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    影

                                                    小雨



                       那辆车出现的时候,我猛地一把紧紧抓住迎迎的手。
                       然而一切都是现实。
                       车祸在刺耳的刹车声里发生,迅速得让我无法看清任何凄美的细节,来不及
                     有任何感觉。在心脏被扼息的片刻,一段生命就此被抽离,再无法真实弥补或再
                     现的空白。
                       一切都已结束。你静静的躺在车轮下面,没有再仰起脸看我一眼。
                       很多的人从我四周涌过去,围住你,挡住我的视线。可憎的嘈杂声音充塞我
                     的耳朵。尖叫,喟叹,分不清是怜悯还是愉悦的咂舌。
                       我只能从人们错乱晃动的腿缝间看见你的脸。痛苦、扭曲,不再美丽的脸。
                     因为不是电影而苍白惨败得刺目的脸色,因为不是电影而猩红污浊得刺目的鲜血。
                       血流像触角般的在尘烟蒸腾的水泥路面上,在人们五颜六色肮脏或崭新的鞋
                     子间探寻着延伸,流淌进我的视野。然后在灼炙的阳光下变得粘滞,变得稠黯。
                     像颓败而裹满灰尘的花朵,丑陋的浸泡在我湿润的眼睛里。
                       如此丑陋的死亡,如此不堪的真实。
                       永远无法洗去的血污。
                       血在流淌。眼前一片黑暗。
                       如果是电影——我想,如果是电影,那么一切就可以细心的预先策划、后期
                     处理,那么便可以遗忘真实在虚假的复现里,就如重新来过。
                       应该用手提摄影机,用慢镜头捕捉动荡而虚幻宁静如梦境的画面:你转身向
                     马路对面奔跑过去。然后又想起什么,扭身,微笑,启唇。灿烂的笑容,飞扬的
                     长发,裙裾飘飘(你穿的是长裙吗,为什么我不记得你的穿着……)。然后,然
                     后那辆车悄悄的靠近你,那片阴影,无声无息的把你吞噬进去……镜头拉近,不
                     知名路人的下半身剪影,交错的腿缝间是你仰起的脸庞的特写。小小的、美丽得
                     让人心碎的脸庞。微张的唇,低垂的眼帘颤动如敛翼的蝴蝶,长长的睫毛下,绝
                     望而深情的最后一束目光……
                       是的,应该让你看我最后一眼的,我想。身体便和心脏一起抽紧,然后才恍
                     惚的感觉起迎迎的小手的温热。
                       她一定被我捏痛了。若在平时她早该孩子气的怪叫,大呼“死鬼”。而此刻,
                     她毫无声息,连从坐下便未停止过的咀嚼爆米花的声音都杳失而去……
                       这是一部电影,这是一部电影。我绝望的对自己说,绝望的想下去。
                       应该处理成黑白画面。这样,血色就不会刺目。也不会让绝美的视觉效果被
                     混乱的色彩喧嚣地破坏。
                       还有,抹掉所有的现场音效,使用背景音乐。譬如,大提琴。缓缓流淌的独
                     奏,轻轻拨痛心弦的颤音……
                       血在流淌。眼前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丝抽动从汗湿的手心遥远地传递到我的心脏。抵达的
                     一刻竟激烈到让我的身体猛地寒蝉般噤然,仿似游离的灵魂跌回躯壳。而视觉听
                     觉一切感觉都带着撞击的刺痛归位。我惊惧的睁开眼睛,看见迎迎正在摇动被我
                     捏紧的小手。
                       然后是她的眼睛。
                       “散场了。”迎迎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哽咽。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湿湿的。
                     一定是哭过了。
                       我有些茫然的点头,站起身。虚软麻木的双腿突然充血,让全然不知的身体
                     毫无防备的踉跄了一下。脚下有清脆的碎裂声,低头才看见是迎迎的爆米花不知
                     何时已经翻撒在地上。
                       我和迎迎一起蹲在两排座椅间默默的把满地的爆米花捡拾回纸袋。地面冰凉。
                     字幕在银幕上翻滚。我克制着自己不去抬眼看那隐藏在字幕后的定格。反反复复
                     的大提琴。
                       人已散尽。牵着手走出电影院长长的甬道,走进微微飘荡的夕阳里。
                       沉默了许久迎迎的啜泣才平息下去。然而眼睛还是红肿的。
                       “那么惨的结局。该死的残忍的臭猪导演,以后再也不看这么悲惨的电影
                     了!”忽然她恨恨的大声说,噘着嘴,受尽委屈般的爆发。
                       咬了片刻嘴唇,想了想,又说:“不过悲剧真的好美。最后那画面,还有那
                     音乐。特别是那女孩临死时仰起脸看她男友的最后一眼,真的好感人。”
                       “是呀,感人。”我微笑。有些力不从心的涩。(为什么你没有看我最后一
                     眼……)
                       “连你都哭了呢!”猝不及防她侧扭过身,转眼便换上了一脸的饶有兴趣,
                     以两个鼻子的近距离呵气如兰的逼视我。
                       “我哭了吗?”我愕然。
                       “怎么没有?车祸刚发生你就哭了,还闭上眼睛不敢看——”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忽然想起刚走出电影院时风吹到脸上有些沁凉的刺痛。
                       
                       “……对了,哭倒是哭得很安静,就是人不安静!使劲地握人家的手,害得
                     我的爆米花都掉在地上了!痛死啦!”迎迎一下子想起了我的大罪恶,皱着鼻翼
                     努力实现被她自己称之为“不要太凶狠”的表情,探手过来捶我。所有气力却都
                     使在了攥紧拳头上,隔着衣衫的击落便轻飘如蝶栖。
                       若在平时,我该立即低低的惨叫一声以配合她孩子气的演出;但此刻,我却
                     有无法挥去的茫然,胸腔无法明了的堵塞。
                       迎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她自顾甩着长发东张西望起来,不知在寻找什
                     么东西。看她的样子,哪里像刚哭过?一直都是这样的,想哭,便哭了;想笑,
                     便笑了。孩子似的纯真,捉摸不定的情绪,又没有一丝矫蹂的痕迹,任性得让人
                     怜惜。
                       而我,有四年没有哭过了吧?依稀的想起。
                       比我小四岁的异性,或许就是因为一直把她仅仅当作一个爱哭爱笑的孩子,
                     所以才允许自己陪她去看电影去踏马路去玩去闹。而从未想过,我爱她吗?
                       我还有爱的能力、爱的感觉吗?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胡思乱想。正如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那样一部电影,
                     为什么会在剧情外的黑暗里哭泣。我深深的喘气,却无力纾解迅速纠结错乱起来
                     的千头万绪。
                       一切都在悄然的混乱。茫然里酝酿的直觉告诉我将要发生什么。
                       “找到了!”听见迎迎快乐的轻呼。她挣脱我的手,捧着装苞米花的纸袋向
                     马路对面一个绿色的卡通垃圾桶跑去。
                       我蓦然感觉这个十字路口陌生起来。而街景、暮色、人流车流却都似曾相识。
                     梦魇般的恐惧在这一切之后暗潮汹涌,跌宕而来。
                       “乖乖的等我,风吹雨打都不许动哦!”迎迎扭头灿烂的笑着,一只脚迈出
                     去,踏在马路上。
                       刹那间一道强烈的闪电划过我的脑际。短暂的昏厥里有潮水般的流淌穿越我
                     身体呼啸而去。复明后一切都已改变。所有的景物都失去颜色褪为黑白,所有声
                     响都碎成光线里的尘埃飘落、沉息。
                       “我该回家了。”你说。
                       “等一下……”
                       你转过身。(为什么我看不清你的脸……)
                       你问:“还有事吗?”
                       我嗫嚅着(你真的不知道吗?)。手心里捏出汗来。一颗小小的冰凉渐渐变
                     得湿热。
                       “呀,车来了——”你转身,却又扭头对我灿烂的微笑着:“有什么事想好
                     了,明天到公司再告诉我!”
                       我眼望着你向马路对面的公车站台跑去。缓缓的,跑去……
                       不。不!呼喊在我体内狂乱奔突。我再也无法自制,我猛地冲上去,一把紧
                     紧的抓住那一只柔弱的手臂。(是的,我抓住了……)。
                       迎迎被我拉扯得扭转身躯,满面错愕的表情。张口,我看见她在说什么,似
                     乎是疑问。但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也无法回答。
                       无声的车水人流。无声的阴影。无声的车祸。无声的生死诀别。
                       我近乎粗暴的将迎迎紧紧的揽进怀里。我的手埋进她的长发,将她的鬓发贴
                     紧在我的耳侧。我的手心感觉到她的体温。我的胸膛感觉到她小小的、柔软的乳
                     房,还有温热的心跳。唯一的温度,唯一的声息。
                       泪水盈满我的眼眶。因为那黑白无声的画面,因为那遥远低缓的大提琴。
                       时光在你我之间湍急的流淌成一道横亘的鸿沟。愈来愈深,无始无终。你我
                     在生死的两岸。愈来愈远。
                       我看见自己的手终于无力的松开。那枚永无可能戴于你手上的戒指,自我指
                     间坠落。穿过飘浮起来的地面,转眼被冲挟而去……
                       麻木的面颊渐渐感觉到轻轻的触摸。我睁开眼睛,听到了自己的喘息。我的
                     眼泪沿着迎迎的指端滑落。
                       “你怎么了?”迎迎迷惑的问。惊疑未消的神情。注视我良久,若有所思的
                     似乎体恤了什么。我第一次听见她像成熟的女性般的叹了一口气。
                       “那只是一部电影呀。”她说。把温暖的小手贴住我的脸颊。怜惜的。
                       记忆的冰冷与此刻的温存交织成一涡荡漾的水漩。我无法自抑的哽咽起来。
                     全然不顾耳边恢复的喧闹嘈杂,来来往往的种种目光。
                       是的,我哭了。陪迎迎看过许多电影,不乏经典的爱情大悲剧。但无论剧情
                     是荡气回肠还是凄婉哀绝,我都从未哭过。
                       哭就哭呗。看别人的生生死死从眼前飘过去,反正是不关自己事的。很爽。
                     每次我刮她鼻子笑话她孩子气时,她都一边专心致志的抽抽噎噎,一边理直气壮
                     的搬出这套理论。而此刻,我该如何才能告诉她,让她知道,我们的人生那样轻
                     易的就能成为电影?
                       四年前我离开家乡,离开所有熟悉的人和事。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淹没在
                     陌生的人流。
                       我没有和任何人(包括迎迎)提起过你,提起过那场车祸。我以为因为那一
                     段被抽离的空白,我只有放弃所有与它相连的过去。
                       我想遗忘。想相信自己不再有爱任何人的能力。
                       但是我错了。四年。四年的时光原来只是电影的后期处理。人生的剪接从来
                     就未停止,往事也从未杀青。车流,人流,种种噪音,似曾相识一如腥臊的反刍。
                     而干涸的眼里仍能有泪水流出。
                       此时此刻我才知道,至今我还依然徘徊在那个吞没你的十字路口。恍如隔世
                     的人生,历历在目的电影,纵横交错而成的十字路口。原来,我从未走出过。
                       温热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我终于洞悉了平凡生命所可以蕴含的伟大凄凉
                     ——在命运面前,我们的力量是多么不值一提的虚弱。不能预知,不能抗拒,甚
                     至不能逃离。
                       真正属于我们的永远只有此时此刻。那一刻的抉择,非输即赢的决定人生未
                     知的剧情。
                       我努力的昂起脸,透过模糊的泪光凝视迎迎的眼睛。我听见自己用毫不迟疑
                     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对她说:“我—爱—你——”
                       迎迎愕然的迎着我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我全然不顾她的反应。又大声的对她说了一遍。决然的。
                       出乎意料的,她似乎一下子委屈起来。微启着唇,不知说什么似的。眼眶很
                     快的红了。
                       就在眼泪滑下的刹那,她迅速的把头重又埋进我的颈项。让我皮肤痒痒的、
                     急促的呼吸里,我听见她用很小很羞涩的声音回答:“我知道。”
                       我仰起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望向灰白的天空隐秘的深处——我想,如果
                     这是电影……
                       镜头从鸟瞰这座城市开始,锁定了几栋特别高耸的大厦顶楼作为端点。然后
                     急速下降,愈逼愈近箭簇般朝天空伞状竖立的大楼立足的街道。荧幕前的人们甚
                     至可以感受到镜头垂直下降所造成的压迫。在十字路口湍急的车流人流中,有一
                     对男女被选为焦距中的消失点……
                       白光耀过,画面沉寂为我与迎迎拥抱的定格。
                       黄昏在身边像血液一般缓缓流淌。我不知道,或许,我们是在排演哪一部电
                     影,还是已经成为哪一部电影在真实人生里的拙劣翻版。那都不重要了。我们只
                     是紧紧的拥抱着,感受着,在命运的掌心里,静静的,没有过去没有明天的。
                       因为我知道,这一刻,我们赢了。


                       一九九九年二十二岁于合肥
                       九月二十六~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