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断想 

                                  水栀子


  听说父亲节要到了,或者已经过了?不孝顺,从来不知道是哪天。

  周末起来得迟,照例看不到父亲。他一周要工作六天半,我看到的好象老是
他匆匆的背影。

  每天他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到我的小屋跟我聊天,再逗逗我那只顽皮的狗。
那狗特会赖皮,专拣脾气好的欺负,我爸爸首当其冲,难逃一弄啊。我惊异父亲
脸上的笑纹,所谓慈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童年,跟着他到他的实验室,看着穿长褂子的他,闻着那些古怪的味道,老
跟童话里的巫师联系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他在家里也弄这个,昏暗的灯光下,
桌上大小的瓶子,父亲专注得不知道屋里谁进谁出。有一次,我偷偷剪下他外衣
的一块衣角,想看第二天他会出什么洋相。他当然是浑然不觉,可是因为母亲眼
神锐利,我的计划宣告破产。

  以前,他常常出差,一走就很久。那时候住一楼,我跟母亲站在门口看他走
远,他瘦瘦的背影,背着很大的包,要出院门的时候,他总是回头一望。那时候
他在想些什么呢?

  要让我回忆那些感人的片段吗?没有。我们一家人都不是演戏的。

  父亲乐天,以前在洗碗的时候他老唱歌,最喜欢的是《满江红》。因为他父
亲是军人,他从小听熟了。那歌词我记不全,可他背心上的破洞老在我眼前晃动。
他一直不讲究衣着,即使母亲也奈何不了。

  我有一次去香港的机会,在铜锣湾的减价店给他买了件不知道是不是仿冒的
名牌毛衣,他却高兴地马上套身上,逢人便说:“栀子给我的啊。”

  有一回,我无意拉开母亲的抽屉,看到很多年前父亲给她写的信,惊异得合
不拢嘴。不知道算不算什么风花雪月,鸳鸯蝴蝶,只觉得他的字全朝左下方倾斜,
满篇满篇的雨。

  我念大学是在外地,他执意送我到学校。看我到了后明显地不适应,他又多
留了两天。那以后,我总收到他厚厚的信,不知道是不是信越厚,关爱的殷切程
度也会变得越厚,少不更事的我,总回他寥寥几笔。自己一塌糊涂地在远方挥霍
着自己的青春。

  小时候,他逼我看许多东西,心里因此暗恨过他。现在,我跟他谈我的将来,
他却老是笑笑,说:不管以后怎么样,家永远是你的家。你去了哪里,如果不喜
欢,就回来吧。

  那天去祖母家里,看到一张老旧的照片。幼儿时代的父亲,梳着那时候时髦
的分头,在开一辆小的汽车,旁边坐着我祖父,威严里透着慈爱,祖母站在一旁,
身着旗袍,面容俏丽。无法想象,我那穿着带破洞背心洗碗哼歌的父亲,曾经过
过短暂的少爷生活。

  祖父突然改了信仰,继而在他的英年遭遇了不测。父亲身边再也没有勤务兵
陪他玩,祖母变卖首饰字画养活一家的人。家是一搬再搬,越来越小,童年的父
亲,开始帮父母操劳家事。

  父亲拎着公文包回来了,我的狗又冲他跑过去,做气势凶凶状。他脸上的笑
纹再次舒展,我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写他的一生。

  只觉得他越长越象照片中的祖父了,幸好,他老忙着他的实验,他的发明,
他的生活不会再拐弯了吧?至少还有我,在努力着想让他过我想象中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