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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之小说虚构之虚构(上)
萧拂
前言
终于逃不了再次重来的命运,新建文档,而后熟练非凡地敲上小说之小说、
虚构之虚构这样一个玄而又玄的文档名。事实上,在即将开始的小说中,也只有
这样一行字才可能从我手下如此行云流水价泻将出来。这说明我根本就不是写小
说的材料,虽然我老公的说法有所不同,他说唯有如此才能不断进步。
从这句大白话中可以看出,我老公学问不深,因而不能举出类似司马相如或
者托尔斯泰这样艰苦写作费时耗岁的例子来对其观点加以证明,所以他的话是没
有说服力的。其实就算他学问很深,说出了很有说服力的话,非但司马相如托尔
斯泰,亦且推推敲敲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对于他的话,我也还是不能相信。
毕竟两千多年前就有一位邹忌先生以他的亲身经历警示过其君主,说是人世间下
列三种人的话都值得怀疑:其一,朝臣;其二,妻子;其三,妾侍。鉴于历史的
车轮已经滚滚向前,在二十一世纪,从辩证唯物主义角度出发,邹忌先生的话理
应得到重新诠释,尽管大前提可以不变,下面三个小项却不能不依次更改为下级、
丈夫以及情人,所以我老公的话是不可信的。
因为我老公的话不可信,所以归根结底我究竟还不是写小说的材料。说到写
小说的材料,最厉害的显然得推执武坛牛耳数十年之金大侠,百万字小说一天一
节即写即发,中间不带打盹儿,就这样居然还能够有张有弛前后照应;其次,就
不得不数到现在的诸位论坛高手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差不多就象金氏一样现写
现贴新鲜热辣,一直到最后,也差不多总能紧扣主题(不好意思,有始无终神龙
见首不见尾者就只好除外了)。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现在再回到题内来,即,
我既不是金庸,又不是节节推进的论坛高手,所以从胚子上来说,就不是一个写
小说的材料。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乐意对准一台166的电脑以及由于故障而失去暖色的显
示器噼噼啪啪地敲打。其他的尽管还有,尽管在与显示器的长期对立中,我的脸
色也与其达到了程度空前的和谐统一,从所未有地蓝蓝黄黄绿绿;尽管敲出来的
东西如上所述,常常还会因为过于垃圾无可造就而不得不新建文档重新来过等等
等等。
我认为,这等等等等都并不理所当然地证明我相信笨鸟先飞或者爱迪生那个
充满了血汗的又咸又鲜的天才公式,而只是说明了,表达乃是我们与生俱来根深
蒂固的本能。比如,在条件最差的蒙昧期,我们就懂得咧开没牙的粉嫩嘴巴哭天
吼地;等稍好一点总算识了字,也就无师自通握一个尖石子,在土墙、粉墙以及
砖墙上普遍地刻划道:王小二是个大坏蛋;再好一点,我们用比较精致的工具例
如削笔刀,在课桌上郑重地雕出只遵守一天或者永远从明天开始遵守的座右铭: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等等等等;后来到了情怀朦胧的时
代,就写上了情怀朦胧的诗;一直到最后,也即到了条件最好的网络时代,就相
应地出现了我这种脸色共老化的显示器齐绿的个案。
当然,以上只是大势所趋,事实上还有不少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例子。比如就
有人至今还干着刚识字的勾当,在厕所里秉笔直书道:李二娘,你个骚狐狸!又
还有人占历史之先机,在我们刚识字的年纪就已经在论坛上大规模灌水,赢得跟
贴无数。又还有人,不知道说出来犯不犯忌,就我们单位那个法轮功痴迷者,曾
经在拘留所里用半截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表达自己虽殒身不恤的心情,其辞曰:
迎着雨骤风狂,
我展开理想翅膀,
寂寞飞翔-——
我将这几句话象当初看到的那样郑而重之地排成诗的行列贴出来,实在地说,
有一点冒充原文的意思,因为这其实并非原文,已经经过我的艺术加工了。之所
以如此,第一,我不是过目不忘的那号天才;第二,那几句诗写得也不怎么样,
遣词造句都幼稚得很,除了稍微有点并不可观的思想性以外,还抵不上我情怀朦
胧时代的作品,所以也不值得我加以认真背诵。
我特别提到这个法轮功痴迷者,是因为他的表达方式在人潮人海中比较少见,
怎么说呢,与革命先烈好有一比。革命先烈用铅笔头在天头地脚工工整整地写下
仿宋体,以传播革命进展星火燎原的消息;而他则用铅笔头拓开钢笔字的缝隙,
在废纸上用自由体写诗,进行个人的情感渲泻。不过革命先烈的铅笔头与纸张属
于珍贵的战斗武器,通常都是通过与国民党反动派斗智斗勇才好不容易得来的,
并在监狱里新老先烈代代相传,而他的铅笔头与废纸从何处而来,就是个问题了。
这些成问题的铅笔头与废纸后来似乎被没收掉,要不就是当痴迷者从拘留所
出来之后,为了表达他的坚贞不屈而主动展示给单位了。总而言之,我最终是在
处长手里看见了这张废纸。因为此人显而易见的冥顽不化,处长拎出这张纸来的
时候,神气是很有些哭笑不得的。
又后来,神气上有些哭笑不得的这些人飞快地组织了一个帮教小组,对痴迷
者进行马列主义思想教育。老实说,论到做思想教育工作,这些人的理论水平我
是不敢恭维的。事实上,就是他们的理论水平我敢于恭维,论到做思想教育这份
工作,要的是一种雄辩功夫,跟理论水平的实际联系似乎也不是很大。而论到雄
辩功夫,这些人又是很不够的,显而易见的例子是,当他们在给我增加工作量的
时候,从来就不曾以其天花乱坠的口才说得我心服口服过。考虑到这一点,当时
我就有了这样一个想法,假设他们能够给我一笔钱,并把这份苦口婆心的工作委
托给我,我倒是乐意接受的。这就是说,对于写得这样一手蹩脚诗歌的人,我是
有着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战胜他的充足信心的。
事实上可以这么说,我已经在私下里勾划对其帮教的腹稿了。当时我正在看
一本哲学的及读物,这本书在谈到斯宾诺莎的时候引用了他的一名信仰天主教的
学生给他的信:
你以为你终于发现了真正的哲学。你怎么知道你的哲学是世界上迄今一直讲
授、现在仍在讲授、今后也要讲授的那些哲学中最好的呢?姑且不说未来人们会
想出什么来,就是古代和近代,在这里,在印度,在世界各地普遍讲授的所有那
些哲学,你都研究过吗?即使认为你已经充分研究过了,你怎么知道你选择了最
好的呢?
针对这封信,斯宾诺莎回击道:
你以为你终于发现了最好的宗教,或者不如说是最好的老师,而决心轻信于
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过去讲授宗教、现在仍在讲授、今后也将讲授宗教的那
些人中是最好的呢?你研究了所有古代和近代、在这儿、在印度、在世界各地普
遍讲授的那些宗教了吗?即使认为你已经充分研究过了,你怎么知道你选择了最
好的呢?
显而易见,斯宾诺莎的话是很现成的,只须把宗教改为邪教就万事大吉。并
且,针对法轮功锻炼身体的幌子,我还可以继续发挥如下:
亲爱的痴迷者同志,你以为你终于发现了最好的锻炼身体的方法,或者不如
说是最好的锻炼身体的老师,而决心轻信于他,你怎么知道他在过去锻炼身体、
现在仍在锻炼身体、今后也将继续锻炼身体的那些人中是最好的呢?姑且不论将
来人们还会发明出什么锻炼身体的方法来,所有古代近代以及现代、在这儿、在
印度、在欧美、在澳洲、在世界各地普遍讲授的锻炼身体的方法,你都研究过了
吗?你研究过太极拳、八卦掌、玉女剑、散打、瑜伽、柔道、台拳道、截拳道以
及其他锻炼身体的方法了吗?即使你认为你已经充分研究过了,你怎么知道你选
择了最好的呢?即使你认为你已经选择了最好的,你怎么知道你的选择就一定正
确呢?
这样雷霆万钧的排比句估计蹩脚诗歌的作者是没法应付的,所以我很有信心
挽救他。但是由于我脸皮一向较薄,没好意思就这事赤裸裸地向组织上伸手要钱,
所以就耽搁了下来,腹稿终于胎死腹中。而那拨帮教小组的帮教,果然不出我之
所料,稀松平常,不仅没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还一个没留神让人家给一溜烟跑
到北京天安门去了。最后单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才从公安机关那里领回的人。
从这个故事中得到的教训是,该出手时要出手。如果我不为单位贡献才智,
则单位就不得不向公安机关递交罚单。而如果我能及时出手,与单位就这笔罚单
的数额五五分成,那么毕竟还能算是为单位挽回了一半损失的。不过我又有点怀
疑,假设单位没遭罚单,就算我帮教成功,组织上能象付给公安机关那样流利地
付给我这样一笔钱吗?退一万步说,就算组织上流利地付给了我钱,在今后,我
入党的资格可能也就危乎危哉了。
据我的经验,党组织对在政治上要求进步的先进青年的审查,一向还是比较
严格的。比如当初我老公入党,就有一份发自组织的信件寄往家乡,对其祖宗三
代进行了有关的政治背景调查,幸好他祖宗很争气,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地根正苗
红,到底没出什么问题。又据报载,某人因为拾金而昧了点报酬就被拒斥在党组
织之外。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象,如果我一旦因为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小聪
明就胆敢伸手向组织索酬,我也就别指望能在党旗下面郑重宣誓了。
说老实话,其实我也并不真正指望能在党旗下右臂屈张作郑重宣誓状。我只
是指望着还能给别人留下一个我毕竟还在指望着能在党旗下右臂屈张作郑重宣誓
状的印象。在我看来,有这样一个印象多少是有些好处的。比如说,当头头们已
经对我的入党要求加以刁难之后,一般来说,他们就不大好意思再在我的其余方
面大力杯葛,人心总是肉长的嘛。除非我遇见的那个头头特别有鲁迅精神,对于
痛打落水狗有相当爱好。不过从上文可知,我的运气不至于那么臭,起码,从我
们处长拎出蹩脚诗歌时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上来看,他就不是一个立场很坚定的
人。虽然说对于他的立场,无论从政治或者哲学角度上来看,我都不是很清楚。
我指望着留下这样一个印象,还有个上不得台盘的理由,即,在每年的年终
自我鉴定上,可以理直气壮地写上在政治方面本人积极要求上进积极向党组织靠
拢等等之类虚情假意虚与委蛇的套话,从而达到增加字数填满空白的目的。认真
地说,在每年年底,将十六开纸一页半的自我鉴定填满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有道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填写人也就五花八门各显神通了。现身说法,我
曾经施展过的绝招计有:放大字体,增大行间距,从政治、经济、文化、教育、
道德、体育、纪律、工作等等方面逐项写来,虽然挤不出多的,至少也一样一句。
然而尽管如此,我的自我鉴定栏还总是白多于黑,所以政治这一大项里面积极要
求上进积极向党组织靠拢这一小项,无论如何我是不能丢弃的。
从上述事例中可以看出,我基本还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一般来说,只津津于
巧妙地避免领导的杯葛以及填满自我鉴定这样的鸡毛小事。但是我身边有不少人
跟我不是一样想法,他们说入党是很有些好处的,尤其是,一个党员资格能够抵
三年徒刑。老实说,这样精密的数字,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推算出来的。也许某
一天真应该翻翻刑法,找一个最高刑是三年的,让我老公去试一试。不过,万一
不灵验就惨了。退一万步说,就是灵验了,试掉一个党员资格,下次真正再犯,
就极端地危险,还是不试吧。
越扯越远了,再回到题内来。上面说到我的诗写得比法轮功痴迷者要好,凭
良心说,这不是吹牛。想当年,甚至还没到情怀朦胧的时代,我就已经诗兴大发。
辛稼轩曾经说过,为赋新词强说愁。其实依我的体验,为赋新词,也不见得非要
强说愁不可。譬如,在我还赤条条爱恨情愁无牵挂的年纪,就已经赋了七首词。
之所以是七首,是因为我刚刚看过了《倚天屠龙记》,就拈着张三丰七个徒弟的
名号远桥、莲舟、岱岩、松溪、翠山、梨亭、声谷一个个往下赋来,不言而喻,
我歌颂的乃是祖国的大好河山,虽然其时如果以我家为圆心画圆,则取个五十公
里的半径也就足以将我的足迹完全笼罩而有余了。
这七首有着相同曲牌的词,后来不知怎么着就被语文老师看见了,结果闹得
好一阵子鸡飞狗跳,连我老妈都知道了她居然还有个会填词的女儿。但是现在,
在这里,我忍不住要羞愧地补充一句,那其实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玩意。证据之一
是我已经完全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因为不久之后当我的水平略微有了长进,就
过河拆桥一鼻子瞧不上武当七侠的德行,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把火将其付之一
炬了。如果说这七首词如今还有希望重现人间,则只有一个可能,即,语文老师
那儿还保存着当初他从我那儿索去的副本。不过这种可能性显然是微乎其微约等
于零的,因为后来我们翻脸了。
关于我们的翻脸,有一个语文老师并不知道的内幕。当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隔壁班一个女孩写了一首诗,被一家报社录用,编辑部给她寄来报纸。信到的时
候那女孩偏巧不在,语文老师拿在手里,显见得非常好奇,左看右看,颇有些跃
跃欲试的样子。最后总算他还有点民主精神,咨询了一下全班道:拆不拆?回答
是,拆!这样他就毅然地拆开了。
老实说,这件事的恶劣之处也许还不在于对通信自由的单纯侵害,而在于被
侵害人并不是象我这样是一个在青春期发育良好四肢匀称的普通女生。甚至在很
早之前,有些天性凉薄的男生就替她取了侮辱性的外号。简单地说,这是一个弱
者。而语文老师之所以忽然有这样的勇气冒天下之大不韪侵犯他人通信自由,出
于对他的了解,我认为,其决定性原因就正在于此。因此当这件事传到我们班来,
就大大地激起了我们的义愤,从而最终导致我下定对他翻脸的决心。
这件事似乎说明在很久之前,我确曾追求过正义,并曾拥有过较为高尚的内
心。其实清醒点看,不是这么回事。比如单以对通信自由的侵犯而论,语文老师
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事实上,真正有组织有系统大规模实施侵害的
侵权行为人,乃是校方。语文老师最多不过拆开一封两封信,或者说,竟可怜到
只有这一封,因为他毕竟不是班主任,拆信并不在他权限范围之内。而校方的本
事,则在于可以截留下我们的全部私人信件。说到那封编辑部来信,它之所以幸
免于难,很显然,是因为它已经过了校方审查这一关,被证明为来头不小,并且
与公事有关。
然而针对这种大规模的侵害,我却从来不曾对校方说过一个不字。这当然是
因为相对于语文老师来说,校方是一个庞然大物。而向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说不,
必将会发生些意想不到的后果,而造成我所不能控制的局面。譬如说,校方冷笑
道,我拆了你的信吗?拿出来呀!这样一来,我的处境就很窘困,因为我拿不出
自己被侵害的证据来。第一,我的信件本来稀少;第二,由于收发室里有我的卧
底,校方根本就没有机会对我实施侵害。另外,我甚至也拿不出别人被侵害的证
据来。因为那些被侵害过的信件,从来就不曾到达被侵害人的手中。如上所述,
除了拆开之外,校方的本领更在于截留。而鉴于这些信件并非文物,没有保存价
值,我一万分怀疑,都被截留到垃圾堆里去了。
所以我是没有什么理由对校方说不的。不过这样说纯粹是自我开解了,事实
上,就是有一万分理由,我也不会对校方说不。具体原因,大家回家去想。甚至
除了不对校方说不之外,我也没有对班主任说过什么,虽然这种侵权行为,从他
的责任权限以及我所收到的可靠情报这两方面来综合考察,都可以得出他比语文
老师干得要多的结论。
我曾经说过,我有过一个情怀朦胧的时期。有情怀朦胧的时期,可以推想,
就必然会有情怀朦胧的对象。在这里我得坦白说,这个令我情怀朦胧的对象,就
是班主任。所以,我不曾想过要对他说些什么。这就是说,我追求的所谓正义,
由于客观原因,没能战胜校方的权势;在主观原因之下,她又落败于我对班主任
的爱情。如果要进一步解剖,我们还可以看出,她之所以忽然在语文老师面前占
了上风,是因为我对他胆小而构不成威胁的脾性非常了解。
关于语文老师的胆小,试举例说明。某一天他仓皇上台,向我们宣布说这也
许就是他的最后一课了,之后说不定就得去坐牢,也有可能被枪毙,谁知道呢?
对于这句话,容我解释一下,当此之时,正值八九暴乱初定,而语文老师仓皇的
原因就在于,他于学潮初起时,写了几篇遥相呼应的文章。
现在回想起这事来,我忍不住要说一句粗话:我靠,既然拿不准政治风向,
你就别往上凑热闹呀!象上文提到的那个法轮功痴迷者,人家好歹自认是为了理
想而迎战雨骤风狂,虽然说由于人生观与世界观的错误,他的理想已经与正确背
道而弛南辕北辙,但好歹还是一种理想,至于你,为了稿费而奋不顾身,那怎么
说得过来哉!
当然也有可能,语文老师并不单单是为了稿费。比如有一次我问他稿费几何,
他当场顾左右而言他,含糊其词,过后却在课堂上大肆发挥说:我写了这么多文
章,人家都是问我稿费,从来就没有人想到过要问问我,你这些文章写得怎么样,
地位又如何?
从这句话中可以看出,我们对语文老师的文章都失敬了。因为这种失敬,他
是很寂寞的。在寂寞之中,本来以为我这样一个青春期的花季少女可以出污泥而
不染或者还没有来得及被污泥染透,因而能够跟他在一起谈谈他文章的笔法以及
地位,谁知到头来,我还是让他大大地失望了。因为他对我失了望,所以我就最
终也不知道他的稿费到底几何。个人的看法,应该是少得可怜的,要不,他有什
么理由拒绝对我炫耀一番呢?
还是个人的看法,我认为,语文老师是个喜欢炫耀的人。这一点从与我的对
比中就可以看出来。我写了几首三脚猫的词——往往在写出来之初,还并不自认
为三脚猫的连我老妈都蒙在鼓里;他写了几篇文章,就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当
然,知道的也只是文章的发表,而不是文章的市价。所以我有理由认为,他文章
的市价是比较低的。
我认为他文章市价较低的第二个理由是,他的文章大多是发表在地方报纸上,
偶尔也曾冲出地区走向全省冲出全省走向全国,但那往往都是在省级或者国家级
的报纸举办了某某杯某某杯大奖赛的时候,一般来说,这种机会还是比较少的。
以上两点不仅说明语文老师的文章含金量不高,在事实上,还可以为他并不
是为稿费而写文章作证——左右含金量不高,就没有必要去挣那个辛苦钱了不是
?但是后来的事实又证明,语文老师写文章,究竟还是为了稿费的。
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宣布他有可能坐牢或者被枪毙之后,大约是看见讲台下的
脸色都开始变得苍凉了,于是又安慰我们道:不要紧,我现在又写了几篇歌颂解
放军的寄出去。这就是说,语文老师虽然力图以杂文这种匕首与投枪的方式影响
时政,但事实上,他是没有什么一定的政治观点的。当学生得势的时候,他奋力
投刺;当解放军得势,他也同样奋力投刺。其结果就是无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
西风压倒东风,他的稿费总是照拿不误。所以我认为他写文章的真正目的就在于
拿稿费,既然事实上他最终并没有坐牢,更加没有被枪毙。
我认为到这里我已经很好地说明了我为什么不怕语文老师。因为不怕语文老
师,所以在语文老师面前,我的正义感没有受到压制,从而就顺利地引发了相应
的正义行为。这就是说,我的正义行为好比弹簧,如果有东西压住它,它就只能
乖乖地缩成一叠,而一旦压着它的东西拿走了,它也就能够恢复弹性,伸直了弹
将出来。更准确地说,我的正义行为乃是弹簧的高度,随着压力的大小而伸伸缩
缩。但是无论弹簧的高度如何变化,它的质量总是不变的,这就代表着我的正义
感。正义感与正义行为合一,我认为,这就构成了正义本身,也就是说,弹簧。
当正义变成了弹簧,紧跟着的一个问题就产生了,即弹簧的质量与高度--正
义感与正义行为--不能同比例变化而导致的和谐的丧失。一种丧失了和谐的正义,
还能不能被叫作正义呢?老实说,迄今为止,在我短暂的有生之年,这个问题一
直让我感觉困惑。
这说明我是一个容易困惑的人。因为同样是人,毕竟还有很多是不象我这样
多愁善惑的,譬如说我的另一个老师--不知道大家是否发现了,我总是喜欢拿老
师打比方,显得很不尊师重道。不过这其实是不能怪我的,因为第一,我的社交
面很窄,除了老师之外所认识的人也就不多了;第二,正义这种话题,已经变得
很不时髦,除了老师之外说的人也就少了。据我老公说,在党支部会议上,大家
对正义还是很关心的。这说明比起非党员来,党员的觉悟就是高。不过如前所述,
我没有得到参加党支部会议的资格,所以在这里,还是只能继续拿老师打比方。
这位老师不知是在什么地方跑了题,就象我在这篇小说中经常干的一样,在
课堂上拿着一本书,忽而说起早晨买菜时候的所见所闻。所见是一位鱼贩子对一
位顾客穷凶极恶的态度,所闻的是鱼贩子对顾客发表的侮辱性谈话,按照常规,
通常是没有钱你就不要买等等之类的话。容我插一句嘴,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出,
如果市场经济不取得压倒性优势,则顾客总是不大好意思直接将自己与上帝划上
等号。再回到话题上来,该老师说:见到这种事,我是很生气的。要知道,我这
个人是很正直的,所以我看不下去,头一扭,就走了。
我举出这个例子的用意,在于说明有些人跟我不一样。我的正义是弹簧,但
他们的不是。以这位老师为例,情形似乎是这样的,他能作出多大的正义行为,
他就使自己具有多强的正义感。也许这个问题用数学方式描述较佳。建立一个平
面直角坐标系,设正义行为为x,正义感为y,再将符合y=x这种函数关系的点连接
起来,这就构成了他的正义。可以看出,他的正义在坐标系上最终形成的图形是
一条中分第一第三象限的直线。亚里士多德说,天上最完美的运动轨迹是圆,而
人间最完美的运动轨迹是直线。虽然亚里士多德已经有点过时,但是我们还是可
以看到,对于这样一条直线来说,和谐是天定的。
所以我很羡慕这位老师。再对比自己,可以看出我所遇见的最大问题是,对
于作为正义的弹簧来说,可以想见存在着一个与不变的正义感即质量相适应的在
不受压迫时的理想高度即正义行为的自然标准,然而由于各式各样的压迫常常存
在,其实际高度即实际的正义行为却总是达不到这一标准。还是以上述鱼贩子与
顾客的争吵为例说明,假设是我看见了这一幕,则我认为符合自然标准的正义行
为就是冲过去对这个鱼贩子并指喝道:你他妈的给我闭嘴!但事实上,我最多是
象那位老师一样,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在这一事件中,前一行为是弹簧的理想
高度,而后一行为是弹簧的实际高度,因而很明显,在理想与实际之间,存在着
很大的差距。
从上面的叙述还可以看出,虽然针对同一事件作出了同样的具体反应,但是
后果可能是很不一样的。比如面对理想与实际之间的差距,我将深感困惑,而那
位老师则我们已经知道他的心境比较怡然自得。之所以怡然自得,我们也可以看
出,是因为在他的那条直线上,正义行为总是等于正义感,也就是说,正义行为
总是已经恰如其当地实施了的,而正义感也总是得到了恰如其分的抒发了的。
透过这件事,我们还可以进一步看出,这位老师的正义标准相对我来说似乎
有点儿显低。当然,这不见得就是缺点,我虽然持有很高的正义标准,但是做起
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不完全是虚伪嘛。不过说到老师的标准,毕竟也还存在着缺
点,和谐固然是得到了,可也有些别的麻烦。例如,当直线在第一象限内的时候,
正义感与正义行为都是正数,就算在接近原点的时候这两个数值都低了一点,好
歹也还说得过去,可是一旦直线穿过原点,而终于到达第三象限了呢?
在第三象限之内,正义感与正义行为一起变负了,负负得正,于是也就很和
谐。所以可以推测贪官大多是靠在这条直线上振振有辞的,他没有贪更多的钱,
所以是正义的;而在大贪官看来,他没有杀人,也很正义;杀人犯认为,他没有
贩毒害死更多的人,更加正义不过;而在毒贩看来,他好歹挣的是辛苦钱,绝对
不是战争狂人,善于用别人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子,难道还能说是不正义的?由
于坐标的无穷延展性,可以看出,这世界上所有的坏蛋也都将变成正义的了,或
者说尽管不正义,也都很心安理得了。
所以直线型的正义是有负作用的。不过虽然有点负作用,能够推导出世界上
所有的人都正义这样一个振奋人心的结论,也是很具积极意义的。完全不象我,
明明并没有干出什么恶贯满盈的事来,却偏偏要怀疑自己不够正义,不仅戴着灰
色的眼镜看世界,亦且戴着灰色的眼镜看自己,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是很不
足取的。
说到我很不足取,这就渐渐接近了这篇小说的核心,或者应该按照常规换个
说法,中心思想。简单地说,这篇小说的中心思想说的就是我从不足取走向足取
再回过头来告别并反思不足取这么个过程。可以看出,到这里虽然说是已经接近
了中心思想,可是对准这篇小说的名字小说之小说虚构之虚构看去,似乎却还有
那么一段距离。
这是不稀奇的,因为正如我在题头所郑重标明的那样,在这篇小说中,以上
的这段文字只不过是一个前言。当然,作为一部中篇小说,这样一个万把字的前
言可能是有一点过于冗长了。不过,这种现象在文学史上也不是没有的,退一万
步说,就算文学史上没有,还不带我创新的吗?
说到创新,其实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创新精神。显而易
见的是,虽然我曾经在这篇前言的开头高呼表达,并为了奋勇表达而终至于蓬蓬
勃勃地绿化了脸色,具体说到进行表达的这种自说自话的方式,版权却归一个高
姓大名叫作王二的人所有。虽然我多次希望能够自创新招,但结果却发现如果不
透过王二的腔调自言自语,我就将说不出什么话来,或者就算说出话来,也不委
婉动听。所以王二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找到了最委婉动听的表达方式,使我们在没
有听众的情况下,也可以流利地以自言自语打动自己,从而一举结束了一个时代
的失语症状。
言归正传,由上文可见,我的创新精神其实是微不足道的,或者,就算有些
创新精神,创新才能也是微不足道的。正因如此,在色厉内荏之后,我还是打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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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好武侠小说的读者注意了,千万别走开,正文可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精彩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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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一样,也是有负作用的。既然两种正义都被证明为有负作用,那么顶顶好的
正义就必然既不是直线一条,也不是弹簧一根。也即,延展性伸缩性都不是她的
固有属性。
说到不以延展性伸缩性为固有属性的东西,人世间也就多得很了,比如一把
锅铲,一双坚硬的木屐,或者干脆地说,彻底地失去了弹性的坏弹簧,种种都行。
但是由于我已经说过,在正文里我将要写的是武侠小说,因此为了与正文达到和
谐统一,我决定将她比喻为一把剑,具体地说,峨嵋派的倚天剑。
其实正义也还不是峨嵋派的倚天剑。峨嵋派的倚天剑虽然削铁如泥,毕竟也
会磨损,因而从微观的角度讲,还是略微具备一点点收缩性的。另外,这柄剑也
早已被周大掌门拿过来与屠龙刀咔嚓一碰,就此断为两截而无法收拾了。可以想
象,倘若正义也这般薄脆,我们就没什么戏好唱。所以我必须郑重声明,正义不
是峨嵋派的倚天剑。准确地说,她应该是上帝的倚天剑。
在这里,为了逻辑照应,我不得已而涉入了形而上学的领域。事实上看贴子
的诸君没有什么必要费脑筋去揣摩这柄既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上帝之剑的模样,而
只消稍微作一下如下联想就行了,即这柄剑比峨嵋派的倚天剑要更为锋锐,更所
向无敌,并且,还永不磨损,常用常新。
因为顶顶好的正义已经被比喻为上帝的倚天剑,所以我应当向她看齐,即,
将自己的正义从弹簧摇身而变为上帝之剑--凭良心说,能在人世间找出比形而下
的弹簧与形而上的上帝之剑这两种物事更天悬地隔更判若云泥的两种物事的机会,
恐怕不多。所以跟着就要谈到,我最终并不能化弹簧为倚天。
谈到我并不能化弹簧为倚天剑,这就更加接近本文的主题思想了,即,我从
不足取走向足取。简单地说,我从不足取最终走向足取是源于化剑失败后的一次
顿悟。在顿悟之前,我在失败的沮丧情绪中思索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先困
惑而后又是失败呢?后来顿悟就来了,一道电光在天空中优雅明亮地闪过,我发
现我之所以如此倒霉,是因为我一直还在希望着能够有所作为。
譬如说,在我倒霉的前半部分,我的正义是一根竖立的弹簧,我希望她振作
起来,弹掉压在她上面的重物,从而使实际高度与理想高度合二为一,这是一种
有所作为;而在我倒霉的后半部分,我的正义还是一根弹簧,我希望她神通广大
起来,脱胎换骨而成为一柄上帝之剑,这也是一种有所作为。
而之所以从积极意义的有所作为最终走到了灰暗不足取的消极面,还应该提
到一个中间环节,即,我虽然自以为是有所作为了,但其实作为不当。比如说拿
破仑自以为远征俄国是有所作为了,但其实就作为不当。当然,在这里我用拿破
仑打比方有一点离题万里,再回到目前这件事上来,我自以为有所作为,即我自
以为朝绷起来的弹簧或者上帝之剑靠近就更接近于正义,其实不然。
其实是,被压扁的弹簧并不见得就比绷直的弹簧或是上帝之剑更加远离正义。
比如在很久很久之前古希腊的一场辩论中,智者派的学者就说了,正义乃是强者
的利益。照这种说法,压住弹簧的重物当然是强者了,所以我活该被压住。虽然
苏格拉底提出反对意见,说正义乃是各干各的事,然而从这句话中,也看不出对
我有什么好处。既然各干各的事,那么重物身为强者,自然要压我一头,而我身
为弹簧,自然要被压扁,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所以到头来正义并不见得就如我先前所以为的那样,乃是不受压的弹簧或者
上帝的倚天剑。说得更明白一点,正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还在未定之数呢。既
然正义还在不可知的未定之数,我硬把不可知当作可知,忙忙碌碌着有所作为,
自然就要作为不当。既然作为不当,那就理当要遭遇困惑以及失败,并进而导致
不足取的灰暗心情。
一到明白这个道理,从不足取走向足取的过程也就基本结束了。接下来要做
的,就是站在足取的立场对不足取状态中的灰暗心情进行回顾,如果有时间的话,
稍微再反思一下。目前,这个任务我准备在正文中完成。如前所述,正文是一篇
武侠小说。一般来说,武侠小说的中心思想通常都是正义战胜邪恶,而跟正义的
性质以及由于作为不当而产生的不足取心情不大相干,因此为了紧密地联系上下
文,在正文中,我将运用一种象征手法。
象征手法的便利之处,一般来说,就在于可以不顾基本的逻辑。比如《城堡》
中那个测量员一直走到稿断书残也没有走进城堡,这就明显地有悖常理。卡氏因
此而成了大师,我虽然没有这种指望,但是也非常希望当大家在看见武侠被用作
象征的时候,跟贴来一句新意。如果不觉得新意,最好也能被象征的深奥吓倒,
而不要简单粗暴地指斥我为胡说八道。
象征的第二件便利之处,在于可以轻松地做到复杂问题简单化。比如鲁迅先
生给夏瑜坟头添上个莫须有的花圈,就省了很多笔墨。而如果不来上这样一个花
圈,要同样收到光明尾巴的效果,就势必得花上十倍甚至百倍的笔墨去描述后来
革命发展的大好形势,以说明公道自在人心、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等等等等。再比
如目前这篇小说,象征化复杂为简单的方式就可以是,设定某种正义为A,某种为
B,某种又为C,然后ABC就在江湖上大战起来,以代表我在这几种正义之间进行的
选择。
以下正式介绍一下正文的内容。如上所述,是我在几种正义之间作选择。但
是为了保证点击率,我就不能这么直接了当,而要给正义贴上些更为可观的标签,
自然,绝不能是ABC。事实上,针对我具有女性特征这一点来说,最好的方式是让
正义具有男性特征,也即,正义是几个男人。
具体地说,正文中将要涉及四个男人。男人之一是第五天下,象征正义的不
可知性。男人之二是严清蝉,象征正义的弹性。男人之三是玉簪花,象征正义的
线性。男人之四是张墨云,象征正义的上帝之剑。可以看出,几个男人中第五天
下的名字相对来说有点儿奇怪,这是由他在武林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决定的。一般
来说,在武林中拥有最高地位的人,总是会取些艺名。譬如东方不败,虽然作者
没有指明这是艺名,但是我们可不能这么糊涂,以为此人自出娘胎就姓东方名唤
不败。再譬如独孤求败,这就明显一点了,名字的来历已被作者点破。
现在来说一下正文的故事情节。从前言可知,我曾经在弹簧、直线及上帝的
倚天剑之间徘徊不定,后来似乎逐渐倾向于上帝之剑,但是由于又发现了不可知,
于是就抛弃了她。化为武侠故事,即,我对严清蝉玉簪花张墨云这三个男人心存
爱慕,后来第四个男人第五天下捉住了张墨云,命令我杀掉他。这就是说,张墨
云与第五天下有仇。为了简化故事,我就这样安排了,第五天下身为朝阳神教教
主以及武林盟主,领袖武林,而张墨云偏偏是个武林另类,不遵盟主号令。
最后,再来介绍介绍几个男人的相貌特征。由于第五天下象征的是不可知性,
所以他的相貌就宁肯神秘一点,不说了。至于其他三个,容我借用一句曲词来作
总体形容:颠不剌地见了万千,似这般可喜娘脸儿罕曾见。这就是说,三个人都
如女中之崔莺莺一般,是非常美好的。
这说明对于美好,我持有一种肤浅的认识,即,容易被某些表面因素所影响
所迷惑所左右。譬如很早之前在战争片流行的时候,我年纪还不大,就已经对灯
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场景非常迷恋,而分外不喜于艰难困苦的镜头。打个比方,前
者如国民党反动派之盛大宴席。在宽敞大厅内,华丽吊灯下,枝型烛台侧,文武
官员衣冠楚楚,展眼看去,有留美者焉,有留欧者焉,有留日者焉,皆举动优雅,
态度文明。一时之间,但听杯盏轻响,cheers之声不绝,但见衣香鬓影,酒痕眼
波,美人之巧笑倩兮。后者如延安土窑洞之中又逢粮食紧张之时,好容易有了一
碗面疙瘩之类的东西,革命战士说,大娘,您先吃。大娘说,好孩子,我不饿。
这就很令人不爽。
针对这种在认识上的浅薄现象而造成的错误情绪,我认为我们的导演最应该
做的事,就是在拍电影的时候将场面倒个个儿。即,革命战士穿黄昵军装披黄呢
披风戴一双雪白手套持火力强大的卡宾枪,勇猛地杀伤衣衫不整蓬头垢面武器装
备低劣的国军。当然这样一来,历史就不成其为历史了。不过我认为相对于将我
这样的大好青年从错误的情绪中解放出来这等迫在眉睫的事情来说,历史总而言
之已成历史,说到已成历史之成不成其为历史,这似乎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说到我所提倡的这种解放运动,据我所知,其实当年也并不是没有大规模地
推行过的。比如我老妈见过的国军,跟我见到的就不一样。试以国军统帅蒋中正
为例说明,我见到的蒋总司令,身材修长(据目测至少也有一米八零),表情严
肃,军容严整。但是我老妈见到的蒋介石(混名该死)是一个三寸丁,表情委琐,
风纪扣从来不扣,脑门上则永远巴一枚江湖先生炮制的橡皮膏药。
当年曾经轰轰烈烈地推行过的解放运动由我老妈的反应来看,被证明为极其
有效,因为我老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坚定地认为,蒋介石确实脑门生疮,需要
江湖先生来为他炮制膏药。自然,在我老妈之青春年华,之不会为错误的感情所
困扰而爱上这等人也明矣。
说到我,我虽然在感情上是偏离了一点,其实也不会爱上蒋介石这样的人,
因为第一,他的鼻子有点扁(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特型演员选得不好);第二,
他太严肃了。这就是说,我喜欢男人生一个高鼻子,并且不怎么严肃,至少,也
要有张有弛。说到这个标准,从历史上看,希腊罗马人比较符合,不仅生着一个
高鼻子,亦且仗打得很凶,仗打完了扎堆发表演讲或者讨论哲学,也有板有眼,
有板有眼地发表演讲讨论哲学已毕,泡起女人来,逸闻艳事一堆一堆的。
不过这个标准如果放到中土,就有点过于苛刻了。毕竟咱们乃是伦理大国,
讲究个非礼勿动,不流行泡女人,所以弛的标准就要相应地引申为其他一些闲情
逸致,琴棋书画什么的。至于鼻子,咱们也讲究个中庸之道,所谓木秀于林风必
摧之,因此不能让它高出其他几官太多,成为众矢之的。因而当这个标准应用于
中土人氏,我就实事求是地放宽为下面八个字,即,风姿挺秀,有张有弛。
依这个标准重新看来,论到风姿秀挺,宽打几分,蒋总司令能够沾上点边。
但是若说到有张有弛,还是如前所述,他望尘莫及。虽然偶尔此人也来几句darl
ing之类的洋文,表现一点爱妻情调,但是听上去,总让人觉得不是味儿(同上,
也不排除特型演员演技不佳的可能)。并且,他与宋家三小姐的关系,据一种流
行的传闻,是不同床的。之所以不同床,是因为蒋氏生了一身杨梅大疮。我猜,
这也就是我老妈眼中那一枚永久膏药的来由。既然两人并不同床,另外据可靠消
息,蒋氏在与宋三小姐的婚姻存续期间,并没有被任何第三者插足,则他的性欲
怎么排遣就成了一个问题。很有可能,是瞅准四下无人而后独个儿在被窝里自摸。
这就是说,蒋总统虽然表面上威武严肃,但私下里却时常会躲进被窝干一些不可
告人的勾当。因此,这样的人,我是不会喜欢的。
现在回到我方阵营。我方阵营,众所周知,不用宽打几分也都分外地有张有
弛了,有诗为证,对待同志象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如秋风扫落叶。可是谈到风
姿秀挺,就有些儿困难。我觉得这主要应该归罪于导演,一般来说,他们的审美
趣味总是与我大相径庭。比如说,被他们选出来代表光明面的革命战士,总是浓
眉大眼,一副憨厚敦实的样子,与挺秀二字中所蕴含的轻灵味儿相去甚远。与轻
灵味儿相去不远的,通常是我方派往敌后善于与敌方的女性工作人员切磋感情并
勇于为革命而牺牲色相的机要人员。但是由于这些人已经牺牲了色相,所以看起
来又总是不那么坚挺。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认为我应当先就风姿挺秀这四个字作一番精密的解释,
以便在阅读中可以更好地参照这一标准。这个提议应该说是合理的,但是我不得
不遗憾地告诉大家,我其实拿不出来什么象样的解释。这主要是因为我自己也就
不是一个精密的人,在将这四个字从老祖宗那儿接受下来的时候,也就只是意会
了,现在再拿出来奉献给大家,也只好请大家开动脑筋意会一番。如果实在意会
不出来,就让我还是以一个比方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不难发现,到目前为止,
这一直是我的看家本领,而一个以打比方作为看家本领的人,我们总是很难指望
他同时又是精密的。
我现在开始比方了。比方说,在我心目中,本土最符合风姿挺秀标准的乃是
儒将这一群落。相信看到这里,大家都会恍然大悟道,哦,明白!其实,也未必
就明白了。比如说我们的伟大领袖,转战万里诗文双绝,总该够得上儒将标准了
吧?我遗憾地说,够不上,或者至少在我这里是够不上的。具体的问题倒不是出
在他信奉马列主义而不是孔孟之道上,因为我所说的儒将,可以广义地理解为儒
雅之儒,而不是狭义的儒家之儒。说到头来,之所以够不上,是因为我有点嫌弃
伟大领袖从头到脚的尺寸都大了常人一号(同理,也有可能是特型演员选用不当
)。因为我不能想象一个大了一号的儒将,所以转战万里诗文双绝的伟大领袖就
不得不与儒将身份擦肩而过。这件事似乎也可以从侧面说明为什么蒋总司令介石
先生在这一方面倒能够顺利过关,毕竟人家推行新生活运动,得风气之先地减肥
瘦身,成果还是很显著的。
这说明所谓儒将,并非以擅战斗能诗会文为其充分条件。为了增强说服力,
我举一个最典型的儒将例子好了,譬如吴下周公瑾。你读过他写的诗文了吗?反
正我是没读过。之所以如此,我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写的诗文不好,所以
没有被后世当作范文广为传诵;第二,诗文小道,他从来就没看上眼。鉴于周郎
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出来的儒将典型,我不能拆他的台,所以只能倾向于第二种解
释,即,他是不屑于吟诗作文的。
好,现在请大家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以便更加准确
地理解构成儒将的充分条件以及风姿挺秀一词,并以此评判古今人物。不过说实
话,对古人咱们一般只能临风追慕,说到参考这个标准,未免有一点空对空,还
是在毕竟留下些影象的现代人身上比较合用。
说到现代人,个人愚见,对比上述标准,倒有一个颇具规模。说到此人,大
大地有名了,汪姓,本名兆铭,艺名精卫者是也。说到汪精卫,很多年前,也就
是说还在我情怀朦胧的年代,我就看见过他的几副照片。从照片中可以看出此人
年轻时候非常之油头粉面--请大家联想黄花岗起义之喻培伦烈士--四十岁之后,
忽尔摇身一变,沉敛蕴藉起来。譬如在一张照片中,抿着薄薄两片嘴唇,着一身
白色长衫,眉眼端肃地站在人群之中,硬是不能不让人抽动喉头硬生生咽下一口
唾液。不过说到这里我要请大家放一千一万个心,尽管是在情怀朦胧的时期,又
硬生生咽下了一口唾液,我还是可以下同样一千一万个保证说,结果毕竟是我并
没有爱上这个难遇难求的绝世美人。
我举这个例子的目的是在于说明,尽管美色当前,欣赏美色的人对于美好的
认识又很肤浅,可是如果在美色的背后显而易见地存在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那么
欣赏者还是会自觉不自觉地压抑住本应产生的自然反应。为了更好的证明这个论
点,容我再次举例说明。当几年前大使馆一声炮响,在美帝国主义的regret声中
灰飞烟灭的时候,我愤忿地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处长笑咪咪地说,这不是活该
吗?人家打仗,你派那么多记者去干啥?这就是说,我终于遇见了比我更放肆的
人。为了这个优越地位的失去,以及其他种种其他鸡毛怨恨的积累,譬如他总是
要求增加我的工作量,我满腔义愤地爆发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呢!你怎么
这个样子呢!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一时还说了很多诸如此类的话。在我这样不知
所云的整个过程中,处长始终尴尬地笑着,尴尬地笑着,尴尬地笑着,直到最后
也没有说出什么来。很显然,这种场面跟他领导者以及我被领导者的身分是很不
般配的,但是由于我高举的是爱国主义旗帜,在这种强大的压力下,他就只好压
抑住了要求领导我的本能。
话题似乎又扯远了,再回到正文上来。如前所述,正文的内容是我爱上三个
男人,并且由于我对美好的肤浅认识,三个男人都姿容绝世。按说,我同时爱上
三个姿容绝世的男人,这种情况本来应该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来自我老
公,来自将要看我贴子的诸位看官,从而使我爱得很不畅快。但是由于我已经预
先作了巧妙的技术处理,即,这三个男人只是一种象征,所以就算是一个四两拨
千斤将这种压力消弭于无形了。因此现在我可以非常轻松非常愉快地说,让我们
扬起爱的风帆,驶向情天恨海,呵!饥渴的心,她早已迫不及待。
请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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