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那棵树

                                    小雨  


  
  她睡得很熟。丰满柔软的胸膛微微的起伏,轻柔而韵致的呼吸。

  他静静的站在床边,赤着脚。仿佛踩在玻璃上,冰冷刺痛的感觉沁入心底,
让他颤栗,让他的眼眶含满泪水。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绝望忧郁的迷雾笼罩着他
,侵蚀着他。

  当泪水终于无依无助的泫然落下,他的手臂挥起。雪亮的刀刃划过颤抖的弧
线,丰艳的血花在她面上狂野的绽放。她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她的呻吟让他更加悲伤,更加痛苦得无法自抑。哽咽,眼泪,温热的眼泪大
颗大颗的从他面颊滑落。落在她的脸上,如玉雕般精美的鼻子,乌黑如云的长发。

  她的长发。那像回忆一样把他的全部情感和生命牢牢绾结起来的她的长发,
渐渐溶化成血污粘稠的一团。她躺在血泊中,在他模糊的泪光里渐渐飘浮起来,
像飘浮着的白杜鹃。盛开时那样绮美,却枯萎得如此丑陋。

  他急促的喘息着。因剧烈运动身体变得燥热。他要赶快,快些结束这一切。
用这短暂的痛苦结束漫长的噩梦。

  别怕,忍耐一下。会过去的,就会过去的,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悲伤,我们
的负罪。缠绵缱绻的身,缠绵悱恻的魂呵,就要得到安息了。

  他小声的告诉她。温柔的,痛惜的,像对一个孩子。

  树影在窗,鸟声未起。

  

  还记得那些属于我们的往事吗。我的妻,我的珍爱。

  你一定还记得的,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五年前,清华那个坐无虚席的礼堂。

  那是中文系的一次诗歌朗诵比赛。你是参赛选手,而我,却是评委。

  你朗诵的是余光中先生的《找到那棵树》。那首诗,自你皓齿间轻吐出的句
句字字,我都那样清晰的记得。


            找到那棵树

            苏家的子瞻和子由,你说
            来世仍然想结成兄弟
            让我们来世仍旧做夫妻
            那是有一天凌晨你醒来
            惺忪之际喃喃的痴语
            说你在昨晚恍惚的梦里
            和我同靠在一棵树下
            前后的事,一翻身都忘了
            只记得树荫密得好深
            而我对你说过一句话
            我会等你,在树荫下
            树影在窗,鸟声未起
            半昧不明的曙色里,我说
            或许那就是我们的前世了
            一过奈何桥就已忘记
            至于细节,早就该依稀
            此刻的我们,或许正是
            那时痴妄相许的来生
            你叹了一口气
            要找到那棵树就好了
            或许那时
            遗忘了什么在树根


  你亭亭立在台上。白衣蓝裙把你包裹得骨肉亭匀。还有你如云的秀发。你是
如此夺目,你的美丽全无瑕疵。

  你可知道呵,台下的我已被你天使般的声音夺取了魂魄。那时我就已晓得,
如果曾有前世,我必是遇见了你。而在今生,我将至死恋慕你。

  你总是取笑我的,那段开始的初恋。每天清晨,我托学弟送予你的那束花,
红棉绳扎起的蓝色勿忘我。那时我如何会知道,这也是你的至爱。因为它只会干
去,不会腐成湿泥。

  而我终于忍不祝你愿意与我见面么,明天晚餐后,足球场旁的小树林。这是
我用激动得颤抖得手写下的字迹。

  我永世无法忘记,那一个晚春的黄昏,白杜鹃羞涩的盛开,银杏的叶子在风
中颤抖。我的妻,你倚在树下,白衣胜雪。繁密的枝叶筛过纤细的光线斑驳的吻
在你的脸上,你羞涩的笑容变得支离破碎,碎成每一只翩跹的蝴蝶。在我记忆里
珍存的这幅画面,美丽朦胧得似是梦境。

  “是这棵树吗?”这是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意思?”你迷惑的问我。你仰着脸,夕阳流淌在你被微风拂起的长发
上,缓缓的,像熔化的金子。

  “找到那棵树。”我笑了,“我们的前生。”

  于是,你也笑了。羞赧的。你笑的时候有很可爱的浅浅的酒窝。你垂下眼帘,
你的睫毛很长。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告诉我,你叫尹梅。

  梅花的梅。很俗气。你说。

  我摇头。然后我念给你听很多咏梅的诗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还
有,还有我自己写的诗。那时校园里很多人都叫我诗人。

  那时的我们,我和你,在校园里是多么引人注目。不是么,那时又有谁不服
膺于我们的合衬呢。

  我们每个周末固定的约会。还记得那个咖啡屋吗,总是放克莱得曼的钢琴曲。
缠绵袅绕的乐曲,两杯浓浓的热咖啡,一束蓝色的勿忘我。

  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那片树林,在那棵树下。在那棵树下,有那么多美好
的回忆。我们一起读诗。读惠特曼的《草叶集》,读痖弦的《盐》读得热泪盈眶。
在那棵树下,无数的拥抱和接吻,臂弯里温柔的呼吸,耳边亲昵的玩笑。还有,
还有痴妄相许的三生。

  那一段春去秋来的日子,那一场风花雪月的梦呵。于我们而言,未来的幸福
是无庸置疑的。几乎是了。

  毕业了,我选择回到这座内地的城市。那时,天真的我,热血的我,是那样
相信落后的故乡需要自己。

  而那时的你,也竟是如此不同于那些庸俗的女人。带着我们共同的理想和美
好的憧憬,你便坚强的随我来了。我的妻,我的佳偶,纵是来世,我也依然欠你。

  为了买房,为了置办家具,我们竭尽全力的打拚。那怎样艰辛而又甜蜜的一
段日子呵,出身名门的你,十指未沾过阳春水的你,默默伴我共渡。我们共同欢
笑,也曾一起哭泣。

  可是,当生活终于稍是安定。当新婚之夜,宾客散劲喧嚣远去。空荡荡的新
房里,拖着疲乏的身体面对面的坐下时,我与你,竟已无话可说。

  当你冰冷的躯体,于我怀内温暖时。我的爱人呵,你可察觉,我眼角沁湿的
泪迹。银色的月光下,你我终于湿热地融为一体。但我竟不能分辨那是痛楚还是
狂喜。

  而我身下的你,于我肩上留下血齿印的你,也该知晓了爱的喜悦与沉重吧。

  婚后的日子安宁而平淡。真的,有时,我也想起自己的理想。然而,坐到书
桌前,面对摊开的稿纸,却无字可寻。

  我妻,你明白我的悲伤么。朝九晚五的日子,呼来换去的生涯,我已习惯于
做一个上足发条的玩偶,再不知如何宣泄出自己的声音。

  为了聊以自慰,我寻出学生时代的旧稿,一封封的送出去。那些曾为我带来
赞誉与倾慕的往昔,都如石沉大海,渺无回音。

  现实的生活,真的不需要唯美的浪漫,不需要对存在的痛苦反思,更不需要
对生命价值的执着追觅。

  对不起呵。我变了。我开始沉溺于烟酒。我常常饮得烂醉如泥。但再也没有
了“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豪气,抑或“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
晓风残月”的凄寂。借酒浇愁对我而言,已只是一种无聊的形式。

  蓦然回首才惊觉,滚滚红尘中,早已不知不觉模糊了你我的样子。而那棵树
下的往事,或也依稀如魂萦梦牵的前世吧。

  而你,你开始变得很安静。我真的忘了,你是否一直是一个安静的女孩。因
为,我很难忆起,我们之间曾有过那么多的甜言蜜语。

  你还常常晚归。我总是等到你回来才睡。漫长而焦虑的等待,我从未问过原
因。我的至爱呵,我怎能将不贞的恶名妄加予你。

  但你一定不会想到,我很早便已知道你的背弃。

  那是一位同事升职请客。酒至微醺后,大家乘兴杀到全市最体面的一家歌厅。
可笑的我,真的不知那是怎样的地方,否则一定不会同去。

  坐下不久,侍者便领来三位小姐。“最正点的一个发给你!”我听到他们对
我叫喊。

  望着迎面行来的妖娆身影,望着沙发上渐渐纠缠起来的人体,望着愈逼愈近
的媚笑脸孔,刺鼻的香水气息让我的胃猛然抽搐起来。我如受惊的孩子般慌张的
夺门而逃,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呕得一片狼藉。

  涌起的胃液模糊了双目吧,回去时我认错了包厢,打扰了一对依偎在一起的
男女。狼狈地急忙退出,我才猛然省起那个女人是你。

  而你必是没有看到我的。

  虽然幽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你。你明白这种感觉
吗,纵使此身成灰也不能泯灭的感应。

  那天晚上,我走到你身旁。我想与你说些什么,但我不知如何启齿。

  你在卸妆。卸去你美丽的虚伪。当我发现你用去光水洗去指甲油的指甲已经
层层地剥落,发现你擦去眼影的眼睛不再光采,不再明澈,你那冰冷的,一无希
冀的目光令我心碎了。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想遗忘这件事。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遗忘这件事。

  情人节那天,我带你去旋转餐厅吃西餐。当你从我手中接过一大束用红棉绳
扎起的蓝色勿忘我时,你无法自制地开始哭泣。你哭得歇斯底里。附近餐桌上的
人都诧异地望向我们。

  我不在乎那些异样的目光,我只想聆听你。

  “我们分手吧。”你说。

  “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这座没有前途的城市,这种没有希望的生活。我们都
还年轻。我爱你。真的。但我不能再被我们的爱情把我的一生都束缚在这单调乏
味的日子里。我想离开。就算离开是换一个地方受困,但至少,能有一些希望的
凭据。”你说。

  我始终在静静的听。脚下的地板缓慢而无声地旋转,让我渐渐有失去重心的
感觉。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你。如何哀求你。但我真的无法失去你,因为我是那样
的爱你。

  我爱你。你是我的心肝,我的珍宝。我的命。因为我爱你使我感受到你无法
比拟的美。只有你的美能填补我空虚的深处,慰藉我负累不安的心灵。我真的不
能没有你呵。

  后来,你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你身边的每一人都开始成为你发泄的对象。
你在楼梯口和邻居因一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大声叫骂,在家里颐指气使,动辄
对我歇斯底里地发火,像个泼妇。有时,你还独自在镜子前长久地安静。让我怀
疑,你是在哭泣。

  你的行踪也越来越难以捉摸。常常我一身冷汗地从噩梦中醒来,才发现身边
的你不在。只有一个人于黑暗里摸索,摸索自己的悲哀。然后,热泪,慢慢的流
下来。

  “我真的无法再承受下去了。除非,除非杀了我。”梦里,你哭着对我说。
你的血溅了我一身。湿冷的。就像,我们湿冷的初夜。

  你不在身旁我难以成眠。我慢慢地走上阳台,点着一根香烟。

  你没有错。我以为自己已经长大,能够扛起男人的责任。但我却不能放弃天
真的梦想,和从我守宫的父辈那里遗承来的,对故乡的痴恋。

  我无法给你未来。我就像这座给我痛苦,给我梦想的内地城市,它既不是冒
险家的乐园,也不是平凡者的天堂。其实。什么都不是。

  我们都是天生的失败者吧。激情和不切实际应该是我们致命的弱点。在这个
庸俗理性的空间里,我们不愿屈服。但又无力反抗。只能注定畸形的苟存残续。
缠绵缱绻的身,缠绵悱恻的魂呵。

  继续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我想。我要彻底结束,结束我们的痛苦,我们
的不安。就在今夜。

  我如往常一样等你回来,静静的看你行过身边,坐到梳妆台前。我的妻,我
看着你用去光水洗去指甲油,擦去眼影,看着你慢慢地梳理好如云的长发,那像
回忆一样把我的全部全部情感和生命牢牢绾结起来的你的长发,看着你褪去包裹
你骨肉亭匀的衣裳,看着你无声地走进卧室。

  你未曾看到我噙满热泪的眼睛呵,我的妻,我的至爱。我看你的每一眼都是
那样的饱含深情。魂绾梦缠的,沦肌浃髓的深情。

  待到耳边只剩下你轻柔韵致的呼吸,我才转身。我从厨房取了那把新买回的
菜刀。我仿似感到你留在刀柄上的指温呵。我的眼泪便无依无助地落下,落在刀
刃上。刀刃锋利,雪亮。或许,这能令你少些许痛意。

  我在玄关轻轻地脱落鞋子。我不能吵醒你。

  因为。我是那样地爱你。我的妻,我的珍爱。

  

  半昧渐暝的曙色里,他昂着头大步地前行。

  微凉的晚风轻轻擦拭他的泪痕。他要归去。归往他们的校园,回到那片树林。
去看白杜鹃的花绽开了没有。去看银杏的叶子在风中颤抖。她还倚在树下,白衣
胜雪。繁密的枝叶筛过纤细的光线斑驳的吻在她的脸上,她羞涩的笑容变得支离
破碎,碎成每一只翩跹的蝴蝶。阳光像熔化的金子般在她长长的发梢上缓缓地流
淌。在他回忆里珍存的这幅画面,美丽朦胧得似是梦境。

  是的。我们的生命在过去的某一点上已经中止了。在那个梦境与尘世的切点,
在那棵树下。虽然生活仍在继续,但我们的结局早已定格成了那一幅永恒美丽的
画面。

  虽然,血污了。

  执着的,脆弱的灵魂呵。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或许注定只能轮回在这苦痛
的人世间,痴缠在那像你的长发一样把我的全部情感和生命牢牢绾结起来的回忆
里。前世今生,不得解脱。

  找到那棵树。

  他要回去找到那棵树。找到他们遗忘了在树根的什么。然后和她一起等待。

  等待,来生。

    

  《找到那棵树》后记

  就快要离开广州了。焦躁和不安宁的气息弥漫在校园里。早恋的鸳鸯们都到
了死去活来的激情时刻。我也开始疲倦于游魂般的逡巡,躲到宿舍里把所有失眠
的情绪都喂给书本。

  当时,正在穷极无聊的把李昂的《杀夫》与七等生的《阿水的黄金稻穗》(
完全可以换个俗名——杀妻)摆在一起读。然后,便听说了一件没过几天就上了
报纸的事:华南理工的一个男生因女友绝情而残忍的纵火杀人其后自杀未遂。

  关于此事细节的流言颇多。一时间沸沸扬扬。连熄灯后摆在宿舍过道上的功
夫茶摊子都成了口沫横飞探讨爱情人性永恒主题的辩论会。

  而猫在蚊帐里吸烟的我,却忽然有了古怪的好奇:那个男生,在堕入疯狂残
忍的最后一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于是抓起笔,用第一人称写了这篇东西。内在独白,面具身份(perso
na)。疯狂的想进入另外一个头脑的一种极端状态。

  写完之后就后悔了,应该先去读读荣格的心理学什么的。

  但很快又释然了,反正这篇东西也是要躺到我的垃圾箱里去的。

  写东西,就像吃喝拉撒一样,是我的生命需要,不是理想。我不需要那样一
个折腾自己折腾世界的词。活下去,写下去。我高兴,我乐意。

  谢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