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凄兮翠谷寒

                             水栀子


　　是江南的春天。20世纪的40年代。

　　青色的山坡上开满了映山红，大朵的紫，大朵的红，放眼望去，是不能
再灿烂的春天了。

　　那个在群山环抱中的村子，他们已经住了一些时日，做父亲的在前方抗
日，做母亲的就领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路地跟。大姨记得第一次这样行走的
时候，坐的是类似滑竿一类的东西，人在里面，士兵在外面，滑竿上面垂下
厚厚的布帘，四周的景色给遮了个严严实实。是不许哭的，哭声可能会引来
日本人。那样一路的颠簸,终于到了一个村子。6岁的大姨见到了久违的父亲，
也看到了不知道将会住多长时间的新家。

　　以后常常搬家。都是那样的村子。山也是相似的，花也是相似的，只有
人在长。

　　小学的女学生穿的是童子军服，很神气。绿的船形帽，绿的上衣，及膝
的黑裙。

　　早上必要在6时起床,因为父亲要写毛笔字。小孩子的任务就是磨墨。手
在砚盘上一圈一圈地转，窗外的天空就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有时候，姨疑惑
着，是不是自己把那天给磨亮了，心里很自然地带着一点小小的兴奋。很久
以后，她给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起名叫砚。

　　早饭是简单的，喝完了烫的稀饭，拿块臭豆腐，人就蹦到了门外的小路
上。上学的路分外地愉快，跟那些海似的望不到边的湖相比，姨还是喜欢山。
山谷里，山腰上，映山红到处都是。还有玫瑰，它的嫩的枝条可以吃，在嘴
里有点涩，然后是回甜。还有一种叫做‘舌泡’的小的红色的果子，长在地
上，弯下腰，顺手一拔，也是往嘴里一塞。漏在地上的，就给不知名的鸟儿
衔去了。姨愿意上学的意义就是永远在上学的路上。

　　几里的山路一会儿就走完了，意犹未尽的时候，校舍仿佛很突兀地就立
在了跟前。都是很平常的四合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学生。老师好象总是不
笑。同学们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一排的，开始背诵孙中山的遗嘱。姨的班上有
很大的孩子，因为家里穷，小的时候进不起学堂，因此十八、九岁还在念小
学。年纪最小的姨站在高的同学的丛林中，望着头顶上飞翔的鸽子，心里想
着学校组织的下一次远足该是什么时候呢？

　　算术是姨的最爱，她因此得到过当地小学生算术比赛的优秀奖。古文是
她的最恨，背不了书，回家是要吃竹节鞭的。正因为当初啃书本吃了苦头，
时至今日，姨肯翻翻的也就是武侠小说。

　　很少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父母的管束非常严格。晚上做完功课很早
就歇息了，不上课的日子，就是听父亲的训斥和母亲的唠叨。偶尔得到‘放
风’的机会，就满山地乱跑。爬树，掏鸟蛋，有一回吃刚熟的山楂吃得牙齿
连豆腐也咬不动。

　　不知不觉，小学的时光就过去了。同学们握手告别，姨跟着父母去了另
外的一个城市。

　　有一回，在姨家里做客，刚好电视里放《城南旧事》，这样文艺的片子，
姨居然耐心地看完了。我笑问她，是不是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她说，当初
看过的一部英国影片，最近老是在她脑海里晃，让她想起童年呆过的地方。
那部影片的名字叫《青山凄兮翠谷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