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情歌(之一)
小雨
我是邪恶的。我是叛道者。我背弃命运,我背弃社会,我背弃一切主。我说。
我曾经那样说,我总是那样说。可笑的说。就像我喝多了喜欢用无音不全的声音
高唱国歌。所有观众的掌声都是赐予弄臣。
我是邪恶的。我是幻想者。很小的时候我就那样张狂的说,我要走我自己的
路。不要以为那是书的罪过,我想象得到那些艰难险阻。书中呈现给我的从来就
不是美丽从小就迷恋那些充满苦痛的书。我以为那样黑暗的书中世界我都能够承
受,所以现实中的未知问题应该不算什么。可是我错了。我忘记书中的黑暗太戏
剧化,譬如热血永远都是用鲜红来形容。可是当我看到从车轮下从兴奋的围观者
脚下蜿蜒而出的血流那样快的就沾满灰尘,就干枯,就黯淡颓败如肮脏的苔藓,
我开始明白一个角度错觉的问题。现实中的荆棘路不可能是光荣的。
我是邪恶的。我想作戏子。我在黑暗的帷幕后颤栗的感动。我想象在黑暗的
剧情里自己的眼睛是唯一的辉光。我以为当我站到台上一切绝对理性的概念都将
因距离而脆弱无力,我以为用唯美的细节去雕塑感情就可以让悲剧获得美丽的补
偿,或者说爱比死亡比所有真理都要坚强。但是我忘记了所有的舞台都要留台阶
的原因:舞台上没有厕所和床。一出戏注定因为除了眼泪热血还有别的什么而不
可能纯粹。
我是邪恶的。我是邪恶的。我曾经执迷于那么狂热的理想,那么单纯的感情。
曾经我是真的相信也只知道一些美丽的道理,相信一个人的价值是与物质无关的,
相信耕耘和收获之间的关系是单纯的,相信青春是永恒美丽的。所以我在被窝里
为一首不是商品的诗、一首只有木吉他的歌、一本用钱买来却告诉我们钱算什么
的书而流泪所以为了多买一些书一些盒带为了和朋友的一次豪饮狂歌而整天吃方
便面;所以我十七岁时就拥有了一部三十万字的手稿;所以我狂热的去为我的初
恋付出所有的自尊。所以我现在因为曾经的胃出血而永远不能豪饮;所以现在我
的小房间的角落里有稿纸堆成的小山。偶尔也会翻弄它,抖落灰尘和蟑螂屎粒,
然后惊讶的发现我的字曾经写得那么好看,然后为纸张上勾起回忆的酒水香烟、
鼻涕的痕迹而流泪。虽然在人前我用嘲弄它们来搞笑,虽然我经常大声嚷嚷我高
兴我爽我不后悔。
我是邪恶的。我是自渎者。因为作出人生道路的选择时我太年轻了,所以我
已经没有机会悔过。就像三十岁的人是绝对不用担心近视的危险,而我现在却注
定永远近视了。当然我可以去矫正,就像我现在可以去读那些乱七八糟的补习班
重挣文凭但是那样做对我而说是致命的,就像在黑暗中凝视太久的眼睛见到阳光
会瞎掉。我的天平会因为两臂间距离太远而崩溃。所以我只有让一端继续下坠,
延长称量的过程虽然已经注定要失去支点。
我是邪恶的。别误会我是在自卑——当然,也可以那样看。我从未怀疑过的
事实就是我和这里的大多数朋友是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活空间的。你们是站在
灯火辉煌的地方,那么多目光鲜花,掌声,还有它们预示的希望和美丽前景,我
是在夜里亲吻死亡的家伙。
我是邪恶的。我有夜盲症。但是我喜欢黑夜。可能是病态的适应吧。黑夜里,
死亡的时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我统治着一个广袤而空寂的国度,我是现在
的臣仆亦是帝王。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沐浴汹涌在黑暗里的感情。有时看一张
影碟看那样一场生生死死的喧闹从眼前飘过去,却不干自己的事,很爽的感觉。
或者听音乐——我正在听刚买的校园民谣第一辑的CD,正在放沈庆的《青春》。
上学时最爱听的一首歌。音乐是孤独者的语言。
我是邪恶的。我是痞子。
我向你呼喊再呼喊越过这痛苦的久逝的大气
但是啊de Sade在左van Masoch在右我受试探在当中
——斯人《啊马丁》
我们透过一条线路绝望的向无名的对方呼喊吧,但是千万不要开口。因为我
害怕,害怕话语开始真相就不能再被掩盖。我也曾尝试旅行远走,但发现对社会
对世界上的人和事物存在的认识不会因此而多增加一些。陌生的路牌,街道名,
商店飘出食物的气味。人们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在这里或者那里苟活着,以最简
单的重复拒绝简单争取复杂。旧的建筑拆了又建起新的,一如我们肉体的块垒轮
番崩溃代谢。似曾相识燕归来就如腥臊的反刍。
忽然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一切就像在演戏,而自己就是个演技拙劣的
戏子,没有读剧本就参演了一幕本该很肉麻、很煽情的离别戏。
——小雨《守宫》
太多的记忆牵连着你所在的城市,稿纸上鼻涕、酒水、眼泪的痕迹,肮脏的
珠江在黄昏里美丽的画面,还有北京路天桥下的车祸,在喧闹的生活里静静完成
的死亡。可是遗忘总比记忆还长。拒绝怜悯的施舍要如该隐般的期待救赎。感谢
主,他恩赐我们耳聋与目盲,我们遂学会了轻易的施舍、爱,与原谅。
他坐下,将头靠在椅背上。合掌。他疲倦了。笼罩在反复的温柔的音乐之中。
他说,远处有灯火暗了。他笼罩在音乐中,音乐以外的,都安静了。
——成英侏《如歌的行板》
寂静的夜,夜凉如水。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遥远的地方你的呼吸。你相信吗
?假如今夜你侧身而卧。虽然太多的讯息在途中疏漏与遗忘,虽然带着体温的情
绪传递到我的手里已经冰凉。
我看见,蚕已结了茧……我看见,蝶已破茧而出……你听到了吗?你可听到
了这魔鬼的情歌……
魔鬼的情歌(之二)
已经太习惯于写一些给自己看的东西了。掌控角色的命运,让一幕幕生生死
死的喧闹从笔下风卷云涌的飘过去。于是,用指缝间嗖嗖的凉意平息自己。于是,
一杯热咖啡,小心的煨着残存苟续的体温。不要加糖,不要伴侣,恰到好处的浸
泡一双黑色的眼睛。
我们都是机会与意外的产物,是无以名状的恐惧的受害者。被无以名状的需
求驱使,朝堕落、毁灭之途而行,痛苦的哭泣、无止境的嘲笑。我们都是黑暗的
子女,编造着我们一生的故事。
——《赛恩比琳》
这么多年了,苦心构筑起我完整的世界。黑暗的疆域没有边界,广袤与空寂
足以瓦解一切因拥挤而可能的政变。快乐,痛苦,都是精致的盆景,不会有阳光
给它们肆意生长的条件。幽深的记忆长廊,静静的陈列一些用画框框起的相片。
当岁月的风一次次的吹过,当所有不安的流动都凝结成欲滴恒止的晶莹,当一切
喧嚣的色彩都被轻柔的晕开不再有惊心的边缘。于是,眼睛不会被灼伤;于是,
绝美不会被蚀碎。
有的人,就这样一出生便已死亡。安静的,卧在泥土之下。腐烂的眼眶里窸
窣而出破土的芽,失忆而成阳光下最美的花。用一腔血肉供养它败德的根,还有
一堆勤勤恳恳的蛆虫,一群快快乐乐的苍蝇。我的微笑,这个世界看不见。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蹁跹着曼妙的身影,是你吗?桀骜不群的舞姿,无人能
懂的舞步,不经意间便踏过我的身上。我枯朽的指骨,于你纤纤的足下清脆的碎
裂;我失语的眼泪,在花瓣上析成沐月的露珠。
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三生三世的约定呵。千秋的落花都已成泥。在土石草根间重新觅拾的只字片
音,秦腔、楚歌,如何再理得清头绪拼得出一句沧海桑田后的我爱你?自我已无
唇舌的颌骨,穿越我围城守魂的坟茔,荡入拥你成舞的这片夜里。
也许还会有另一种机会,另一种可能,于是一切的细节都被重新安排,再一
次润色后组织,因而呈现出新的趣味,而最终我们仍会走向那未知的终点。
夜无边无际的广大,会蔓生出各种的幻象。
于是我在梦境中发现你变成一片原野,而我,是舒展而起的一株野花,探入
你梦,寻入你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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