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
水栀子
妮妮七岁的一个下午,在爸爸那张漆成黑色的大写字桌上刻了两个字:自杀。
那天早些时候,父母又在吵架。父亲说母亲是天下最蠢的女人。母亲反唇相
讥说父亲是天下最无用的人。
她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之间并没有爱情。因为两个家族是世交,因
此结了婚。在他们那对婚姻之前,两个家族之间已经完成了许多相似的婚姻,他
们是最后的一对。那些婚姻又使更多的其它的家族加入进来。于是妯娌姑嫂姐夫
兄弟之间,没人说得清他们的关系,也没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兴趣,只是,作
为亲戚,他们倒觉得有义务让闲言碎语兴奋地膨胀。
其实那些家族在四九年前才能称得上大,而今早已是土崩瓦解,也没有在同
一座深院里勾心斗角的福气,都各自缩在各自的小笼子里是非。只是骨子里,流
着那么一点点他们自己认为应该与众不同的血液,所以在为衣食奔波的同时还平
白无故地骄傲着。
说穿了,就是破落户。破落户家里飘着的污浊的空气让妮妮深深地厌恶。
而这破落户在解放前后出生的那一代几乎都选择了教育这个行业。做他们父
母的在心里也是赞成的。妮妮记得很小的时候,祖母家还有个小庭院,那是他们
所有的家产中唯一留下的。那院子并不大,却给人一种破落户家深似海的感觉。
院子里有一口小井,妮妮常和堂兄们常伏在井沿边玩耍,看里面隐约的水晃荡着,
一上一下地摩挲着井墙的青苔。在井边是呆不久的,威严的祖母就慢慢地跨出堂
屋的门槛,她并不讲话,那眼神就足够让妮妮心惊肉跳半天。于是,妮妮就拿起
书,小声地念。那些书,大概是古诗吧。是拗口又不讨小孩子喜欢的读物。
妮妮七岁那年的春节,恰巧天下了场大雪,雪可以到小孩子的小腿,于是人
们开始兴奋地堆雪人。妮妮家也不例外,母亲牵着她的手,拿着盆子,走出她们
那个小小的家,到外面舀雪。很快,家门口就有了一个雪娃娃,胖胖的脸,红萝
卜做的鼻子和当地一种叫“浣子米”的小黑球似的果子做的眼睛。那是妮妮的记
忆里,母亲唯一一次同她的游戏。尽管母亲的表情也是严肃的,没有丝毫笑容。
中午,父亲回来了。两个大人在里面谈话,妮妮自己在外间做功课。突然地,
她听到“砰”地一声响,吓得手往下一沉,铅笔立时断了。她走到里屋门边,见
满地的水,母亲怒气冲冲地坐在红色木椅上,脸色发白,父亲低着头,在地上收
拾着什么,那是已经成了碎片的茶壶。父亲把那些碎片拿出去的时候,妮妮看到
他脸色是青的,但不是铁青。是一种茫然无措的青色。妮妮对父亲说:爸爸,去
看我和妈妈堆的雪人。父亲没有说话,他走到屋外,把那盆雪人抬起来,又放下
去,然后伸手抓了一小团雪,使劲捏着,把它捏成了一团冰球。然后,他对妮妮
说:拿去玩。他的表情让妮妮感觉父亲果真是无用的。她绕过父亲,走到那盆雪
人前,用手一推,那盆雪人倒在了地上,散成一片肮脏的碎屑。雪人的两只黑眼
珠滚得不知去向,只有那个红萝卜可怜地倒在父亲的脚下。
然后,妮妮走到里间,对母亲说:如果你们要离婚,等我死了再说。母亲说:
好,我们等你自立。
后来,妮妮在父亲的写字桌上用雕泥人儿的小刀刻了两个字:自杀。痕迹很
轻,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
父母继续战斗着。他们也一起回对方父母的家,妮妮先还跟着他们去,再长
大点,就不肯了。父母如同陌生人一般坐在一大群人中间,表情极不自然地和亲
戚们讲话,而亲戚们对父母讲的话也是带刺的。让人不解的是,父母居然毫不觉
察。继续着他们空荡荡的谈话,偶尔还露出非常不智慧的笑容。这些都让妮妮尴
尬和难过。成年人的聚会,小屋子里浓厚的大家庭的阴谋让她压抑。
妮妮拒绝长大。成年人的世界让她恐惧。
深深地痛苦,三年纪,四年纪,五年纪,她一天一天成长着。在充满战斗气
氛的家庭里,她已经做到了对一切熟视无睹。做难题的灵感往往来自父母彼此尖
酸刻薄的话语。她成绩优秀,面容却苍老。在她十二岁前的那一晚,她跑到街上,
对着漆黑的天乞求让她永远做个小孩子吧,长大了,就得结婚,结婚,就得过和
父母一样的日子。人生的趣味在哪里?她不要那样过下去。她要做一种生活的终
结者。
天边划过了一颗流星,那时,她正在出神,待看到后,流星只剩下最后那一
闪。她来不及许愿。
等到妮妮念中学,他们家早已同亲戚断绝了来往。而家里本身的三个人也形
同陌路,各做各的事情。只有在妮妮的成绩单拿回家的时候,父母突然会形成一
个联盟,异口同声地诘问她那些不尽人意的分数。他们语气的急切倒让妮妮有深
深的负罪感。仿佛她若没有自立的本事,父母之间的孽缘就无法结束。她不能成
为父母无爱的婚姻的绊脚石,她冷笑着想。
阴暗的中学生活结束了。离家那天,母亲对她说:以后能一个人过,就一个
人过。男人是不可信的。旧的婚姻,新的婚姻,我都看过,也经历了。重要的是
你自己要好。除了你,没有人能给你幸福。她看到母亲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了,
也许以前就是稀疏的,她那时个子不高,没有发现而已。
父亲在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又对她讲:千万不要有你母亲的脾气,天底下
的女人要都象她,这个世界就是暗无天日了。当初若不是我父亲和她父亲......
唉,不说也罢。妮妮看到父亲的脸上一道一道的纹路,就象她不曾看到过的从前
祖父外祖父家的深宅大院一样,很多可怜的厚重的惨痛藏在里面,她打了个哆嗦。
妮妮十八岁的秋天,遇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十八岁,对妮妮来讲,已经是老
得不能再老的年龄了,可是她发现她对他动了心。有一天晚上,那男孩对妮妮表
白了爱意。那天,风清露寒,不远处还飘来断断续续的吉他的旋律。妮妮知道,
她终于走到了最后,她不能做一个与众不同的超出世外的人。
那天深夜,她站在宿舍的阳台栏杆上,纵身跳了下去。在起初的过程中,她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响的是那个男孩深情的话语。后来,她的眼前出现了白光,
白光里,有一张漆黑的桌子,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两个浅浅的字。
为了纪念她,她的父母决定共同走完人生的暮年,从此如影随形。也常去亲
戚家里,高声谈笑着,那热闹倒象旧时人在唱满床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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