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怀念
小 雨
他坐在酒吧的角落里独自喝酒。
夜幕早已降临城市。低哑的爵士乐不动声色的吞噬了门外的雨声,湿冷的潮
气却穿透墙壁逼迫进来,在钉满横木条的墙壁上留下细密的水珠,然后与室内燠
热的体味和嘈杂的热度混合成一种粘稠的流质。而整座酒吧也因其暧昧的包容具
有了可感知的生命力,微弱的心跳与体温。就像一颗硕大的心脏缓慢而沉抑的振
颤着城市的脉搏。
有人在叫骂,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唱歌。
那个女孩离开吧台走向他时,他正在喝第四瓶Heineken。很安静的,
一口,一口。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女孩立在小方桌对面问。有些沙哑的嗓音。
他未置可否。只是平静的打量出现在视线里的一只按着桌沿的手。手掌纤小,
手指却颀长。涂成黑紫色的指甲,过分白皙的皮肤,酒渍斑驳的木桌,如此的配
色与构图让画面诡异起来,有隐隐撩人的骚动。
女孩也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径自拉开凳子坐下。手里的长岛冰茶嗵的一
声立在他面前。紧接着想起什么,微促眉心,自顾在棕黄色Moschino皮
包里一阵翻寻。
取出的是一盒120s的绿Fun。用指尖推出内匣:“吸烟?”
一支细长的烟卷指向他。他摇头。烟便回去女孩的唇间。
女孩又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黑色金属打火机,动作娴熟的一甩手。暗红色的
火苗蹿起,轻亵的舔炙着烟头发出轻微的呲啦声。女孩深深的吸了一口。投入的
神情不自觉闪过一丝贪婪的妩媚。
在点烟的时间里,他打量了女孩。女孩长的很美,碎发脚的齐肩长发,黑色
亚麻背心,黑色Satin质料的暗花及膝裙,仿似刚从FashionSho
w里下场的时装女郎。然而一切都无法掩饰她早凋的年龄,太多的不和谐,冷艳
的盛开里分明有摧折的痕迹。人为的成长畸形造就另一种残忍的妖娆。
女孩又是同样潇洒的甩手关上打火机,捏在手里把玩。另一只拿烟的手支颐,
然后抬眼看他。饶有兴趣的审视了一会,故作老练的朝他吐出一口烟:“我坐到
这里,你好像一点都不奇怪?”
他仍是静静的不置可否。看着对面一桌一个满面酒气痞气的板寸青年边用鼻
孔吸烟边朝不知是他还是女孩的背影比划了一个“Fuck”的手势,他回以淡
淡一笑。
女孩耸了耸肩:“对你挺感兴趣。刚才一直在旁边吧台看你来着。”
他淡然的笑了。他对整场事件的了解与掌握远远超出女孩的想象。只是没有
说出来的必要。至少不是在现在。
“你没发现自己很有趣吗?”女孩问。他摇头。
“这里除了你决没有第二个人穿没有褶皱的西服打整整齐齐的领带衬衣领口
袖口都规规矩矩长出两厘米独自喝最没劲的酒并且不出声。”
“所以这里的所有人看你会像怪物一样。怎么说呢?”女孩侧头想了一想。
“就像动物园的猴山里最高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在一本正经的想心事。
非常招惹目光。”
很有创意的比喻。没有受伤的想象力。他笑。
“没有见过你。是第一次来吗?”
他看着她喝了一口酒。动作优雅。
“我想一定是。”女孩自己回答。似乎觉得挺无趣。皱了皱鼻翼。她的鼻子
削挺、秀气,有酒意泛起的潮红。很好看。
女孩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死,突然很快的探身逼近的看了一眼。身子有些醉
意的轻微摇晃。
“领带都是Kenzo的耶1女孩一吐舌头。英语发音异常糟糕。
“你是商人吗?”
他点头。仍是沉默。
他的沉默显然严重影响了女孩的情绪,并且终于开始按捺不祝她有些恼羞的
瞪着他,忽然抓起面前的长岛冰茶一饮而尽。
“别喝那么多酒。”他淡淡的说。他清楚的知道这是女孩进酒吧后的第四杯。
“原来你会说话呀!”女孩放下酒杯,瞪大眼睛盯他。
“无法被命运满足的生命如果无法安静,就只有死亡。”他平静的说。
女孩怔怔的看着他。他本就没指望女孩听得懂自己的话。
“听不懂。”女孩放弃了思考。有些不耐烦的左右张望,寻到了酒保,扬着
Menu又要了五杯Tequila Bomb。
“别再喝了。”他又说了一遍。
“不要你管!”女孩沙哑着嗓子爆发般的朝他大声嚷。显然已不胜酒力。
“知道吗?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不属于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有些人是怎样
生活的你不会知道,你根本就不可能理解。”沉默了半晌,女孩喃喃的说。摸索
着又点了一支烟。
他看见洁白的烟杆在女孩涂成黑紫色的唇间颤动。妖艳的红光一明一黯。
他不是不吸烟。他是只在一个特殊的时刻才吸烟。
从那个男人,那个母亲生命中出现的最后一个不该出现的男人手中接过他此
生第一支烟时,他才十二岁。他从十二岁开始吸烟。从十二岁开始只在一个特殊
的时刻才吸烟。
酒保在桌面上一字排开五个玻璃杯。
“Bomb!”女孩低低的喊。酒杯在砸向桌面的时候被他一把夺了下来。
“结账。”他抓住女孩的手腕叫住正要离开的酒保。
雨下的很大。迅急的夜风挟裹着冰冷的雨丝刺骨的扑面。
软软的瘫在他怀里的女孩打了一个喷嚏。
他脱下风衣把她结结实实的包裹起来,然后紧紧搂在怀里。
“一切都已开始。”他想。嗅到怀里女孩身上“毒药”香水的撩人气味。
一切都是寂寞的缘故。
有些生命注定要被主流社会遗弃,沦为夜的牲畜。太多的腐物供养这座城市
败德的根。白天的虚浮繁盛不过是蛆虫的嘉年华,当夜幕降临,寂寞就会像瘟疫
般传染蔓延,肆意的夺走人的灵魂。
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因为他的寂寞比这座城市的罪恶还深。
早已弄不清母亲和多少个男人上过床。只清楚的记得最后一个男人出现的最
后一次。
“小家伙,来一支。”烟丢在他面前。那个叫做“李伯伯”的男人暧昧的用
粗糙的大手抚摩他的头发,满不在乎的将烟灰弹在他摊开的作业本上。
十二岁的他抬起头,迎着那张居高临下的脸。还有那满脸不怀好意的促狭的
笑。因孩子的恐惧和记忆的反复叠印而夸张的占据整幅画面的笑。
他从挡风玻璃的映射里看见自己的脸庞浮起淡淡的笑容。
身边的女孩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得瘆人。
女孩上了他的三菱跑车后只说了一句话:“带我回去好不好。”
“我好寂寞。”
然后女孩摇开车窗开始歇斯底里的呕吐。单薄的肩头抽动得令人难以想象的
剧烈和痛楚。就像风中瑟瑟的野花。他不得不按住她的肩膀,用手掌按摩她的背
脊。隔着薄薄的衣衫女孩肌肤的烫热与颤栗沿着他的手心直抵心脏。那一刹那,
他竟有了从未有过的警觉,自己对整件事情的掌握随时可能出现无法预测的力不
从心。他因不知道这种松动会意味着什么而触到迷茫与慌乱。
他放开女孩的身体,发动跑车。
女孩陷在副驾驶座里,像被随意弃置的玩偶。渐渐的自己平息下去,似乎清
醒了一些,却也不再有声息。车窗也没有再摇起。一路风雨肆意的飘洒在她发上、
面上,粉底褪去,是苍白得竟无血色的脸庞。无神的目光呆呆的不知望向哪里。
他眼角的余光敏锐的发现女孩手里的烟早已被雨水打湿、浸渍。
从她一无希冀一无恐惧的目光,他忽的释然了自己的反常感觉。即使反常,
也不过是感觉罢了。
任何人都无法预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在今夜这出戏里,她是无知中被他选
定的角色。但他也非可以掌控全部剧情的人。冥冥中自有拨弄他们的手。正如半
年前,当他在本该出差的时间里推开家门时,绝没有想到会看见那样的景象。甚
至在那个男人惊慌失措的提着裤子赤脚冲过他身边时,他仍在沉浸于深远的迷茫。
恍然不知自己的手足冰凉。
他惊讶于自己高学历、家境良好,在所有熟悉的环境里始终表现得优雅文静
的妻子竟会在偷情的陌生与危险里获得让人咋舌的快感。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
如母狗般狂野的咴咴哀鸣,像体内藏了部发电机似的臀蹦乳跳,在那个男人身上
纵横驰骋。
在妻子失踪后,他才终于开始了解整件事情。命中注定他要在那一刻站在那
道门前,虽然所有当事者都决不希望。而那门后所藏的一切早在一个久远的时刻
就已成型,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并且复杂得像一个多重机关的陷阱。妻子的背
叛不过是铺在最上面用以虚饰的薄薄一层草叶。
草叶之下,他看清了所有阶级的宿命本质,看清了母亲懦弱的岂怜,看清了
自己十二岁时接下那一支烟的真正原因及埋下的伏笔,看清了自己存在的另一面,
看清了那一面不能逃避的真实与自己生命的真正意义。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人们无法预知其险恶的逻辑亦无从逃避与抗拒。
命运已经毁掉了这个女孩的声音。
命运也终将彻底损毁她无辜的美丽容颜。
还在盛开的花朵无法了解自己寂寞苦痛的真正原因——深埋地下的根茎早已
淤塞残败。
但他依然迟疑。
车慢慢滑进黑暗的停车常雨声远了。
“你真的要跟我上去吗?”他问。
女孩没有回答。黑暗中她没有光彩的眼睛隐隐约约的看着他。然后女孩软绵
绵的靠到他怀里,手伸进他的臂弯。他的肋下能感觉到女孩如乳鸽般纤小柔软的
胸部。
“很累。”女孩小声说。
他发觉她没有戴文胸。
他有些怀疑她是否连内裤都没有穿。
“一切都将继续。”他想。拥着女孩打开车门。
女孩骑坐在他的身上,头发披散下来。
没有动作。
他无甚表情的回望。压抑着心底无法绾解的隐隐痛楚。
女孩走出浴室面向他松开浴巾的时候,他看见了女孩更显单薄的躯体上烟烫
的疤印,胸部青紫未消的淤痕。他故作随手的关上灯。他在黑暗里想象着那些面
目模糊的男人,禽兽般淫亵的目光和吞咽口水的猥琐声音。没有人会心痛,只有
被残忍挑起的性欲。
“他们都不要我。他们想来的时候就来,想走的时候就走。呜……没有人爱
我,连你的李伯伯都不要我了……”
母亲紧紧的抱着他,混合着胃酸的刺鼻酒气呵在他小小的脸上。
那些“叔叔伯伯”长久不见的时候,母亲就会没节制的喝酒。喝醉了就打他,
打累了就抱着他开始哭泣。
泪水滴在他的肩头上。就在那样的时候,他从蹲着的母亲敞开的领口里看见
了母亲苍白松弛的乳房,以及那上面刺目的淤痕。
和女孩身上一样的淤痕。他想象着女孩在疯狂撞击含糊的谩骂里发出的痛苦
欢叫。
痛楚开始蔓延,无边无际。嗜血的伤口在黑暗里贪婪的呼吸。
“你在想什么?”女孩轻声问。
“为什么没有人要我们……呜,为什么……”母亲哭得开始无力下去。
他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孩子的脸庞上静得异样。
他伸出双臂,扶着女孩躺到自己的身下。
“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打你……妈妈难过,你知道妈妈就你一个亲
人了。孩子,到妈妈怀里来,回来……”母亲虚弱的干呕着,向他伸着双手,满
目的哀求与无助。他一步步的后退。
他向女孩俯下身去。他隐约感觉到女孩身上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味,在他的
逼近里。有一点甜,又有一点酸……有点像腐烂的苹果。
女孩环拥住他的身体。
他开始和女孩做爱。轻柔的。淡淡的痛惜。
他轻抚女孩的颈。仿佛生怕将她碰碎。他吻她的眉眼,她的睫毛便静如敛翼
垂死的蝴蝶。他吻她的乳,她便细软如婴。女孩在他身下渐渐洁净细腻如青瓷碎
玉……
在他进入女孩的时候,忽然有影像从黑暗深处显现出来。是母亲哀求的脸。
还有“李伯伯”促狭的脸,妻子和其他一些似曾相识的女人的脸。在所有飘浮的
脸庞后面,隐隐约约有另一扇紧闭的门在等待他推开……都是幻觉。他想。没在
意,转念也就散了。他开始缓缓的推动。聆听着女孩低低的呼吸与呻吟。远处有
隐约的的潮起潮落。然后,慢慢的平息下去。那么宿命平和的忧伤。终于宁静得
一如死亡。
女孩猫一般绵软的蜷缩在他身侧。他的胳膊可以感触到她柔弱的心跳。
沉默了许久。他听见女孩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是一个坐台小姐。”
他没有回答。抚摩着女孩的长发。
“对不起。刚才在酒吧我不该对你大喊大叫。只是从来就没有人管过我,关
心过我。”
“给你讲我的故事吧。”他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向后缩了一些。
“如果有命运这样东西,我恨它。可能你根本无法想象它对我、对我的亲人
所做的。我的父亲在我六岁的时候就死了。他是司机,出了车祸。丢下母亲、我,
和我刚出生的弟弟。那时母亲拼命工作,日子虽然艰难,也还能过。谁知道,在
我初三的时候,我母亲又得了癌症。拖了大半年,很惨,最后还是去了。留下对
我而言是天文数字的债务。为了还债,我辍学了。
因为年纪小,又是女孩,所以根本找不到正常的工作。后来被人哄着骗着,
迷迷糊糊的就到舞厅做了小姐。那个老板,看着谁都笑眯眯的胖子,第一天晚上
就把我强奸了。流了很多血。很疼。到死都忘不了。
但坐台挣钱确实很快、很多。也很简单,只要不要脸就行。小姐们没有明天
的,为了发泄,为了平衡,都拼命花钱,挣了就花。可是我不能。我要还债,还
要供弟弟继续念书。整整两年,我没给自己买过一样可要可不要的东西。甚至整
个冬天只有一件过冬的衣服。
我年纪小,瘦,发育不良的样子。又什么都不会。不知道为什么却有很多客
人都喜欢点我。老板发财了,很高兴。我能挣很多钱,也就高兴了。就这样,去
年年底我终于还清了所有债务。”
女孩的声音低下去。
他坐起身拧开床头的壁灯,看见女孩睁着眼睛,无声的哭着。
他替她擦眼泪。她却拿开他的手,也坐起来,吸了吸鼻子,一下便又笑了:
“没事。说故事呢,难过是装的。我现在还清债了,可以给自己买化妆品、买好
衣服了,还可以到处去玩,很快乐了。”
他看着女孩的眼睛。沧桑结成的世故的痂已经被泪水洗去,只剩下清澈的单
纯与无知。天真的小女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是一个畸形的废物,生长的方向
已不能有任何意义。不会再有阳光出现。命运早已剥夺了她快乐的权力。继续下
去,只会忍受希望的煎熬,在等待与破灭的过程中堕落,或者失去更多。永不可
得安宁。他想。
“我现在很难看吧?单眼皮,一定变成熊猫妹妹了。”女孩不好意思的笑着,
穿好衣服,下床,从包里取出香烟。却寻不到打火机。
“怪事!”女孩纳闷:“是不是丢在酒吧里了?”
“我不吸烟。也没有火机或火柴。”他说:“不过你可以用厨房的煤气灶。”
淡淡的笑。
“麻烦。”女孩失望的嘟哝。低头不甘心的继续翻找。坐在床沿上的他,手
悄无声息的滑入枕头下。
“今天给自己放假的。寂寞得发疯便撞上你了。我知道你和我不是一个阶级
的人。只是有钱的男人我也见多了,呵。最初也就是觉得你好奇怪,在你面前我
就像个粗俗唠叨的傻瓜。现在才相信你确实和他们不一样。当然你现在可能也后
悔了,觉得我脏。只好对不起了,吸完这支烟立刻就走。”
背对他的女孩吁了口气,扔下包向厨房走去。他也站起尾随。放到腰后的手
里垂下一角黑丝巾。
“但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你。真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他停住了脚步。
“你让我知道原来和男人做那事也是可以那样快乐幸福的。”女孩的手搭上
厨房的门框,站住:“不止这些。说不清楚。可能你无法了解,并且意识不到你
所给我的。没有关系。因为今天晚上,我真的很快乐。真的。总之别担心我纠缠
你。只是有一句话我很想对你说,这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吧,只说一次,不管你
相不相信——”
他闭起眼睛。听见女孩顿了一顿,然后用很小很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字的说:
“我爱你。”
“你爱我吗?你爱我吗?”母亲近乎乞怜的追问。妆底被泪水融化成衰老。
冰锥遇热即溶。他嗅到腐烂的气息。淡淡的,有一点酸,又有一点甜。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生命注定要被一股力量推向悲惨、羞耻、猥琐和破败。
不会被珍惜,不会被感激。不会有希望。活着就会被摧残,未死就会被遗忘。
“可是她还是个孩子。她还只是个孩子。”他站在女孩身后怔怔的想。忽然
便又惊觉于自己的茫然。他终于意识到整件事情真的超出了他预期的承担。这一
次,不同以往。有他所不了解的东西若隐若现的,在让他失去某种能力。
“我的寂寞比这座城市的罪恶还深。我的平静超过死亡。”他对自己说。
可是这一次,他的平静在不自觉中反复失去。他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他感
到一丝恐惧。
“无法被命运满足的生命如果无法安静,就只有死亡。”在酒吧里他对女孩
说。
不。
不能再迟疑。这一切都是无法逃避的宿命。是他的,也是女孩的。他想。他
举起双臂。
女孩凑在煤气的火焰上点燃了香烟,正在站起来。他手里的黑丝巾绵软的缠
住了女孩的脖子。烟掉在他的脚下。
十二岁的他慢慢伸出手去,拾起面前的烟卷。
“要火吗?”那个叫“李伯伯”的男人恶戏的兴趣愈发高涨。将打火机伸到
他的鼻子下面。
他抬起脸,很安静的看那男人,摇摇头。
男人乐得吱吱直笑。笑得前仰后合。很惬意的玩赏男孩眼里的恐惧。
男人没有看见深藏在恐惧之后的东西。
在命运的掌心里男人已渺小如将被捏死的蚂蚁。
“知道吗?我的弟弟成绩很好的,我一定要供他上大学。”在黑丝巾套下的
刹那他听见女孩兀自快乐的开口。他有些悲伤的想起那些被母亲寄以希望的男人,
那些终归会离开的男人。“离开吧,像空气一样。”他对女孩的耳朵小声说。
女孩没有听到他的话,张大口,喉管里却只挤出微弱嘶哑的气音。他小心的
用力,女孩本能的死命挣扎。两人在煤气灶的火苗闪映里无声的纠缠。他看到女
孩颊上细密的汗珠。为了阻止女孩剧烈扭动的身体,他猛然将全身的重量压下去,
女孩被摁倒在火苗蹿动的灶台上。火焰被压灭,刺鼻的黑烟裹着焦臭的糊味自女
孩的胸下升腾而起。浓烟熏出了他的眼泪。
我爱你。他在心里对伸着双臂满目乞求的母亲说。
而那一个拥抱的空自此就再未被填满过。
半年前他杀了自己不贞的妻子。并运用自己的智商避开了法律的制裁。警察
找不到尸体,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最后只好以失踪案做结挂起。
一夜之间,他回到了十二岁那年。他恍然明白这世上一切都需要代价,虽然
交易的任何一刻都未必能被角色了解。如果生活的代价只能是堕落,那么救赎的
代价就必然是死亡。同时他也终于证实了自己在某方面的天才,证实了自己生命
中从十二岁就已注定开始的一桩交易。
那以后至今,他断断续续的总共杀了六个女人。这个女孩是第七个。
他理解她们。理解她们的苦痛,她们的寂寞,她们的欲望,她们的不满足。
而他,为她们所做的远远超过爱的施舍。
白天,他是冷漠的时代精英。凭自己的才能挑战社会。
夜晚,他便化身悲悯、平静的医师,以自己的负罪为代价帮助病人做命运的
交易。帮助她们获得解脱。
“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了。”他对女孩说。等到再次出生,她就会像婴儿一
样洁净,并且今世所受的一切苦难都将得到补偿。
黑暗里,他的眼泪滴落在女孩的鬓角。流淌过女孩睁大的,已经凝固凸起的,
充满不相信的眼睛。滑落。女孩的身躯正在他怀里变得冰冷、僵硬,和洁白。
他轻吻女孩的颈项。然后将她小心的放平在地上。女孩的长发披散给他已腐
烂溶化开来的错觉。
他疲惫的走回卧室。在壁灯的光晕里坐下,双手合掌,掩面。等待自己平息
下来。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种种异常。一切都是因为——是的,他真的爱上她
了。这个对他说“我爱你”的女孩。他爱上她了。
确实如他最初所预感的,整件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直到现在,他仍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他可以预料的,已经都结束了。等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他再
处理女孩的尸体。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无亲无故的坐台小姐去了哪里,所以这一次
应该比过去更顺利。
然而奇怪的幻觉还在。他忽然又强烈的感觉到那另一扇宿命的门依然紧闭还
未被打开!他甚至发现自己的喘息竟难以平息。甚至室内的空气都有异样,他隐
约觉得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艰难。
很累。他放弃了思考。想起自己应该吸一根烟了。
他只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才吸烟。
或许吸支烟会好些。他这样想着,打开床头柜最下一格抽屉,拿了一根烟,
又从风衣的内袋里掏出女孩失踪的打火机。
他从自己身上嗅到一丝奇怪的气味。有一些酸,又有一些甜……
他把烟放到唇间。有些茫然。然后,他拨动了打火机。
在汹涌的炙热扑面而来的瞬间,他蓦然省起自己忘了关掉在女孩身下熄灭的
煤气。随后他的鼓膜就被爆炸声撕裂。
“一切都结束了。”他想。黑暗里那扇门在他面前静静的开启。
紧闭的卧室门里传出李伯伯和母亲的嬉笑。
他默默的收拾好书包,起身到厨房,点燃煤气,在灶台上点着了手里的香烟。
然后用水壶里的冷水浇熄了灶台里的火苗。
离开前他关上了卧室外所有的门窗。
背着小书包走出楼梯口的时候,他被吸的第一口烟呛出了眼泪。
没有人怀疑这不是一场意外事故,因为没有人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是杀
人犯。
冷漠的宽恕成为永远的伤害。
而死亡,也终于在某一天开始被怀念。
小雨
一九九九年九月十一日~十二日合肥
二十二岁生日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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