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小  雨



                       雨一直在下。
                       这场雨下得很大,而且特别阴冷。所以虽然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但街道上
                     的行人并不多。人们来来往往的从他身边经过,用他听不懂的方言或者英文交谈。
                     却没有人注意到他。
                       其实,他该是很引人注意的。现在是六月,他却穿着一件风衣。风衣很脏很
                     破旧。已经看不出质料和原本的颜色。
                       因为他曾穿着这件风衣躺在雨地里。那是一场和今天一样大一样阴冷的雨。
                     地上满是泥泞。雨水和另外一种曾经温热的液体掺混在一起,吸干它最后一点温
                     度,在流淌里变得肮脏粘滞,裹满这件风衣,浸渍,永远的渗进纤维里。
                       当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它们就已奇怪的成了他的一部分。然后,用了很
                     长的时间来凝结和干枯,最后变成深色的瘢痕。
                       是很长的时间。七年。七年来,他就穿着这件风衣在寻找一个人。
                       而直到昨天,他才知道那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并且,会在今天出现在大
                     街上。
                       凌晨的时候,他站到了大街的中央开始等那个人出现。当第一滴冰冷的雨水
                     穿透他的身体,他退到了路旁书报亭的雨棚下。
                       他一动不动的已经站了很久。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但他知道那个人一
                     定会来的。
                       因为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因为这座殖民地城市明天就要被另一个政府接管。
                       而那个人,在今天之后的随便哪一天,可能就会悄悄的离开。
                       就像七年前悄悄的离开那个广场。
                       离开许多彼此称之为同学、战友,或者兄弟姐妹的人。离开他。离开洁。


                       他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似乎是歌声,还夹杂着口号。
                       他的身体微震了一下。来了。他仰起脸,望向街道尽头自湿厚的雨雾里渐渐
                     刺破出来的骚动。
                       游行队伍出现了。歌声,口号,晃动的标语牌,都是他熟悉的。激昂的喧嚣
                     在雨中波动。
                       然而浓烈的气氛却扩散的很无力。触到路边华丽的名店橱窗、闪烁的霓虹灯
                     框、豪华酒店的玻璃幕墙,就绵软的沉降下去。只剩下让人烦闷的焦躁和压抑。
                       两个显然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站到他身边,饶有兴趣的指指戳戳。女孩的松糕
                     鞋踩在他的脚上,却毫无所觉。
                       而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聚到了愈逼愈近的队伍上。
                       游行的人不多。而那时的广场上,是有一千多人的吧。他迷茫的回想。那么
                     多年轻的面孔。年轻的生命。
                       他穿着这件风衣在或躺或坐的人群里寻找洁的时候,已经是广场被军队封锁
                     包围的第四天。整整四天。如果不离开,就没有食品。饥饿在北方深秋的寒风里
                     蔓延。
                       我们必须坚持下去。只有坚持,我们才不会失去信念,才能够看到真理胜利
                     的那一天。姚说。那时,他高举紧握的拳头站在目光汇集的演讲台上。
                       姚是第一个走上广场的人。现在,依然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列。
                       他的样子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英气挺拔。一身黑西服。被雨水淋湿的长发披
                     在线条刚毅的面颊上。金丝眼镜后面还是那双炯炯逼人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让辉煌的理想在激动的脉搏里传递,让人们毫不犹豫的敬佩
                     姚,追随姚,信任姚。
                       也让洁,义无反顾的付出自己全部的爱。
                       而他,是那么深的爱着洁。
                       那天傍晚他寻找洁,只是为了把风衣口袋里已经藏的发软的最后两块饼干交
                     给她。


                       “我吃过一块了。”把饼干放到洁手里的时候,他说。
                       他得到了他唯一想要的。洁的微笑。洁说,谢谢你。洁说,那我就吃一块了,
                     还有一块,留给姚吧。他一定比我们还累,还饿……


                       他走到姚面前的时候,姚看见他了。姚站住,有极短暂的、无法相信自己眼
                     睛的神情划过。
                       “真没想到是你。你还活着!”然后姚说。
                       “我找了你七年。”他看着姚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有一样东西必须要交给你。”他说。


                       午夜的时候,睡着的学生都被扩音喇叭吵醒。
                       从各个方向过来的探照灯束将整个广场打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茫然的学生们
                     揉着被晃乱刺痛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有人诧异的发现广场外围
                     的各个角落都已经布置好了机枪火力点。
                       一个军官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了军方的第四号紧急通令。然后,低沉而又
                     有些疲惫的缓慢补充:“你们还有五分钟的撤离时间。五分钟后,我们将按指令
                     开火。”
                       广场上一片寂静。没有人相信。或者,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几分钟后,抗议嘘声刚刚响起的时候,一种更加嘈杂并且遽烈的声音瞬间便
                     彻底撕裂了凝滞了上千人呼吸的空气。
                       火山喷发般的热浪以无比巨大、席卷一切的威力奔涌开来。
                       任何声响都听不清楚了。一股咸涩的气味从他嘴里传递到心脏。


                       他放到姚手里的是一块饼干。饼干上有着发黑的肮脏瘢痕。
                       “这是洁留给你的。”他说。他看见姚托着饼干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他在阴冷的大雨中苏醒过来。
                       没有抵抗的战斗早已结束了。他穿着满是泥泞的风衣踉踉跄跄的在满地的尸
                     体里找到了洁。
                       洁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在她身边跪下,看见她手里抓着的最后一块饼干。
                       我很累,再也走不动了。我已经没有力气把我们留给姚的这块饼干交给他了。
                     他听见洁有些伤心的说。他没有说话。从洁的手里取下饼干放到风衣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在那里,看着一些士兵忙忙碌碌的在眼前走来走去,把尸体
                     全部拖上用帆布裹的密密实实的军用卡车车厢,然后又用水枪冲洗地面。他们都
                     没有注意到他。
                       这座城市早已实行宵禁。天亮之前不会有妨碍工作的事情发生。
                       雨下的很大。很阴冷。黑夜真的很长。
                       昨天夜里刚到达的时候,他在路边士多里的电视上看见了姚。
                       那是一个特别专访节目。姚无法自抑的紧握着拳头,满面泪光:“……一千
                     多人呵!全部遇难了。我是唯一一个活着逃离那个广场的人。七年来,这个侥幸
                     一直在折磨我,我多么想和战友和同学们长眠在一起!但是,我又要感激这个痛
                     苦的侥幸。因为我亲身经历而又活下来了,所以我才能够在今天为那场灭绝人寰
                     的惨剧做决不妥协的见证!真理是不会被扼杀的……”
                       只有他知道姚在说谎。
                       因为,那天夜里,他陪着洁为了那块饼干找遍了整个广场。
                       因为,那天夜里,所有在广场上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离开。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他只是为了洁才从雨地里爬起来,为了替洁完成一个
                     不能瞑目的心愿才寻找了七年。现在,他已经完成自己唯一要做的事。
                       他想着洁,转身,在最后一滴眼泪随着雨水打入土地的同时,看见自己的身
                     体消失在雨里。


                       你怎么了?助手在身边询问。
                       姚猛然惊醒。他惊异的发现眼前根本就没有人。他急忙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同样的,什么都没有。
                       但是似乎又有重量……是幻觉吧。他很快的闪过念头。
                       “呃——没事,可能这几天太累了……”姚对助手笑了笑。抬手扶了扶镜框
                     便又昂起了头。他有让人无可挑剔的政客与领袖的素质。
                       “继续前进吧!”他拍拍助手的肩膀,大步向前走去。


                       游行队伍前进过去了。
                       没有人看见在他们无畏的足迹里,一块饼干被静静的弃在地上。
                       然后,饼干上发黑的肮脏瘢痕在被雨水浸洗冲泡着渐渐鲜艳起来,终于如血
                     液一般的鲜红,不可抑止的流淌开来。
                       雨一直下着。更大,更阴冷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凌晨。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