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之小说虚构之虚构(下)

                               萧拂

  正文

  [正文阅读手册:

  一、人物简介(按出场先后次序排列):

  张墨云,武林另类,与领袖武林的朝阳神教水火不容,被神教四处追杀,其
时业已落网,象征上帝的倚天剑;

  我,朝阳神教第四号人物,面临在张墨云严清蝉玉簪花三人之间的选择;

  严清蝉,坐朝阳神教第二把交椅,失势已久,象征正义的弹性;

  玉簪花,朝阳神教正当时得令的第三号人物,我入教的介绍人,与我关系暧
昧,曾一力将我扶植上第四把交椅,象征正义的线性;

  第五天下,朝阳神教教主,兼武林盟主,天下第一高手,象征正义的不可知
性。

  二、场景:

  朝阳神教庆功宴,庆祝大仇家张墨云终于落网。在这次庆功宴上,教主第五
天下命令我亲手杀掉张墨云。

  三、重要提示:

  如果愿意读懂,就请忘掉所有的象征意义。切记切记!]

  当张墨云被点住穴道押上来的时候,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应该说,这是
一个很小的动作,但是我怀疑它并没有逃过严清蝉的眼睛,就好象我虽然不看严
清蝉,他的每一个小动作,也从来逃不过我的眼睛一样。

  严清蝉坐在我对面,正在慢条斯理收拢他那柄宝贝折扇。一般来说,收折扇
是他在公众场合的习惯性动作,其要点在于收拢的时候必定步步为营节节推进。
等收好了,下一步就是推开,然后,再重新步步为营营节节推进地收拢,然后再
推开,然后再收拢,如是循环,再三再四。

  关于严清蝉的这种动作,在我入教之初,玉簪花曾经有过一个解释。他叹息
道:严老二,不得意呵。从这声叹息的语调与力度中可以看出,玉簪花在力图抒
发某种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流年似水繁华易逝等等多愁善感纤细敏感的情绪。其实
论到凭吊严清蝉,玉簪花是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以及资格的--倘若严老二得
意了,那么玉老三如今这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威风,岂非要相应地打掉一点折扣
?

  所以我总是猜测玉簪花还有其他一些言外之意。其一,可能在于着重点出严
清蝉之不得意。因为不得意,所以没有其他事情可干,只能把过剩的精力发泄在
扇子上;其二,一个人得不得意,从小动作上也就完全能够看得出来了。严清蝉
不得意,所以情绪不高,劲头不足,反映到折扇上,只能是步步为营有气无力地
收拢。换成玉簪花自己,也有一柄折扇,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折扇张开时的场面,
五指一错,啪地打开,掀起微风一阵,带动袍袖飞扬。因此,在朝阳神教之内,
是玉簪花而不是严清蝉在罩我,我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

  老实说,我也确实为此而感到高兴了,就只是除了每当严清蝉就象现在这样
死样活气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玉簪花曾经向我保证说,严清蝉从来就是这样一副死样活气的德行。这说明
对于我和严清蝉之间的关系,他一直存在着很深的误解,即,他以为我和严清蝉
的认识最早是在待时园的白龙池边通过他的介绍而达成的。那时候我和他正在池
边赏鱼,但听步声微微,就见严清蝉穿花拂柳地从一块太湖石边转了出来。严二
公子,玉簪花向我介绍道。但是还没等我甜蜜地笑出来,严清蝉就已经一个点头,
缥缥缈缈地转过抄手游廊了。因此玉簪花安慰我说,不要介意,严老二就是这副
德行。老实说,玉簪花的话是老实话。如果严清蝉不是这副德行,那么至少风头
正旺的他是不至于轻易容忍这种侮慢的。虽然如此,关于严清蝉就是这副德行这
句话,我还是不能全盘接受。毕竟,我的忘性还不算很大,还多少记得一些严清
蝉并非这副德行的模样。

  事实上我和严清蝉初次见面,是在很早很早之前我还没有入教的某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和岳三儿吵了架,负气出走,在疏星淡月的照耀下东走走西逛逛,后
来,就见到了还没有变成那副德行的严清蝉。现在回想,那个晚上对我来说,是
很有些非同凡响的特别意义的,不仅仅在于我见到了严清蝉,更在于,这个晚上
还是我整个青春期的组成部分之一。不过,说到青春期这个词,我得承认我其实
并不是非常了解,我母亲岳三儿在教我江湖经验的时候也没有具体提及,其实际
含义,我是估摸着想的。

  我总是喜欢估摸着想问题,这跟我不是一个精密的人有关。在当年,正是这
一点令岳三儿深恶痛绝。比如在遇见严清蝉的那个晚上,她就是因此而和我翻的
脸。在翻脸之前,我们本来是在庭院中切磋武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后来我
一个没留神,一招金针渡劫估摸着使来,结果令她无法破解。事情既然闹到了这
个份上,岳三儿就只能以怒斥我的不规范来掩饰其输招后的灰头土脸。对于这种
指责,我本来应该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地接受,但是因为其时我已经进入了青春期,
性格就和以前有所不同,结果非但没有谦虚谨慎戒骄戒躁,而且还得理不认人地
封还了一招,回答说虚虚实实,用兵之道也。岳三儿于是冷笑道,用兵之道,诚
如满江红也!

  满江红是一笔老账,一般来说,每当岳三儿理屈辞穷,就总是会翻出老账以
求达到彻底打倒我的目的。这笔老帐当初是这样记下的,在我开笔填词的时代之
前,我在阅读岳王爷的爱国诗篇《满江红》的时候,曾经估摸着在曲牌下面加上
工楷的小字注解:满江红,此乃朱仙镇大捷之后作,意乃杀得金兵尸积如山,血
流成河,南流入江,满江皆红也;又,亦可能为韩元帅黄天荡之战助威而作。

  总而言之,我习惯估摸着想问题。所以当我提到青春期的时候,我的意思其
实是指思春。思春的意思,又是指善于从四面八方直奔某种对于异性的暖昧情绪。
譬如,在岳三儿苦口婆心地向我说明高手眼睛的特点时,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
却是高手正用这种眼睛凝视着我。同样,当岳三儿点明高手眼睛的特点是晶莹润
泽的时候,我的联想是所谓晶莹润泽,就是如春水连绵,如碧波万顷,如海天一
色汪洋恣肆地柔情万种着。

  所以高手是可爱的。事实上,就是低手也不乏可爱之处。但是低手的困难在
于每当我与岳三儿吵架之后于半夜三更四处游荡之时,他不大可能将我信手拈来。
譬如说,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搂住我的肩膀,我半心半意反手一掌,他接招,我
再打,他再接,这样,局面就基本上僵住了。但是如果换成高手,情节的发展就
会有所不同。高手一把搂住我肩,我反手一掌,手到半途酸软下来打不出去,只
好束手就擒。如此,一场艳遇就顺利告成矣。

  高手搂住我的肩膀,用他具有高手特色的眼睛春水连绵碧波万顷海天一色汪
洋恣肆柔情万种地看着我。而我则用我具有低手特色的眼睛回看他。时间就这样
停止了。

  时间后来果然如我所愿,在高手与低手的对视中停止,并且,还不是一个高
手,是两个,这是一个意外。另一个意外是,当两大高手用具有高手特色的眼睛
聚精会神地凝视我的时候,我居然并没有从中感受到双倍的快感。

  主要是岳三儿的江湖学说在这里出了点儿漏洞。她告诉我说高手的眼睛晶莹
润泽,其实并不总是这样。譬如说,在夜里就不如此。夜里高手的眼睛反射着月
光,荧荧惑惑的,象狼。当然,说到狼,事实上我并没有在夜里遇见它们并直视
其眼睛的幸运,所谓相象,是估摸着形容的。

  我走进一片小树林,在右前方看见一对估摸着是狼眼的东西。那只狼卧在地
上,闪着荧荧惑惑的眼睛,凝视着我。后来,在左前方,我又看见另一只狼。那
只狼也卧在地上,闪着荧荧惑惑的眼睛,凝视着我。时间就此停顿了。

  时间停顿之后,一些超时空的东西就活跃起来。我看见自己被啃得只剩下一
副骨架,天明了,岳三儿俯在这副骨架上放声痛哭。而我渐渐升起来,升起来,
最后变成了羽毛体,被风直吹到九重天外。九重天外有两行笑嘻嘻的仙女打着宫
灯迤逦而来,走到我身前万福行礼百鸟乱鸣,叽叽喳喳清清脆脆地说,恭喜仙子,
贺喜仙子!历尽百劫,终于脱却凡胎,重登仙界了。

  呵呵呵呵--在时间的停顿中,在疏星淡月之下,一只狼忽尔韵律清亮地笑了
起来。

  四儿,我来给你介绍一下,第五天下笑咪咪地从酒杯上松开一只食指,点向
张墨云,这位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如雷贯耳铁肩担道义妙手铲不平侠义第一正气
无双的张墨云张大侠,你俩多亲近亲近。

  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五看着我,脸上洋溢着对张墨云的嘲讽笑谑。这说明对
于我和张墨云之间的关系,他也就象玉簪花对我和严清蝉之间的关系一样,存在
着很深的误解,即,他以为我和张墨云的认识最早就是在此时此刻通过他的介绍
而达成的。但其实在很早很早之前的那个晚上,张墨云就和我一起听见了严清蝉
的笑声。

  严清蝉的笑声是令人难忘的,年轻明亮而富有弹性,好象一股子山溪在乱石
间奔腾跳跃,左右转折,挥洒自如,就只是水量显得有些不足。而之所以不足,
究其原因,是被张墨云打的。并且,自打被张墨云打过之后,严清蝉就一直没有
恢复过来,每下愈况,直到变成如今这副死样活气的德行。

  那天晚上,对于后来的这种转变,应该说,严清蝉是有预见的。证据之一是
他曾经凝视着我,带着质问的口气叹息说,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

  关于这个问题,有一个轻描淡写转移视线的回答,即,我从地上拾起了两个
人。如果要正视一些,拾起的就是两个男人。再深刻点,两个年轻男人。触及灵
魂地说,两个美男子。火折子底下看过去,张墨云国色天香,严清蝉沉鱼落雁。
但是我思忖着,这恐怕并不是严清蝉所要求的答案,就没有说。

  严清蝉后来也就没有再要求什么答案了,只是自己朝自己又叹了口气说,老
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老实说,严清蝉的老实说,是很可怀疑的。如果说我这样一个正处于青春期
的少女,对于两个从天而降的美男子,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那还有点可能
性的话,那么严清蝉这么个响当当的成名人物,早已过了思春的年龄,又没有因
为被张墨云打伤而神智失常,事实上,从重伤之后笑声朗朗这一点上看,还颇具
百折不挠的乐观主义精神,这样一个人,对于他自己干出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知
道呢?

  所以严清蝉必定是借着这样貌似糊涂的话在掩盖着些什么。多年之后仔细参
详,我认为他要掩盖的,就是他在追杀张墨云的时候,被张墨云打伤而同时也打
伤了张墨云之后,却仍然被张墨云走脱了的真正原因。

  张墨云走脱的真正原因,从那一声委婉动人的叹息中,我可以代替严清蝉总
结如下,那就是出于天意。假使不是天意,在那般偏僻的地点,在他们两败俱伤
的时候,怎么可能于三更半夜之中,突然窜出一个非神非鬼而竟然是人的小丫头
呢?当然,如果是神是鬼,那就更非是天意不可了。说来说去,严清蝉的意思就
在于此。

  严清蝉的意思,从那一声叹息中还可以看出,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是不相
信上述总结的。所以这声叹息就还包含了更为深层的意义,即,倘若上述总结并
不成立,则对于名叫严清蝉的这个人来说,将来堪忧矣。所以很明显,对于惨淡
的将来,严清蝉当初是有预见的。

  对将来抱有预见的这个人步步为营地收拢了折扇,伸手端起一杯茶。饮茶可
以说是他在公众场合与收扇子并驾齐驱的另一套习惯性动作。说是饮,其实毋宁
是抿,抿过了再将茶杯放回去,杯底磕在茶托上,叮的一声轻响,不轻不重,不
多不少,一次比一次优雅,一次比一次精致,一次比一次蕴藉动人。

  玉簪花某次曾经风流自赏地咨询过我关于天下第一美男子这个雅号花落谁家
的问题。当时我半真半假故作迟疑地回答说,严老二?话音未落,就见玉簪花折
扇一张,哈哈哈哈仰天大笑起来。这就是说,严清蝉是没有资格的。假设一个男
人在公众场合所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了收扇子与碰茶托,那么无论如何,他都应
当是谈不上什么风姿挺秀的。

  如上所述,当年风姿挺秀的严清蝉之落入这般情境,我是有责任的。正因如
此,每当严清蝉意态怏怏,我都不大可能如影附形地凑过去,对其表示恰如其分
的关心。设想这样一个场面:严清蝉落落寡合地站在风里,观照着莲池以及池中
的倒影。我恰巧从池边经过,顺手拾起一粒小石子,咚地一声丢在池里,溅起一
两点水花。严清蝉回过神来,看见了我--接下去,会发生些什么呢?

  不开心呀?我笑嘻嘻地走过来。严清蝉微笑摇头。我才不信!我坚持说,我
都看了你好久了,一直这样站着,动也不动。但是严清蝉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你
信不信,那可不关我的事。

  毫无疑问,正是这话让我受了委屈,所以脸上跟着也就变了颜色。是呵,是
不关我的事,是我多管闲事了。我变着腔说,衣袖一甩,转身离去。然而这个潇
洒的动作却被严清蝉给生生破坏了。他一伸手,捉住我的袖子,一把将我拉入怀
中。

  严清蝉的怀温暖柔和,仿佛是恒温的。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头,一丝清淡的
香气从袖口透出来。我仰头,于是就看见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睛,春水连绵碧波万
顷海天一色汪洋恣肆地柔情万种着,和我想象中的高手一模一样。

  然而,这种想象实在是过于乐观了。事实上,假设在严清蝉意态怏怏的时候,
而他这种意态怏怏的间接制造者我居然还敢于朝他扔一颗石子,并且嘻皮笑脸地
凑上去莺啼燕呖来一句:二公子,不开心呀?则有一万种可能,十分钟之后,玉
簪花就不得不施展轻功全速赶来,替我收尸了。

  因为我不能就这样壮烈牺牲,所以只能换一种方法去接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严清蝉。我瞅准一个四下无人的机会,冲严清蝉冷笑道:严老二,你后悔了不是
?严清蝉自然不能说他是后悔了,便背负双手,摆出一副不予置答的姿态。我见
好而收,乘势软下来,螓首低回,蛾眉浅蹙,幽幽向壁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到了这步田地,严清蝉便只好追问:今日便怎样,当初便又怎么样?

  当初--当初其实也没什么。就只是严清蝉的脸苍白失色,看上去有一种晶莹
剔透宛若冰雕的奇异味儿。再有,就是他重伤未愈的时候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地
披在小衣外面,坐在床侧扶着桌子的样子,看上去异常异常地性感。

  自然,这些都是不好说的,所以我只好再换一种方式。譬如说就是现在,我
化为一团稀薄空气,飘过去拿住严清蝉执杯的手。都怪我。我俯下头去将脸贴在
他手上,幽幽地说。严清蝉微微一笑,小心地放下杯子,翻过手来轻轻抚摸我的
脸。他的手不凉不热,跟他的胸膛一样处在恒温状态,无论是握在手中,或者摸
在脸上,都丝一般柔软顺滑。傻丫头,怎么会怪你呢?他柔柔地说。

  严清蝉的声音悠远润泽,从头至尾,象是发生在一场最美丽梦境中的最为绚
丽的童话故事。骑白马的王子蹄声答答,白衣飘飘,从天涯驰来,将我拉上马鞍,
两人一骑一起奔向他自己的王国。他自己的王国,应该是在远方,或者,是在三
维之外吧。那里有一片森林湖沼,有一块高山雪地,以及一间精巧的乡村别墅。
每天早晨,严清蝉都挎着马枪,到森林雪地上射猎,晚上,就揿着耳朵血淋淋地
拎回两只野兔来。

  都怪我。在严清蝉弯腰放野兔的时候,我扑过去从身后搂住他的脖颈。我搂
得很下劲,一万分想借这种动作将自己化为一滴眼泪痛痛快快流出来。然而最终
却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整个人象往常一样干瘪,似乎早已经被榨干了水分。严
清蝉放好野兔,扳着我的手,尽量向我回过头来。又说傻话了,你。他干笑,同
时,干巴巴地安慰我。

  后来,严清蝉就在灯下捅他那杆老枪,捅了半天,扔掉了。坏了。他闷闷地
说。我托腮坐着,看了他很久。你倦了。等他扔了枪以后,我说。什么倦了?他
问。厌倦了,你。我乐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清楚些。是你自己厌倦了吧?严
清蝉淡淡地说,一边双手枕头,在地板上躺下来。如果想玉簪花,你还可以回头。

  问题在于,假使我是抛弃了玉簪花才跟严清蝉私奔的,那我还能够回头么?
还回得了头么?当然回得了,严清蝉躺在地板上冷笑,因为我们走到这一步,只
不过是你的想象呀!

  因为是想象,所以能够回头,这是一个简单明了并且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严清蝉的愤怒因而也就不难理解了,我总是在想象中与他出轨,却迟迟不肯付诸
现实。事实上,我迟迟不肯付诸现实的事情还有很多,譬如说,我一直期望能够
和张墨云拥有一个戏剧性的重逢。

  所谓戏剧性,在我看来,就是在我与张墨云重逢的时候能够同时满足下列三
个条件的一种性质:第一,张墨云遭遇了困难,也就是说,他被神教追杀,走投
无路;第二,这种困难最终被我克服了,也即,我在紧要关头出现,奋起神威杀
退了神教教众;第三,也就是由上述两点共同导致的逻辑结果:由于感激,张墨
云对我的感情产生了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不难看出,这其实也就是我希望
与张墨云发生戏剧性重逢的目的所在。

  张墨云当年走脱之后,又回来传了我一些武功。因为有了这样的武功基础,
后来又被玉簪花加以点拨,我开始大胆想象将他从诸多困难中慈航普渡地搭救出
来的场景。比如张墨云在重围中浴血奋战,正无地自容处,我从真空里蒙面跳出,
长鞭横扫,卷着他化为一溜青烟疾驰而去。这是心情不错的时候。倘若心情欠佳,
我就亮出万儿,趾高气扬地站在惊讶不迭的神教教众面前,从鼻孔里吹出凉气,
冷笑拔剑,剑气如虹,圈住方圆数丈,将气圈里的人化为飞灰。

  当然这也许并不能充分说明我为张墨云而克服困难的诚意。毕竟到目前为止,
与他有关的种种困难,包括我蒙面挥鞭卷着他疾驰而去或者亮出万儿剑气如虹斩
尽杀绝等等,相对于朝阳神教第四把交椅的身份来说,都不能算是有什么特别的
难度。深夜扪心,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在遭遇真正的困难之前,大家的心情总习
惯于倾向乐观。比如说,严清蝉现在虽然死样活气,在当初,笑得象溪水一样欢
腾,怎么也跑不了是个乐观的人呀。

  说到乐观与悲观的具体区别,我的看法是这样的,悲观的人可以在想象中被
一只蚂蚁咬死--谁能确定这只蚂蚁在它的一生中就不曾遇见四川唐门的人?又有
谁能确定唐门弟子在遇见这只蚂蚁的时候没有在地上磨磨暗器或者漏出点粉状毒
药结果让它给蹭上了?蚂蚁蹭上毒药又将会导致两种结果,一种是被毒死,另一
种是那毒药偏偏与蚂蚁性情相左所以毒不死它,非但毒不死,并且在整个蚁巢内
传播开来并逐渐生成一种剧毒的变种蚂蚁。所以当你被蚂蚁咬上一口的时候,你
凭什么就那么信任你的幸运,断定这就不是一只毒蚁?

  乐观的人则不大会低下尊贵的头颅与蚂蚁们纠缠在一起。他们通常是带着澎
湃的浪漫主义激情仰望天空,弯弓搭箭,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射下九只不安分
的太阳。当太阳落地他们顺势低头,这才偶然间发现蚁族。假设在那一刹,他们
也于一念中想到,这是只会咬死人的变种毒蚁,他们也绝不会让自己被咬死。以
乐观主义者周芷若为例,她想的是,咬死赵敏。同样,乐观主义者赵敏想的则是
咬死周芷若。如果这个比方还不够清楚,再来一个,乐观主义的龙啸云想,咬死
李寻欢;而与此相对,悲观主义者李寻欢的想法乃是:被咬死的,舍我其谁?

  因为我是一个倾向于乐观的人,所以与张墨云有关的种种困难,我总能一一
克服。又因为我只是倾向于乐观,所以那些被克服了的困难相对于我的造诣来说,
其实并不怎么特别的严重。说到头来,特别严重的困难也根本就不是我应该考虑
的问题,好比弓箭的射程究竟能不能及于太阳,这一万分乃是悲观主义者的研究
范围。

  虽然如此,毋庸讳言,在我该考虑的问题上,却也仍然存在着某些技术上的
重大缺陷。譬如说,倘若这些困难对我来说并不严重,那么对张墨云也自当如是。
因此合乎逻辑的推论是,面对困难,张墨云并不需要我的帮助。而如果张墨云其
实并不需要帮助,那么,我对戏剧性的种种期望则不免终成泡影。

  针对这个缺陷,我作了种种技术上的修补。譬如,在遭遇困难的时候,张墨
云已经受了伤。也就是说,在遭遇此困难之前,他还遭遇过彼困难。而在与彼困
难的遭遇中,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从而导致无法很好地应付此困难。再或者,
那个使他遭遇困难的人,干脆地说,就是我,恰恰是我奉教主之令在负责追杀张
墨云。

  因为是我在负责追杀张墨云,所以张墨云就很有理由悲愤填膺,眼看着人马
纷纷四下合围,忍不住哈哈哈哈仰天一声长笑。以我的经验,张墨云的声音从来
就不是很高亢的那种,所以这样笑着的时候,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就不免由于
不适当地被拔高而至于嘶哑,从而意外地制造出一种椎心泣血的效果。

  我被这种效果所震撼,终于放走张墨云,这就是这一支情节发展下去的最终
结果。虽然在事实上,我可能并没有这样多愁善感。退一万步说,假设我就是如
此这般地多愁善感了,这种脆弱的情绪至不至于就能达到悖逆教主第五天下的程
度,也实在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因此,这一支情节合理的发展应该是,我借着
一个破绽被张墨云打伤,从而不着痕迹地被他走脱。

  张墨云走脱之后不免要挂记我的好处,于是又折回来,于半夜三更四下无人
处跳进我的窗户。我推想,那是一个月色昏暗的夜晚,而张墨云的眼睛就在那一
片昏暗中荧荧发亮。

  当张墨云的眼睛在黑暗中荧荧发亮的时候,时间停止下来了。关于时间的停
止,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可以说,有很多种不同的原因。譬如,在很早很早之前,
时间在高手与低手互具特色的对视中停止,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情节已经推展到
了我想象力的极限。在青春期的时候,我确实是无法设想,天底下最浪漫的事情
除了在情人含情脉脉的对视中酩酊酣醉,还能有其他一些什么?

  但是既然目前我早已过了青春期,当时间再度停止在张墨云与我的对视中,
这就完全与想象力无关了。事实上,是我不想让我所期望的戏剧性真正达成一个
圆满的结果。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多次考虑过,如果一种戏剧性真正达成了圆满的结果,
则后面还会发生些什么?试以一个片断为例阐述我思考的结果--张墨云说,饿了,
做饭吧。我说,好呀,你做。张墨云怒道:哪有女人不做饭的?我呸道:要不是
跟你过了这样的穷日子,我现在还坐着朝阳神教第四把交椅呐,谁敢要我给他做
饭?

  所以结果不是重要的,重要的乃是向戏剧性结果无限迫近的那种过程。考虑
到自打张墨云于半夜三更四下无人处跳进窗户,所谓戏剧性,就已经完成了三分
之二点五,倘若这个时候张墨云再闪着亮荧荧的眼睛来一句亲爱的或者我爱你什
么之类,很显然,另外那三分之零点五也就只得顺理成章地加上去了,因而我只
能在此时此刻冲时间挥刀一斩。

  必须冲时间挥刀一斩的另外一种情节是,包围圈中,张墨云因为受了伤而穷
于应付,我蒙着面从真空里跳将出来,长鞭挥出,卷着他一溜烟而走至一个人所
不知的世外桃源。周围树木葱茏,花草有致,溪水潺潺,微风片片,我舒开长鞭,
小心翼翼地放下张墨云。但是由于在另一方面的不小心,几乎在同时,我被张墨
云轻轻巧巧地摘去了面纱。于是在很近的距离之内,我们四目相视,时间冻结。

  另一个场景在细节上稍许有些不同。我放下张墨云之后,背对着他站在水边,
轻吐一口气,吹落了面纱。面纱在风中悠悠飘转,落到水面上,被潺潺的溪水带
着,渐行渐远。而我就在这样一种流逝的背景下转身,冲张墨云回眸一笑。与此
同时,一个急刹车,时间就此停止了。

  由此可见,想象的好处就在于可以随时随地冲时间挥刀一斩,无坚不摧。甚
至就算由于惯性,有时候一刀挥出,没有斩及,也关系不大,尽管象在我和严清
蝉的故事中那样,再回过头来好了。所以单就这一方面看,想象的神通似乎还要
高过上帝。上帝不能撤销过去,而想象却能。举一反三,回过头来再说到我与张
墨云在暗夜中已经凝固了的对视,可以看出,那是根本没有必要的。假使结果真
的不好,我有什么理由不一个快退,将时间再次拨转呢?

  因而时间就再度活动下去。在张墨云用他具有高手特色的眼睛凝视我的时候,
我也在凝视着他。但是因为这个时候我已经负伤在床,所以有点神志不清,看见
的东西也就与实际发生了一点误差。准确地说,我躺在床上,看见张墨云的眼睛
在黑暗中泛着奇异的光泽,有如两粒华光吞吐的夜明珠,笼罩着一圈又一圈柔和
而圣洁的光环。

  对于这种奇特的场景,晕眩中我仍然清醒地觉察到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张
墨云是个天使,现出天堂之光,其目的是在于慈悲地接引我这样一个疲惫的人间
过客;第二,张墨云是化身为天使的魔鬼,变幻无穷,只是为了诱引我进入那无
穷无尽的苦海地狱。

  无论是天使还是魔鬼,自然,都不是我这样一个俗人所能够准确分辨的,因
此我只能隔着丈许的距离与张墨云苦苦对峙--时间还是停止了。

  时间停止之后,我分析了一下张墨云这两种化身所代表的意义,得出如下结
果,即,甜蜜的过程等于天使,而苦难的结果则相当于魔鬼。如上所述,如果结
果果然苦难到魔鬼的程度,那我还可以将时间拨转回来。所以最后张墨云还是闪
着两圈光环,扑扇着天使的翅膀,轻悠悠地飞近几近昏迷状态的我,轻握我的手,
在床边降落下来。在那般幸福得快要融化掉的空气中,我听见他低声唤着我的名
字,磁性的嗓音仿佛天堂。

  天堂应该是一种飘。我被张墨云拉着,从床上飘起来了。我们一起飘到云间,
飘到云上面,飘到一片广漠无边的美丽空寂中,左右回旋,上下翻飞,毫无阻力,
快乐得简直无法形容。但是后来我的心忽地沉下去了。张墨云渐渐从头上生出一
只角来,现出魔鬼的样子,托着腮,阴郁地看着我。

  这么说这里其实乃是地狱。我真正错愕了。而张墨云既然已经现出魔鬼的模
样,也就并不讳言,冷冷地告诉我说,你要的天堂,在下面。他的嗓音还是磁磁
地,好听得仍旧仿佛天堂。天堂或者地狱,我决定暂时不管那么多,只要能够和
他在一起。我向着他飞过去。他微微一笑,搂住了我。

  张墨云的胸怀宽厚、阔大、滚烫,依在里面仿如依住一股源源不绝的力量。
但是他的角不小心触到了我的脸,坚硬而粗糙,我忍不住想起他乃是一只魔鬼。
尽管紧跟着我就坚决摆脱掉这种想法,但还是被他知觉了。他猛然推开我。所有
的重量在这一刹间于是又都回到我身上,我铅锤一样呼呼地往下坠落。

  从理论上说,不带任何飞翔工具,从高空中往下坠落,将会导致很难看的死
亡。但是由于这只是想象,所以此时此地,死亡不过是一种虚拟。假使死亡只不
过是一种虚拟,那么实在就不妨大胆地死上一回。因而我向着死亡的深渊无穷尽
地坠落,一边想象着在死亡之前,将会有同样无穷尽的过往画面冲着我的眼眸连
绵扑来。

  张墨云、严清蝉、玉簪花,剑与鞭子与飘落水中的面纱,高手晶亮的眼睛以
及许多骤然停顿的镜头。最清晰的,我看见严清蝉落落寡合地收拢了扇子,正伸
出手去,端起一杯茶。

  严清蝉事实上很早之前就已经端起了茶杯, 按道理说,此时也应该抿过了,
接下来,理当是将茶杯放回去,叮的一声优雅精致的轻响。奇怪的是,这声轻响
却迟迟没有下落。我等了一晌,抬头,就看见对面的人破天荒换了个动作,左手
执扇,右手执杯,双臂一起抱在胸膛,沉吟着,眼睛雪亮亮地,朝我看过来。

  岳三儿说,高手的眼睛厉害起来,是雪亮的,可以看穿很多事情。记得当时
我曾经纠正她说,使高手看穿很多事的,不是雪亮的眼睛,而是人家之所以成为
高手的在江湖上跌爬滚打很多年的经验。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当然不是不知道,
岳三儿说的也并没有错。虽然如此,我总还是忍不住要特别纠正她一下,就好象
当玉簪花问我谁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的时候, 我知道他希望听到的答案是他自己,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没错,但我偏偏就要说是严清蝉。而当这个提议被他大
笑着否决了之后,我又继续说,教主吧?玉簪花哭笑不得,后来只好说,臭妮子,
你就是不说实话。这就是说,我的实话玉簪花本来知道。对于已经知道而偏要明
知故问的人,老实说,我是有着给予出其不意的打击的习惯的,这就是说,我不
是个欢喜配合别人的人。

  比如当年玉簪花代表第五天下在我们那儿大会当地武林,摇一柄折扇风度翩
翩地站在高台上说我想大家对于盟主天下第一的武功应该是没什么好怀疑的时候,
我就应声冷哼。这一哼很轻微,本来不至于被人听到,但是由于大家都没有见过
世面,眼皮子浅得很,所以面对玉三公子遗世独立的美貌,个个屏气凝息,就把
我给暴露出来了。

  玉簪花听见这声代表不同意见的冷哼,雪亮的眼光朝我一晃,示意我上台。
由于那个时候我不仅见识过张墨云严清蝉的风采,亦且学了他们的武功,所以怡
然不惧,飘身而上。玉簪花见我身法,道一声好,便和我过招了。可以想见,与
玉簪花过招,将会很容易暴露出我与朝阳神教的仇家张墨云的关系。然而如前所
述,我并不是一个精密的人,总喜欢估摸着想问题,所以在张墨云走后,于无人
指导的情况下,也就估摸着将他的武功练习得驴头不对马嘴,导致连行家也很难
辨认了。

  在我将张墨云教我的武功驴头不对马嘴地施展出来的时候,玉簪花一个意想
不到,给闹了个手忙脚乱。但是后来他终于稳住阵脚,在我使猴子捞月这一招时
点住了我的穴道。服不服?他笑咪咪地说。在那个时候,想我好好一姑娘家以猴
子捞月这样不雅的姿态站在台上,不服也不行,就只好服了。服了之后,玉簪花
就在一个半夜三更四下无人的时候来敲我的窗户。

  我的印象是,男人总喜欢于半夜三更四下无人处敲我的窗户。比如说,到玉
簪花为止,已经有三个男人敲过我的窗户了。第一个敲我窗户的是严清蝉。严清
蝉敲我窗户的目的是传授我武功。我当时认为,这是对我将他拾起来的感谢,就
接受了。后来张墨云也来敲我窗户。他敲窗户的目的也是传授我武功。因为这也
是对我将他拾起来并让他走脱的感谢,我也就接受了。

  因为有了这么多高手在半夜三更敲开我窗户的经验,我发现高手的眼睛在黑
夜里由于要认路,其实也是雪亮的,并不象狼。当年之所以被我看成了狼的模样,
可能是他们内力都不足了。比如后来张墨云被我以一个破绽放走之后,于半夜三
更四下无人处跳进我窗户,眼睛荧荧惑惑的,也就是因为在白天恶斗一场之后,
内力不足。但是最早那次他敲开我窗户的时候,内力还很充足,所以眼睛就雪亮
亮的,问我道,严二已经教过你武功了?

  而这个严二就坐在对面,不知为了什么,正以这种非常要命的雪亮眼光在审
视着我。说到他,很多年前我对他曾经有过一种误解,以为他教我武功是为了感
谢我拾起他的功劳,后来才知道其实不是的。其实就象张墨云所叹息的那样,严
二这个人呵!依张墨云的看法,严二这个人是很怪的。为什么呢?我问。但是张
墨云并不告诉我,只说你小孩子家不懂,言下似有无限感慨。

  这种感慨后来我才终于懂了。确切地说,这个后来,那是在玉簪花敲开我窗
户好一番轻解罗裳之后,我在他荷包里看见一样似曾相识的东西的时候。这是一
种爆竹状的东西,当年我就曾经在严清蝉手里见过。那天夜里,灯下面,我看见
严清蝉双掌一搓,将这个东西搓成粉末洒向窗外。同样是在灯下,在我把玩这东
西的时候,玉簪花向我解释说,这是本教联络用的信号弹。

  这就是说,严清蝉曾经有过发出信号从而活捉张墨云的机会,但是被他放弃
了。所以张墨云说,严二是个很怪的人。很明显,如果严清蝉要活捉张墨云,则
他不该毁了信号弹;可是如果他不要活捉张墨云,则又何必跟他打得那样两败俱
伤?可以看出,照这个标准,其实我也是个很怪的人,如果我喜欢张墨云,则何
必将所有的情节都停止在达到圆满结果之前的那一瞬?如果我不喜欢张墨云,为
什么又令所有的情节都进行在通向圆满结果的过程之中?

  所以我很怵严清蝉的眼光。在某种角度上,我们是同类人,因而也都容易陷
入同一类的困境。在当年,他面临捉不捉张墨云的选择;而现在,我面临杀不杀
这同一个人的选择。当年他需要一个所谓天意才能促成最后的决定;而现在众目
睽睽之下,会有什么外来的契机将我从两难之中拔救出来呢?

  杀。第五说。玉簪花噌地一声抽出剑来,递到我手里。

  严清蝉还在雪亮亮地看着我。有一万个理由可以确定,此时此刻,我脸上每
一个细微的表情以及通过这些表情所着意隐藏或者隐藏不住的种种心理活动,他
都完全明了。

  结语

  嘎然而止之后,回过头来再解释一下。在正文开始之前,我曾经在阅读手册
里提醒过大家,忘掉每个人物的象征意义。这主要是因为面对形象的文字,抽象
的象征太玄虚,并且显然防碍阅读。现在既已阅读完毕,我就不得不重提这些象
征,为了便于理解,顺便简化一下。

  首先,张墨云由上帝之剑简化为正义。 之所以如此,在前言中我已经说过,
正文里表达的乃是一种不足取的心情,即,这个时候我还没有认识到第五天下的
正确性。既然如此,相应地,第五天下站在正义的对立面,就只好是不正义。再
次,严清蝉与玉簪花还是正义的弹性与线性,如果一定要简化,可以分别简化为
两种处世态度,一者洁身自好,一者随波逐流。这也是可以想象的,严清蝉既然
是弹簧,谁都知道,弹簧再怎么被压扁,总还有些高度,而直线却可以在第三象
限内向下无限破位。最后,说到我与张墨云严清蝉玉簪花这三者的联系,在正文
中可以看出,我与前两者仅停留在精神恋爱的层面,而与后者却发生了实际的肉
体关系。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第一,我本来就是随波逐流的人;第二,就算
本来不是,将来也将变成。

  到这里可以看出,虽然带着一个悬念,小说还是在不足取的最后一刹结束了。
本来我可以就此敲下谢谢观赏四字,但是由于想象力的惯性,我又向下滑了一阵
子,如前所述,如果得出的结果不好,反正这是想象——确切地说,应是想象之
想象——请大家不吝从脑袋中将其删除。

  上面最后的情节是,玉簪花递给我一柄剑。 我认为,从这个情节往下发展,
一般来说可以导致如下三种结局:第一,我顺理成章接过剑,刺死张墨云。从象
征意义上来说,这就代表我毁灭了正义,或者是,正义在我心中遭到毁灭,小说
的整体基调因而也就变得彻底黑暗了。论到具体的文学流派,这一种叫作什么,
在此郑重请教有识之士,想大家必有以教我;第二种结局,我顺理成章接过剑,
眼看着似乎是要刺死张墨云,其实不是的。其实我只是借着一个刺杀的动作撞开
张墨云的穴道,而后与严清蝉联手起来,出其不意地战败第五天下。第五天下既
已战败,玉簪花也就顺理成章地倒到我们这一边来了。于是我们就顺顺利利地接
管了武林。很明显,从象征意义上来说,这种结局代表着正义伟大而又光辉的胜
利。至于她所归属的文学流派,不好意思,我倒是知道的,叫作浪漫主义。浪漫
主义是什么意思,请大家参见李太白之梦游天姥吟留别或者雨果之九三年;第三
种,我没有接剑,而是向第五天下郑重宣布说,我不愿意杀死张墨云。这样又会
导致两种结果,其一,我和张墨云一起被杀死了,其二,我虽然没有被杀死,但
是就象严清蝉一样,从此坐了冷板凳。这两种结局,我估计--大家知道我是喜欢
估计的--大概都可以被叫做批判现实主义,有批判,也有希望,虽然我的肉体是
死了,可是心中的正义……

  我心中的正义结果在这种紧要关头被我老妈的脚步惊飞了。她一路小碎步走
过来,推开我的门看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睛荧荧发亮,颇有些内力不足的高手的
味道。我正欣赏着,就听见她说,这都多晚了,眼睛还睁这么大,明天不上班呀!
这样,我就想起了明天还要上班,如果现在还不睡,则明天就很有可能迟到;如
果迟到,则很有可能处长的脸色就会难看起来;如果同时他还是一个善于联想的
人,想起几年前我曾经在爱国主义的伪装下大力指斥过他的旧恨,脸色就有可能
会尤其难看;看着脸色尤其难看的人,有很大可能,人是会飞快变老的;人变老
了以后,绝对有可能,抹十瓶活肤霜都解决不了留住青春不是梦的问题。

  因而我就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静寂中等待睡眠逾千家越万户踏雪无痕
的脚步声。等待着,等待着,后来他终于到了,轻悄悄地掠过,带着我穿越时空,
来到一间陈设古典异香扑鼻的闺房,放我在红绡账里雕花床上。我卧在床上,缩
在轻软的丝被里面,似乎是受了伤,有点晕眩。

  夜很静。月光下面,有个人轻盈盈地跳进窗来。

  初稿于2001.6.29夜
  定稿于2001.7.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