛤蜊壳。

　　猪猪的任务其实就是陪伴绿唇妖姬。她在宫殿里的时候，就坐在她的旁边，
听她讲一些水底下的事情。她外出视察的时候，他跟随她。那些小鱼，小贝壳，
小螃蟹都很喜欢她，每一次她来的时候，它们都跳起欢快的舞。

　　在水里，她游得很快，猪猪跟不上时，她就让他拉着她的长发。她的长发编
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好象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把水向四周劈开来。

　　他们吃的是一种很凉很可口的羹。猪猪吃的时候很小心，怕有小鱼游到自己
的嘴里来。有一回，妖姬说那是用上面的一种小果子做的，和上了蚌壳的分泌物，
吃了就能在水里毫不费力地行走。猪猪想起他吃的小硬果子。原来妖姬把它弄得
这么好吃。


　　9)

　　妖姬说，那种小硬果子，吃了可以帮助在水底自由地行走，和上蚌壳的汁，
久而食之，就会的到一种神奇的力量，水波会在面前自动分开。猪猪恍然大悟，
难怪他在水里走路不觉得费事呢，原来是他在森林里连日吃硬果子的原因啊。

　　妖姬又说，她原是沼泽底的一股水波，只是在红色柔长的水草中流动，有一
日，这里突然来了个海神，看上了这片清净，他想要一个小仙来管理这个小小的
地方，考虑良久，点化水波成了仙子，并封她为沼泽女王。

　　“他说，因为这里的水的深厚的绿色，所以他把我的眼睛和嘴唇染成了现在
的颜色。而我的头发，就是水草，这沼泽地底满地的红色水草。”妖姬说着，眼
睛里漫出一片雾来，雾中又象有两颗星星在闪动似的，看得猪猪心里咚咚地跳。


　　10）

　　“海神那次来了后，我再没有见过他。我希望我能再见他一次。”绿唇妖姬
幽幽地说。猪猪看着妖姬，心头有点难过，他想妖姬大概是爱上了海神吧。

　　猪猪走到蛤蜊壳窗前，里面映出他的身影。一个黑黑的胖胖的影子。猪猪心
里酸酸的，两行眼泪悄悄地流下来。他是个平凡的小猪，怎么配得上沼泽女王呢
？

　　窗子外面的水流明一股暗一股地滑过去，一些阔大的水草叶子一下子晃到窗
前，又一下子晃得不见。猪猪痴痴地看着。当又一片阔大的叶子移开时，猪猪看
到前面出现了一点火样的光芒。

　　他急忙告诉妖姬，妖姬从她的玉海螺宝座上下来，走到窗前，突然喊道：“
是海星使者，一定是海神有什么事来找我了！”她的脸色一阵红，接着又一阵白
，然后又是红，象水底的暗流穿过红色水草似的，猪猪有点害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