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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疼痛
薰
忘了我们是怎样开始交谈的。也许是因为手里相同牌子的啤酒,也许是异乡
的寂寞象虫子一样地痒痒地爬过我们的额头,再触动嘴唇边隐匿的按钮。
这个西南部的城市酒吧闪烁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模糊不清,断续的光束掠过
他的面庞,象一出相当另类的电影中的画面,并不是因为拍摄时的手法,而是因
为他脸上的那种表情。说表情似乎有些勉强,因为那是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面孔
,沉静的像身处深黑的井底,有着一种隔绝的质感。
这并不是一个过分喧闹的酒吧,音乐不高不低悠扬地放着,象是四月里的温
热的溪水。仿佛带来了一种易于流淌的媒介。恰好可作交谈的背景,
“这是第五天吧,停留在这个城市,也许可能是第四天,时间好象已经开始
失去意义。就象一天忽然发现长年不停,熟视无睹的沉旧的挂钟,停摆了。发现
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停了多久。慌乱一阵也就不了了之,不过重新更换电池调准它
的事情,可是怎么也不想去做了。”陌生人平静地看着我说。
“是啊,时间这个东西倒是不容易捉磨,好象是快慢不定。年纪小的时候它
缓慢的象懒洋洋的蜗牛,任你跳脚大吼地催促,还是停在那里爱动不动的样子。
可是一近三十,就象沙漏的沙子过半以后的情形,只见一阵稀立花拉地狂泻而去
,让人心惊啊!看样子,你也是大概有三十岁了吧?”
陌生人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三十一岁了”
“那你比我大两岁,也算是同龄人呐。”“来出差吗?看上去倒更象旅游的
样子,身上没有那种合同协议之类的焦躁味道”
陌生人的手指异常的清秀修长,摆弄着面前的半杯酒。头转向酒吧中间空旷
的一小块地方停留了10秒又转过来:“算是一种游荡吧,大半年左右的时间里到
过不少地方,一切都是随性地走走停停,没有什么目标。”
“羡慕啊,我倒是心为形役,计划了多年的西藏之行也一直没能成行。被那
些订单与客户追赶得四处出没,但就是不是自己想去的地方。刚开始时还有些气
恼,时间长了,自己也就习惯了,对我来说生活就象是一个没完没了的不了了之
的过程。”
“是啊,不了了之,说得好。”
陌生人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叫来了两杯威士忌加冰,示意其中的一杯给
我。
“外出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个人。并不觉得特别的孤独。只是一路上不
停地回想以前的事情。就象在一个无聊的假日里整理自己乱糟糟的橱柜,就那样
一点点地翻出来。你知道我反复想起的东西是什么?”
“小时候吧?”我微笑。
陌生人沉吟了一下。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那样的画面一再浮现出来。”
“小时候在北方的农村里读小学。只是记得那时要在夏天起一个大早,与学
校里的同学们排队走过一大片荒地,到队里的麦田去捡那些社员匆忙收割时遗漏
下的麦穗。劳动时的情景倒是记不太情晰了。但是那一片荒地和田梗上找着一种
开着一丛一丛白色小花的植物。村里的孩子管它叫小猫小狗。名字倒是怪异。但
是有趣之处也在这里,小朋友把它捂在手里一会,便会看到有红色黑色的小虫从
花心中爬出来。红的就叫小猫,黑的就叫小狗。
同组女孩叫红红的,最爱的游戏就是这个。她不停地摘下那些小小的花束,
闭上眼睛低唤:‘小猫小狗快出来,小猫小狗快出来。’然后迫不急待地张开手
寻找,那时她胖乎乎的小脸上全是笑容,阳光耀眼地照在她脸上,没有一丝阴影
。那时的天可真蓝啊,田野里散着不知名的香气......。如果见过真正的快乐,
想来不过如此吧......”。
他闭上眼睛。也许是光线的原故,我发现一种微弱的波动出现在他没有表情
的脸。
“就是那样的画面,她咯咯的笑声,阳光,透明的蓝色冰块一样大片的天空
,田野里舒畅的风流......"。
“小时候,那可真是好时候啊。虽然那时候大家的环境不象现在,可真的有
一些单纯的快乐。说起来,我也满怀念的。虽然说是一直生长在城市里,但那也
是简单得多,容易满足的多。”我说。
陌生人轻轻的点头,杯里的冰块在溶化。陌生人开始沉默。
酒吧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
“其实这样的回想也许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象是在一个迷宫一样错踪复
杂的回廊中,沿着右边或是左边的墙壁不停地追溯下去,纯属无奈,但也唯有这
样才能有机会找到那最终的答案,或是出口。”
“有一点费解,是在寻找什么答案呢?”
陌生人安静的看着我,半晌没有回答。但是他的茫然游移的眼神和不停转动
酒杯的忙碌的手指让我感觉他正在拂开一片片秋末深长的蒿草,反复地搜寻着惊
慌逃循的野兔一样地试图发现合适的词语。
终于他的手停止了转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说来有些荒唐,故且不论
听起来是否可信,就算是让我清楚地讲个明白,也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哦?那就说来听听吗?”我的好奇心被撩拨了起来。陌生人沉抑的神色,
优雅的举止与谈吐,就算是在平时生活的那个大都市中都是不多见的,心仪之下
自然也生出一分关切,况且夜色正好。
“说来话就长了。”
“大概是八个月以前,一个跟了大半年的项目签了下来。上司非常高兴。请
了我整个TEAM的人出去喝酒。这个单子是历年来最大的一个,也难怪这个来自美
国西部的老外会喜形于色。近几年来我的机会相当不错,很多人对我接连的晋升
早有微词,但这次漂亮地拿下合同,实力取胜,也可以令周围的聒噪安静下来,
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的好。酒也就喝得多了些。
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一点,醉意很浓。Annie还没有睡,正在沙发上看着什么
杂志等我。她是我的女友,相恋了四年,经常会来我这里过夜。看到我醉醺醺的
样子,她简单地询问了两句,倒了一杯冰水给我,便料理我睡下。一躺下,睡意
就象一张旋转着从天而降的巨大的被单劈头盖下,我立刻香甜地睡了过去。”
“生活得满不错吗,事业春风得意,家里也是有人照料。老兄,你可是少有
的幸运儿啊!”我忍不住插嘴。
陌生人直直的望着我的眼睛,目光剧烈地闪动了一下,没有表情地接着说了
下去。
“就在这天夜里,一件事发生了。”
酒吧里的音乐忽然间加大了,播放起了节奏强劲的Disco,这时我才发现酒吧
已经被许多年轻人挤满了。不少的年轻人相拥着走入酒吧中间那块狭小的舞池,
随着音乐摆动起苗条而炫耀的身体。
陌生人停下来看着我。然后俯身过来在我的耳边说想不想出去走走?我爽快
地应承,和他前后相随着走出喧闹而混浊的酒吧。
室外的空气清凉如水。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我们在附近的档口买了半打啤酒,
向不远处的河岸走去。
我在耐心地等待着陌生人继续他的故事。这个与我背景相近的陌生人的经历
莫名地吸引着我。
他终于再次开口:“是的,夜里它来了。”
“直到今天我仍然无法清晰地描述。那是在凌晨三点钟。我忽然醒了过来。
Annie就躺在半尺以外,我却无法伸出手去摇醒她,声音是根本就发不出来了...
...”。
“是被厣住了吗?”我问。
“不,那是一种疼痛。一种巨大的无法呼吸的痛楚。象一只数百斤重的怪兽
一屁股坐在我的胸口,伸出手大力地撕扯我的四肢,用一种闪电一样的速度击打
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我几乎听见细胞象水泡破裂时一样发出的噗噗的声音。眼
前是一片流萤怪异狂舞后留下的混乱耀眼的线条。冷汗象溪水一样迅速地浸透了
我衣裤.....
“这样的情形不知道持续了多久?30秒,60秒,3分钟,或是5分钟。意识已
经被冲击得四分五裂,就连恐惧的念头也拼揍不起来,我被那一波一波接连而来
的疼痛彻底地占据。只是希望一切可以终止,即使立刻死去....."
陌生人的脸上出现狂乱的神色,我摒住呼吸。
“终于我在一个痛楚短暂的间歇中,用尽力气微弱地呻吟了出声。Annie被惊
醒。惊惶失措地叫来救护车。我象一条在河岸上濒死的鱼,被抬进了医院的急诊
室。”
“是酒精的反应吗?不过身体这样剧裂的痛感,倒也没有听说过。”我小心
翼翼地问。
“医生终于睡眼惺忪地赶来,询问情形。Annie的回答也毫无头绪。医生开始
动手检查。当医生散发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手指触到我几秒钟以前还如同断壁颓
垣一样的身体的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种劈面而来的巨大疼痛骤然消失了
,一下子无影无踪。
我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嘶哑地告诉医生,我已经不疼了。年轻的值班医生莫
名其妙地看着我,建议我住院观察。并列出了一大堆检查科目的清单。而我一心
只想回家,那痛楚已经榨干了我的每一点能量,我象被吸光了汁液的昆虫一样委
顿,感觉不到自己一丝的重量。”
“的确可怕,后来怎样呢?一定要认真检查啊,就怕是什么隐疾,一旦发作
,山崩地裂一样,可是要命。”我说。
“回家以后,我也开始感觉恐惧。随后的一周都是在忙乱的检查中渡过的。
心电图,血流图,验血,B超,CT,然后又等待结果......”。
“结果还好吧?”我不觉在心里胡乱地猜测。
“结果出乎意料地好。一切正常。医生说从那些指标上来看,我健康得就象
十项全能运动员,可以随时参加马拉松比赛。”
“这样啊?还是有点弄不明白。”我说。
“检查结果出来以后,我如释重负。毕竟不曾经历过那样摧枯拉朽一样的痛
楚。最后还征询了心理和精神科医生的意见,他们的结论是说由于长期工作紧张
所导致的暂时性植物神经紊乱一类的意见,说以后注意休息即可。Annie和我都放
下了心头的大石。我们原本打算不久结婚的。”
“这下子可以放心了!”我到底也舒了一口气。
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了那条横穿城市的河岸边,浑浊的河水在夜色下倒也波光
粼粼,沉郁地流淌,让人忘记了它白天时污秽不堪的样子。夜风从河的对岸缓缓
地吹过来。我们在岸边的长椅上坐下,打开啤酒,默默地喝了起来。
“总觉得后来还发生了些什么,故事并没有到些结束吧?”我终于忍不住打
破沉默,催促他继续。
“的确没有。”陌生人说。
“生活很快地恢复了原状,我又回到office里继续工作。但是奇怪的事情发
生了。”
“哦?”
“我发现不再能够恢复到以往的状态之中。上班的时候精力不能够集中。大
脑长时间地一片空白,思想象是在泥淖之中悬浮的气体一样涣散而浑浊不清。一
些早就安排好的会晤接二连三地被遗忘,部门会议时,准备好的Presentation会
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最终辞不达意草草收场。”
“这样可是不太妙,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回家的时间倒是早了不少,我想我是应该多休息放松。但是在家里的情形
居然也好不到哪里。面对Annie,我发现自己不再有激清。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会
拿着一份报纸,或对着电视一言不发地消磨掉整个夜晚。对Annie的种种亲昵的暗
示,视而不见。我不再想拥抱她,爱抚她,甚至连触摸她的欲望都消失了。Anni
e几次提起我们的婚礼,我都是顾左右而言他。我象是陷入一种半昏睡的状态中,
不明就里也无法挣脱。”
“终于有一天上司找我谈话,寻问我最近家里的情形,是不是发生什么变故,
如果有需要不妨休假一段时间。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又无从解释,于是恍惚地
答应下来。
晚上回到家里,吃过饭早早地睡下。躺在床上合上双眼却毫无睡意。Annie在
一边辗转反侧。终于她俯身过来。黑暗中,她赤裸的身体冰冷而柔软,贴近我。
呼吸发出苦闷而急促的声音。我一动不动地佯装睡去。时间缓慢地过去。忽然一
滴温热的液体落到我的脸上,顺着我的面颊滑下。我僵硬地躺在那里,不知道应
该怎样回应她,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终于,她轻轻地离开床,在黑暗中套上外衣,收拾了几件衣物,打开门走了
出去。随着门无声地闭合,我的心象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刺了一下,细而深,然
而,却没有痛楚。”
陌生人的声音冷谈而清晰,只有眉峰紧紧地耸在一处。
“在黑暗中,我大睁着双眼无法入睡,我开始强迫自己一遍遍地回想最近所
发生的一切。追溯一切的根源。我终于明白,那次莫名其妙的痛楚已经彻底地改
变了我的生活。我的某些欲望与能力在那次的疼痛之中被彻底地摧毁。换言之,
那以后的我已经无法再与从前的自己合二为一。我象是被那痛楚打入了一个黑暗
而浑沌的通道之中,滞留在那麻木的昏睡中无法挣脱。而眼前的世界变得完全陌
生,不再可以应付自如。”
陌生人开始长久地沉默。我凝视着眼前的河水,它们悄无声息地流淌不悲不
喜。身边偶然走过的行人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们。
“真是不好想象那样的情形,生活忽然间变成一团纠结不清的乱麻,世事无
常啊!”我叹息了一声。
“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在我的身上,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挣脱出来。真
是想破大脑也没有头绪。我就那样不吃不喝地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却也并没有
觉得饥饿,每天的太阳依然升起后落下,房间里的光线变幻不定。电话铃数次响
起而后停止,这个世界并没有因我的消失而停止转动。”
“我反复地回忆那次的痛楚,那是发生在我的身上的唯一可寻的线索,就象
电脑的一个误操作后,整个键盘和屏幕都陷入停滞的状态之中。我不能够也不可
以让这一生都进入死机的状态,那么唯一的选择也就是找到那个按键,重按一次
。在第四天清晨我从床上爬起时,所有的念头就是找到那个按钮。再次遭遇那种
疼痛。”
“想法是怪了一点,不过看起来也没有其他的方法了。”我说。
“我收拾好行囊,到附近的银行取出了一大笔存款。出发了。虽然并不知道
自己的目的地应该在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些什么,但是我不断地听见一
个声音告诉我,只有出去寻找才有生机。”
“就这样出来了?”我问。
“是的就这样,一个简单的背囊。站在机场,我完全没有方向。机场里人流
涌涌,我在巨大的指示牌前站了足有三十分钟,想决定自己的目的地。目光四处
搜寻,试图发现一点促使我决定的东西。这时一个灰发的老年白人,撞了我一下
,他回头歉意地地一笑,然后径直走到大厅角落里,席地坐下,从看上去肮脏的
背囊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一个外国流浪者”。
“是的,我突然想走过去问他,你要去哪里?这个念头迫切地让我自己都感
觉可笑。我当然没有真的去问他。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
”
“但是我们还是要去某处不是吗?我要飞到一个个陌生的地方与一个个陌生
的人商谈业务,疲惫辗转然后再继续。而你也一定要去某处,你要去寻找疼痛的
根源或是疼痛本身,是停留或是过程,一切的行为需要起点。”我开始有些混乱。
“起点,已经在脚下了,从我起身的那一刻起。只是看到那个流浪者让我突
然意识到,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样的举动的终结会在哪里,或许永远都没有终
结。那么先到哪里并没有什么分别。最后我作了一个最简单的决定,我走近售票
窗,问售票的小姐,最近的一个航班是飞往何处?三亚!于是三亚,两个小时以
后,我出现在三亚的机场。”
“真的这样决定的?不过三亚倒是个好地方。”我有些羡慕地说。
“三亚已经不是九十年代初那时的样子,这个南中国新兴的海滨城市却有着
一种人潮退却后的荒凉,这种冷清的气味让人感觉真的已经到了世界的边缘。十
一月依然有着耀眼的阳光,皮肤被灼烧出轻微欢愉的痛感。站在街头的我发现自
己慵懒欲眠。由于不是旺季,我十分轻松地在海边找到一处酒店,在一栋四层的
别墅里顶层的房间住下。从那里走到海滩下只要三分钟时间。
我在阳光下一动不动的晒了三天,当我感觉自己已经就快变成一块烘得发焦
的面包片的时候,一个女人在傍晚的开始变得柔和的光线里向我走来。
她的步幅很大,但走得相当平稳。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就是有一种摇曳的
感觉,由她黝黑健美的肢,由她因汗水而粘在颈子上的发丝中散发出来,一直摇
撼到心里,时光流沙一样地在她行近的咫尺之间泄去。
她是一个海边的伴游。”
“就是那种伴游小姐吗?”我别有意味地问。
“不好说。在她简单的介绍中我得知她主要的工作是为海边停泊着的那些机
动的小艇寻找愿意出海的客人。她并没有大力地游说,只是淡淡地说海的那边有
一处珊瑚礁,风景不错,可以潜水。想不想去看看?我想不出理由拒绝,价钱更
是不会在意。虽然她的眼睛安静得波澜不兴。我也无意惊动什么。
第二天清早,按说好的时间,我见到了她,她套着一件白色宽大的T恤衫,深
色的短裤,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清爽的象个高中女生。我们真的出海了。
掌舵的是一个肤色更深的当地渔民,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狡诘还是憨实的表情
。三个人安静地坐在船上一言不发。风平浪静。我靠在船板上出神地看着眼前一
波一波涌过船舷的海浪。
船开了40多分钟停在一个露出海面7,8米高的珊瑚礁边放下锚。到了,女人
安静地向我微笑,我发现她的右唇边一粒浅浅的酒窝。除了依稀仍可望见的远山
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没有鸥鸟的踪迹。我隐隐感觉大半又是一场骗局,但也并
没有试图向她询问。人生也许本来也就是一场骗局?
我的游泳技术实属一般,潜水则更谈不上,于是海底观景,只能戴上潜水镜
,穿上救生衣,象一只笨重的大肚昆虫一样浮在水面上,向下观望。海水无比清
澈,水面以下5-10米的景物尽收眼中。这是一个我不曾见过的世界。”
“很美吗?”我问
“那是一种超出我语言可以形容的感觉,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大脑‘卡’的
一声停止转动”
“红色的珊瑚丛,见过红色的珊瑚吗,不是那种摆在商店玻璃橱窗中白骨一
样可怖的东西,那是一种会随着海中暗流舞动的生命,有着最为柔软的肢体,即
使那样是已经死去成为礁石的,在海水中也有着温暖的色泽,还有贝壳浅浅地嵌
在上面,象刚刚睡醒的婴儿的眼睛。”
“真的吗?”
“千真万确。
除了小时候在幼儿园里画画,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颜色一起出现在眼前
三米以内,黑色多刺的海胆,绿色的五角的海星,还有碧兰色,鲜黄色,黑白相
间的热带鱼在礁石问穿梭,快捷得象一道道彩色的闪电......。然后我看见一条
最美丽的游进了我的视线。
“一条美人鱼”我笑着问。
“是,是她,那个安静的女人,水下的她完全变成了一个美丽得让我目眩的
生物。光线透过灰蓝色的海水停留在她的波动的四肢上,她的面容似幻似真,有
气泡珍珠一样从她的唇边升起。那样华丽流畅的泳姿。她是那些热带鱼的同类。
我发现一种感觉排山捣海而来。突然间她把手伸向我,我下意识地握住,手心触
到一条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枝珊瑚的碎片,然后她牢牢地牵住了我的手,象一个
年轻的母亲引领她的幼小的孩子一样,让我去一一触摸那些完全存在于我的生命
时空以外的生命,热带鱼在我的指缝间飞速地划过,手指留下的是电击后的麻感。
那是一个迷幻的时刻,我完全没有查觉到我的脚在随着她的牵引移动时,脚
已经被一些突向海面的礁石擦伤。回到船上看着因为海水的浸泡变得粉红色的血
迹,我竟然有一种恍惚的欣喜。
回程时海面上起风了,浪高高在耸在船头,象一堵倾斜的水墙,仿佛随时都
会兜头覆压而下,船象是一下子变小了许多,船夫表情严肃,谨慎地操作着。我
忍不住将头转向女人,她神色从容,蜜棕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安详的光芒。
我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仅有的一丝恐惧象是在女人的沉着之中雪片一样地消
融。只有念头闪过,在覆舟的一刻,会不会能再一次握住她柔软的手指。”
“你爱上她了?”忘记插话多时的我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男人恍惚地笑了一笑。
“那个夜里我们住在了一起,Annie的影子在我的意识中闪过,但是我并没有
一点负疚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情,我已经失去分析的能力。思想仍然
停留在海底的幻景之中。身体却异常的饥渴。她象海底自由嬉戏的热带鱼一样,
轻巧有力而充满弹性。我要了一次又一次,不能停止。想把她微温的身体完全镶
入我自己的身体之中,成为我的一个部分。当清晨的阳光在海面上折射出斑驳的
光线,让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显出来,我们终于喘息着停止了下来。这里我们
才发现几乎没有交谈过什么,坐起来,我们一人点燃了一枝烟。忽然间,语言象
是开了闸的蓄水一样奔涌了出来,冲得我们自己都有些茫然无措,最后我停下来
,听她独自喃喃低语。
‘三年前的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今天的自己。那时我还刚刚从那个北方城
市的游泳队里出来,二十三岁,虽然曾经拿过些名次,技术也算不错,但是成绩
却再也提高不了了。终于还是要离开。但是心里并不沮丧。十多年的训练生活,
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只是觉得自己还年轻,总要作点什么,心也难免浮躁
象春天里的风沙,不时地有些不着边际的念头起起伏伏的。这时我遇见了萧。
萧是一个失意的男人或是可以说是失败的男人,刚刚离婚不久,孩子和房子
都给了女人,工作上也是一踏糊涂。他说他并不属于眼前这个喧嚣杂乱的世界,
他的世界在别的地方。那时正时兴漂流,他计划沿东部的海岸一路漂流到海南,
去看看传说中的天涯海角。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忧郁男人的吸引还是自己那些的幻
想渴望着一种狂野激情的来兑现为可以触摸到的现实。我几乎不假思索地响应了
他。南方那该是温暖的,没有冰雪,开满鲜花的地方。
我们用全部的积蓄置备了简单的必需品,上路了。
那时正是夏季,我们顺利地到了厦门,然后从那里向南沿海一直漂流。
旅途中,我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男人,他并不一个世俗的人。既忧郁又
温柔,又有着孩子气激烈的一面。我们无法预知将来的一切,但又安于这样的状
态。我一路上不断地想到一生一世之类的字眼,因为那种感觉就象两个人生活在
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必须相互依偎,相互信赖,才能温暖彼此。
就在我们漂流的最后一站中,发生了意外。我们通常在出发之前留意气象与
风向,以确保在海上不会发生意外。然而那次不知道是天气预报失误还是天气骤
然间发生变化。总之出发时风和日丽,然后漂到半路,海面上突然下起了暴雨,
刮起了东北风,而且风力越来越大。我们的皮艇在海里完全无法控制。尽管他不
停地安慰我说一切都好的,不会有事,但是大海完全沸腾了,变成了一个在我们
四周不停地咆哮暴怒的怪兽,皮艇被海浪颠簸象脱了缰的野马,随时都准备将我
们掀翻。
我并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一生的半时间也是在水中渡过。但是你无法想象
当时的情景,大海无边无际汹涌莫测,暴雨劈头打来,四周灰暗一片,就象末日
来临的前夜。而生死就在一线,我已经完全被那样的情景吓呆了。
萧一面在剧烈摇晃的艇里努力将一切可以抓到的东西捆绑到一起,一边不停
地自责说不应该让我和他一起冒这种风险。我强忍着欲呕的感觉安慰他说,没有
关系,如果真的就这样和他死在海里,我也不后悔。但是就在那一刻,我听见自
己心里不停在叫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还这么年轻,我还要作母亲,生一
个可爱的儿子.....
终于,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我最后的呼唤,雨渐渐的停了,风向也开始
转向西南。半天以后,我们漂到了离海南不远的一个岸边,一个小渔镇。一踏上
陆地,我立刻瘫软在地。
休息两天以后,萧要继续上路。而我却失去了勇气。我真的吓怕了,每天夜
里都是同样的梦境。黑压压的乌云,怒吼着翻滚着的大海。水中冰冷而窒息的感
觉,我依然爱他,但是那恐惧的力量太过强大,我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萧也没
有试图劝说我,他只是说,谢谢我能陪他这一段,让我记住,他爱我。
海边分别的时候,看着他独自踏上皮艇的身影,我预感到我们从此不会再见。
泪水顺着我的脸庞流下,我知道一些东西,象是梦想,渴望等已经随着这泪水从
此消失不见。’
‘真的没有再相见吗?’我忍不住追问。
‘不,又见到了。那时在半个多月以后,也许是心里有所不甘,也许还想再
试着见他一面,我辗转坐船来到了海南,然后又是三亚。终于我一个人来到天涯
海角,在那块巨大的岩石前,我无比的茫然。在三亚停留了几天,没有他的消息
,我也无从寻找。正当我准备离开的那天,因为水土不服我一直有点腹泻,到附
近的医院去拿些药。就在那里我又一次见到了他。
那时他已经被送来这家医院三天了,医院正在四处寻找他的亲属。原来在那
最后的漂流中又一次遇到了台风皮艇翻了,他在海上浮了两天,被后来路过的渔
船发现,但已经昏迷不醒了,送到这家医院抢救,但也只能维持生命。看着在病
床上安静得象沉睡的他,我泪如雨下。这个在现实中既坚强又脆弱的男人再也不
需要和这个乱糟糟的世界打交道了。他内心里混乱不安的大海已经平息。而当我
因为恐惧离开他时,也就永远离开了我年轻幼稚的梦想。
维持他的生命每天需要一大笔的费用。我所能为他作的也就是这个了。于是
,我在三亚留了下来,每天在海滩下寻找客人,带他们出海,赚取回佣。偶而还
会和一些看上去不太萎琐的男人上床。我需要钱。我的身体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
义,因为那个它最渴望的男人再也无法触摸它。
差不多每天我都会在傍晚坐在他的床前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情,遇到的人,
海底里永远新鲜的风景,希望有一天奇迹会发生,他能够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对我
说,我爱你!每当这样时候,我并不感觉难过,我只是感觉心里异常的安宁。
女人安静地抽着烟,烟雾袅袅地掩着她的脸,眼里有闪烁的泪光。
我默默地递了两千元钱过去,她不声不响地接了过去,收起了一半,另一半
还给了我。
临走时,她望着我说,你说我那时是不是作错了,如果我一咬牙跟着他走,
他也许就不会出事了,或者他根本就是有意放弃的?
我说,真的很难猜想,不过在生死之间,选择生存机会最大的,是一种本能。
而这个世界在生死的两极之间还有些其他东西更加难以分辨,难于了解,难于决
定。
我问她,还有些什么事我可以帮助的?
女人摇了摇头,想了一下,说,去西藏吗?那是他的一个愿望,本来说好,
漂到海南以后一起去的。现在看来是没有可能了。如果你有机会就去吧。他说那
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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