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

 　　                           水栀子
　　

　　有一个女孩，名字叫做苏苏。

　　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徐志摩的一首诗。

　　那正是在我最青涩的年纪。有一天，父亲回家，说是带回了一只别人不要的
小狗。我看到父亲的公文包里露出了一只怯怯的头。那是我初见苏苏，她只有一
点点大。有一对无比黑亮的眼睛，和一身白中带黄的细毛。别人说她长得完全象
个小山羊，腿太长，身子太瘦，不能算一只漂亮的狗。可是，不知怎的，我看到
她那样楚楚可怜的眼神，好象藏着许多的忧郁在里面，就喜欢上了她，义无返顾。

　　在我的眼里，她不是一只寻常的狗。因为先天的不足，她走路时总是有点不
对劲。跑步的时候就更加明显了。身体的瘦弱，让苏苏非常的敏感。象有一种特
别的小孩子，需要你特别的关怀。她总是缩在屋角颤抖，而她的眼睛却在跟随着
你，期待着你，我想大概‘无助’就是这个意思吧。不由自主地，你会去抚摩她
的头，跟她讲话，于是她的不安一点一点地消退，菊花似的小尾巴开始晃动，象
是在摇动着一个秋天。而那时候，正是‘肃肃凉风至’的早秋。

　　我的苏苏和其它小狗一样，在慢慢地在长大了。

　　安全感使她渐渐显露出她的本性。苏苏非常调皮，走路还不太稳的时候，就
会用两只前爪用力撑着布沙发拐角的上面，把自己送上去。她会追逐一切正在运
动的东西，即使是一只飞蛾，也会一直追到撞墙为止。可是，苏苏也有文静的一
面，女孩子嘛。她喜欢看电视，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哪怕是极其枯燥的节目。
于是，你不忍惊动她这份美好的安宁，把遥控器扔到一旁，坐下来，陪着她欣赏
屏幕里那个奇怪陌生的世界。

　　一直不敢带她出门，怕她染上感冒什么的。可是冬天过去后，有一天，看着
她伸着脖子从阳台向下望的样子，我改变了主意。楼下有一条还算僻静的小巷。
我们俩走在那里，非常惬意。起初苏苏不是太勇敢，小心翼翼地跟着我的脚印。
可是不一会儿，她开始小跑起来，接着变成了飞奔---苏苏式的一拐一拐的飞奔。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快乐的苏苏！她的柔长的白毛在风中飞舞，身后扬起细细
的一层尘土，那雄赳赳的样子完全就是一匹小马驹，我的心里充满了得意！即使
路人，也停下脚步，对我说：好美丽的小狗啊。

　　从此，那条小巷，成了苏苏游戏的场所。她熟悉那里的每一草，每一花，总
不会忘了跟它们打招呼，攀谈攀谈。小巷的那一头，来了一只小公蝴蝶犬。竟是
对苏苏一见钟情。每逢苏苏散步，他总在那里痴痴地等，那一双也是黑色的眼睛
里写满了一只小公狗的爱情。可是我的苏苏不解风情，摇头晃脑地从人家身边走
过，连看都不看一眼。怀揣着对小公狗的深刻的歉意，我把苏苏散步的地方改在
了邻近的另外一条街。可是那一条街，竟然又出现了她的好几个追求者，我们被
迫再次转移。那时候，她走路总是扬着她小小的头，顶着一个扎着红色蝴蝶结的
小辫，精神抖擞。这是苏苏辉煌的少女时代。

　　苏苏极爱和平。不喜欢听大一点的声音。偶尔，当家里人闹不愉快的时候，
她是最忙碌的一个。只见她在肇事者之间跑来跑去，不停地安慰着，用她瘦瘦的
前爪拍拍你的肩膀，再把她的小嘴凑到你的耳畔，低诉着她的忍让原则。而她的
眼睛，满是焦虑啊。谁会拒绝苏苏的温情呢？战火在我的家里无法燃烧。

　　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靠在椅子里面，脑子里全是悲凉。苏苏会安静地躺在
你的旁边，身体一上一下地起伏，好象在跟着你的思绪走。她湖水般平静的眼睛
侧望着你，里面是一个深深的深深的世界。这时候，是很容易流泪的。她又会撑
起她不健康的腿，站在你的面前，细心地舔着你的泪水，直到你突然走出了蓝色
恐怖，站起身，回头注视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自己。

　　一只小狗好象不会这么伟大，可是，苏苏，真的教会我恬淡与隐忍。

　　秋天又来到的时候，苏苏病了。我们带她去医院。只觉得一路上风在苍凉地
刮，苏苏从我的怀抱里微微抬起了头，看着那满是落叶的湿湿的街道，她若有所
思。然后她缩回到裹住她的毛毯里，很安静地叹了口气。我看到她在微笑。

　　苏苏死在医院里。

　　我没有立即埋掉她。依旧把她抱在毯子里面，把暖炉放在她的旁边，我坐在
一旁，等着她的蓬松的尾巴摇动起来。这会儿想起来，是有点傻了吧。

　　......

　　后来，在一本书中看到戴高乐在他残疾的小女儿的墓碑上刻着：现在，她终
于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了。我释然了。

　　我听到了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