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 抱
薰
------豆豆,你好好的走,一路平安。
傍晚的光线在日头落下去的的一刻,轻微的跳动着,空气中悬浮着一些粉笔
灰一样的东西。我的手指在操场的围栏上已经旅行很久,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
从另一头又走回来。它们中的两枚污黑的象两个偷偷溜出去尽情玩耍的孩子。凉
凉的围栏在我手指的反复旅行中开始变得有一些的温暖。
操场上的人已经早就走光了,肩膀已经有一些冷了,但是我的手指不想停下
来,他们亲密地靠着,彼此交谈,说着自己的心事,他们在一些已经开始斑驳了
的油漆的上一起滑行,很快乐的样子。
不知道已经几点了,时间对于我来说还是一种无法捉磨的东西,但是另外的
一些东西总会用同样的形式等着我,难以下咽的晚餐,母亲的盘问与责怪,父亲
的沉默。然后是我的道歉,必要的时候还有哭泣和泪水,我是家里唯一兼且怪僻
孩子,我从很小的时候已经学会各种内疚与痛苦的表情,让自己顺利地从一些可
能发生的惩罚中溜走。
听到远处隐约的广播报时的声音,可是我的手不想休息。他们的旅行仍然在
继续,因为我不会试图阻止他们。
但是他们必须停下来了。因为我发现有另外的五只手指在他们面前的道路上
出现,阻挡了他们的行程,这五只手指,是纤细的,但是干燥,布满细细的皱纹。
他们的意图看上去难以捉磨。但是他们安静地停在那里。然后是一个安静而动听
的声音响起。
“已经很晚了,肚子饿不饿?”
我稍稍抬起头,目光躲闪地想要打量面前站着的手指的主人,然而我最先见
到的是一块发着暗红色光泽的夹心面包,它正在散发着一股温暖的香气。我咽了
一下口水,刚想拒绝,但是那个声音,有一种让我放弃这样努力的力量。
“吃吧,刚刚出炉的。来,过来我们坐在前面的台阶上。”
我接过面包,顺从地跟这个声音来到一个背风的台阶上坐下。咬下了第一口
面包,我开始正式地望向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女人。她的眼睛明亮地注视着我。
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女人?当一个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以后,我就不能分辨出他
们的真实大小,因为岁月的痕迹是这样的模乎,他们脸上细细的皱纹里有一种我
不能了解的东西。但是她的眼睛是这样的宁静,温和,有着极为细小的波动,象
是一种不易觉察的微笑。就象我曾经和父母一起到过的一个湖泊。
“给你讲个故事吧,你慢慢的吃。一个女孩子的故事。”
我低头咬着面包,等着她继续。
“那大约是你刚刚出生的时候吧。那时的世界还没有现在这样的杂乱,没有
现在这么多的电影,书,和音乐,那时的人们因为最简单的生活而忙碌。那时有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一个不快乐的女孩子。”
“女孩子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快乐吗?”我口齿不清地问了一句。
“也许她知道。她本来是一个很聪明而乖巧的女孩子,成绩很好,但是他的
父母都是极为优秀的人,于是他们视这一切为平常,她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
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体弱多病,父母于是将全部工作以外的精力都放在了弟弟
的身上,至少她感觉是这样。有时候大家一起外出,高大的父亲还会把已经十岁
的瘦小的弟弟放在肩头,驮着他走在街上,弟弟咯咯的笑着,小小的头摆来摆去,
不时地松开手,玩着小把戏。她觉得他们四周的空气都是亮的,但是自己这里却
是极其暗淡的,在那一刻里她懂得了了嫉妒。那就是有一把小刀在心里轻轻地划
着,那样的疼痛,有看不见的血液流淌,却没有办法说出来。
她爱这个弟弟,但是她也希望得到象他得到那样的关怀,即使少一点。她觉
得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好好的学习,认真的照顾家里,可是自己还是象空
气一样透明地存在于父母的眼前。
那时候她是那样热爱生病,生病的时候父母会来到床着,把温暖的手置于她
的额头,会轻轻地问她好一点了吗。她的身体是这样令人厌恶地强壮,总是极少
生病,即使是麻疹这样对于孩子来说艰难的一关,也是恢复得异常的迅速。很多
个夜里,她在暗自祈祷,自己能象日本电视剧里的那个少女幸子一样,因为一场
意外的事故而得上一种绝症,于是父母便不会离开她的身边,直到她自己离开这
个世界。
一天夜里,她和弟弟睡觉的房间被推开,她听见母亲沙沙的脚步,走到弟弟
的床前,她偷偷睁开眼睛,望着母亲,轻轻地替弟弟盖好被子,然后俯身下去亲
吻弟弟熟睡的小脸,最后又把手放在弟弟的额头上。然后她的心就开始通通的跳,
她闭上眼睛,急切地等待着母亲来到自己的床前,重复同样的动作,她几乎已经
可以感觉到母亲的手清凉而温暖的气息。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母亲只是在她
的床前稍稍地停留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随着,门咯吱一声地合拢,她觉得自
己象是一下子掉进了一个黑洞里面,身体象一片羽毛一样完全没有重量的下沉,
永无止境的。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了弟弟的床前,一个欲
望是那样的强烈,强烈到让她自己害怕,掐死他,如果没有他,自己就会成为父
母唯一的孩子,那么也就不会有人抢去她应得的那份爱。”
我终于抬走头,看着女人说,那么,她真的作了吗?这样作真的很愚蠢。
女人笑了笑,然后把头转过去,望着操场远处的灯光。
“当然没有,她根本不可能这样作。她也爱这个弟弟。但是她已经完全不知
道自己应该如何作,也还能够怎样去作。
从那以后她开始任性地和父母争吵,或者长时间的拒绝和他们说话,然后把
自己一个人关在洗手间里痛哭,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把嘴唇咬得红肿。她已经开
始憎恨他们,这样的憎恨,让她的眼睛漆黑尖利。
她开始旷课,长时间地流连于一些城外山旁的小池塘边,在滑腻而危险的苔
藓上踮着脚尖行走,自己编着一些奇怪舞蹈,将手平平地伸出去,在天空中划着
大大小小的圈子。想象自己站在明亮的舞台上,向着四周沉默的观众鞠躬。然后,
通常她都会一不留神地滑进池水中,于是那些或是温暖或是冰冷的池水迅速地包
裹了她,她沉下去,然后再浮出来,再沉下去......。玩着自己的游戏,她从没
有惧怕过会被淹死,因为死亡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担忧的事情。她却因此
自己学会了游泳。
父母对她的变化,茫然不解,他们对着成绩单与家长通知书,愤怒不已,他
们不停地责备她,感觉不可思异,而她也正在以一种不可思异地冷静,面对他们
的愤怒。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迅速的成长,自己柔软的身体开始发生一些变化,象是逐
渐地长出一些花朵一样的东西,然而他们都被一些质地坚硬的外壳所覆盖。她不
必再等待一些在她眼里永远不会发生的东西,她开始习惯于孤独。一些不良的少
年也曾出现在她的身边,但是她坚决地避开了,她并不鄙视他们,因为她几乎立
刻就能从他们的不羁的黑色眼睛里找到和自己一样的东西,那一双双伸出来的手,
摊开的手掌满是忧伤的不解的寂寞。她克制自己在他们中间寻求一些暂时可以取
暖的东西,只是本能地感觉,那些烟花一样的东西,是不能给自己所最终向往的
一切,也许她要的更多,多的他们根本不可能给与。而靠的近了,留下的也只能
是灼伤。而今天,她必须保护自己,因为她知道她自己拥有的并不多。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女孩子已经长大,她热爱阅读,在书里她在试图地了
解这个世界的真像,书中的东西,是那样的美妙,但也是那样地可望而不可及,
她在感动着,拥抱着自己的肩膀地孤独地感动着。
这一个时期,女孩子的家里忽然发生了一些事情,家里原有的状态突然间改
变了。女孩子的父亲突然间作了一个决定,要放弃自己现在的安稳的职业,到一
个完全陌生的大城市里去发展,她漠然地注视着这样的家里因此而来的改变,母
亲的担忧,父亲的热切与坚定,弟弟的茫然,家里那时有很多被父母小心地掩饰
起来的争吵,平静的表面下有着暗涌一般的波动。女孩子没有办法了解自己的心,
最初她只是觉得自己象一个局外人一样,除了一点点无法避免的好奇,更多的是
漠不关心。就象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她感觉自己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
终于父亲走了。母亲并没有坚决地阻止他,母亲是格外理智的,只是在一些
安静的夜里一个人发呆。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安慰母亲。也不是知道怎么去安
慰,她觉得自己离母亲已经很远了。那时的女孩,在傍晚的时分,一个人站在阳
台上,向很远的地方眺望。天边的云,厚厚地堆积着,变幻着色彩与形状。那时
她无法明白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的忧虑。关于家庭,关于男人,关于独力地支撑一
个家和一份忙碌的工作所需要承受的一切。她只是渐渐地在心里升起了一种隐隐
约约的兴奋,感觉这个世界开始出现了另一种,她所不熟悉的状态。象是一个人
在黑洞洞的房间里,门却被人意外地推开一条缝,一些光线从奇怪的角度射了进
来,她需要因此而重新注视这个已经习惯了的安静的地方。更明显的感觉是,她
发现书中所发生过的故事,似乎正在一步步地走向自己,为此她激动的几乎要战
栗起来。
她忽然开始很想了解自己的父亲,这个地她眼里一直是粗鲁的,忙碌的,偏
心的,拒绝向她出示温情,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她觉得在他暴燥的外表下,隐
藏着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恰恰会将书中的一些读过的,感动过的情节变得活灵活
现起来。比如理想,比如追求,比如牺牲,这些代表着高尚灵魂的词,让女孩子
感动莫名,几乎忘记了过往的一切隔膜。而这时母亲的忧虑则显得异常苍白,琐
碎与自私,甚至让女孩子感觉鄙夷。
女孩子突然觉得自己应该作些什么,是的,一定要作些什么,来支持这个在
外面世界中孤独地奋斗着的爸爸。然后,她就在一次上语文课的时候,认真地给
远方的父亲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向一个她依旧在回想起来感觉陌生的父亲表达自
己幼稚的愿望。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完全孤独地与这个世界对抗着,但是在今天,
父亲开始加入了她小小的队伍,或者是她加入了父亲的行列中,她愿意和父亲一
起并肩战斗。
信发出了。当信在邮箱中,咚的一声落底,她觉得自己亲手放飞了一只鸽子,
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在清晨的空气中闪闪发亮,她是那么的相信,这只鸽子将给
这个世界带去一个好消息。
一个多星期过后,女孩子收到了父亲的回信,厚厚的几页纸。让女孩子惊讶
的是父亲也提到了感动,提到了当读着自己十五岁女儿的理解与支持时流下的欣
慰的泪水。女孩子觉得自己终于证明了,父亲果真是孤独的,她突然觉得自己的
心里开始好过了起来。
就在那一年的春节的时候,父亲从远方回来,放下行李的父亲第一次郑重地
走到她的身边,说,来,让我看看我的女儿,她真的长大了。然后父亲伸开长长
的手臂拥抱了她。
女孩子感觉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这个世界里所有的机器,闹钟,所有滚动
着的沙石和大海全部停了下来,父亲的胸膛是这样的宽厚,温暖,有着淡淡的烟
草气息。女孩子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出噼噼叭叭的声响,那一层坚固的
壳子在这一瞬间一下子剥落掉了。她感觉自己在用童年里最柔软的肌肤,在接触
和拥抱着父亲,每一寸每一寸都在呼吸着这种亲昵和温情,这样突如其来的幸福
的感觉太强大了,她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晕倒过去......。
女人忽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她的眼睛明亮就象星星
一样。
我不耐等待,就说,“然后呢?”
“然后,女孩子就变得快乐起来,用功读书,成绩迅速地提高,顺利地考上
了大学,然后当了老师,结了婚,很幸福地生活,然后过了很多年,现在就坐在
你的身边。”
女人俏皮地向我眨了眨眼睛。
我忍不住笑了,不服气地对她说,“我就早猜到你是在讲自己的故事了,只
是不说破,怕你没有面子。”
女人乐不可支地拍了拍我的头,说,“聪明的孩子。”
虽然我心里并不反感一个这样的女人这样的举动,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把头拧
了一下避开。,我赌气地说,”我不是孩子,我都初二了。”
女人大声地笑了起来,短发都随之抖动起来,样子十分好看。
我盯着她的头发说:“对了,你的故事很好听,也很有趣,至少我觉得有趣,
但是有的地方我还有些不太明白。”
“什么地方?”
“你应该是改变了,对吗?你变得快乐起来,你不再孤独了。从那次拥抱以
后?”
“是的,可以这样说啊。”
“它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吗?那个来自你父亲的拥抱?”
“是的,那很重要,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个仪式,一个类似驯化的仪式。”
“老师,这个比较难懂,为什么说是驯化?是象驯服一匹烈马一样的驯化吗
?”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因为我被从一个黑暗的愤怒的冷漠的,充满不解的憎
恨的世界中被拯救了出来了,我这一匹倔强孤独的小马,被一个温暖的光亮的世
界接纳了,从此可以和一些其他的马匹温暖地依偎一起。”
“但是,老师,你不觉得自己仍然是幸运的人吗?因为你的父亲回了你的信,
他回报了你的支持,他给了你你所需要的仪式。”
“是的在这一点上我是幸运的。但是有一点更重要,那就是我主动地发出了
那封信,那代表着我开始关注这个世界,除了我自己孤独的阁楼以外的世界,也
许,这才是真正带来改变的关键。”
“老师,你所讲的,我好象可以同意。但是,我们即使作了什么,也不能保
证一定能够等到这样的结果那样的拥抱,不是吗?还有,就是如果您父亲没有决
定出走呢?”
女人深深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吸了一口气说:“这个问题提的好,你真的已
经开始长大。是的,即使我们真的作了什么,也不一定会立刻成功的。这个世界
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万灵丹。但是,告诉我,你多大了?”
“十三了。”
“嗯,世界对于一个十三岁的男子汉来说,是存在奇迹的,到处都留给你线
索,就象一些打开了的小窗。会有一些轻轻提示你的声音。即使不是一个父亲的
拥抱,还一定会会其他的仪式,让你得以快乐的长大,只要你愿意认真地睁大眼
睛去寻找。相信我,当你想得到什么而得不到的时候,你可以试着先拿出同样的
东西给别人,这也许是唯一我们可以预想的捷径。这样的努力会带着你走上一条
通往快乐的路。”
我望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她。我但愿自己是真的
明白了她在试图告诉我的一切,或者并不完全,但这并不重要,我还有很多的时
间可以慢慢的想,但是现在,我想我真的应该回家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准备向她告别。但是忽然间,我好象有一句话想和她说,
这个话音温和动听,而笑声响亮的女人,但是我喃喃地说不出口。女人微笑着催
促我动身,说,真的晚了,该回去了不然爸爸妈妈会担心了。
看着我迟疑的样子,她忽然大笑起来,说“好吧,让我们这样告别,来,拥
抱一下,我把我父亲的拥抱分一半给你......。”
然后,天啊,这个瘦小的三十多岁的老女人,居然真的走了过来拥抱了我。
我的脸顿时涨的通红,好在天黑乎乎的不会被人发觉。但是我必须承认自己真的
为这样的拥抱而着迷。只是我的手指,却没有忍住自己淘气的念头,在她柔软的
后背上不易察觉地旅行了一小段。然后将从栏杆上得来的残余的尘土,和一点点
面包的油渍,留到了她洁白的衬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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