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的故事

                                薰

  
  在依玲离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发现自己的举足无措。时钟在深夜时
分呆板地长久地停滞不前。然后秋天,春天。

  后来的璇,是丰腴快乐的女人。蓬松的卷发,满月一样的面庞。人漫长而虚
弱的一生是不会只有一个故事。而我们又能够拒绝什么?回想起来最初的见到的
她,印象已经不太深刻了,只记得不再有早年那样欲迎还拒,半推半就的情节。
新年的公司间联谊的party,她就那样径直地走过来,说HI,我是璇。眼
里有着一种流泉一样叮咚的笑意。

  很快我便得以了解这笑意背后的种种意味。或许是她不容分说流畅的逼近。
或许是她脚上的那双银色的高跟鞋,或许是我已经厌倦了每天生活得如同一只丧
家之犬。有一些事情发生,我们从来就无法拒绝。从那天夜里起她就留在了我的
住所。坦然地占据了我双人床的一侧。

  我曾经试图在璇身上发现依玲的影子,然而这种努力是可笑而徒劳的。璇浓
重的体味和滚烫的肌肤,象时刻处于发情状态的母兽,可以随时将从身边走过的
猎物毫不犹豫地掀翻在地。她的面容在白昼和夜色里交替变幻着强悍的冷漠与贪
婪的热情。让我怀疑当时的那水一样妩媚而清脆的笑也只是一种诱饵,或者根本
就是一种幻觉。因为那样的状态在她身上是异乎寻常地罕见。

  这是一个从来不会失眠的女人,她从不追问我以往的故事,也不向我提及自
己的过去。我知道我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真正进入她的世界,她白天里忙碌地工
作,几乎从不与我主动联络,而夜是她从事另外一种体力劳动然后满足地沉睡的
田园,我是她手中一把称手的锄头。

  几乎很多个夜里都重复相同的情节。粘稠的汗水,胶着的皮肤,急促的喘息。
相互语言动作的指令。我们象是两只因饥饿而格外热情的虫子,在暴晒后干裂的
土地上,竭尽全力地翻挖撕咬以求果腹。当夜里的一切动作静止下来,我们迅速
地各自掉头入睡。清晨,我总是过早地醒来,有时会站在床前端详这位亲密而陌
生的女人,她眉宽宽地平舒着,嘴角微微翘起。我发现自己终于解脱了,从那些
虚假的大而无当的责任感之中,从依玲最后淡漠的微笑之中。

  在男人与女人冗长纠结的故事里,我可以终于确定了一种简单的生活方式。
相互依偎也相互疏离。

  原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无悲无喜地继续,直到我们彼此厌倦。一场突如其来
的疾病,让这样强壮的一个女人迅速地萎顿,癌细胞象雨后的杂草一样蔓生,医
院里一次又一次的探视,只是在目睹一种凋谢的过程。

  在艰难的治疗过程里璇迅速地退化为一个六岁的儿童,在我面前轻易地哭泣,
索要一些往时最为不屑的食物。每晚用她逐渐细瘦下去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才
肯入睡。那一层附在她身上多年坚硬的盔甲彻底地剥落了。一夜一夜她给我讲她
乏味的童年,学校围墙下黑暗的初吻,经历过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商场上明快与
隐晦的角逐,用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最平淡轻柔的声音。她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
让我象她一样谙熟她的一生。我知道她是在通过我的记忆的转录证明她曾经来到
过这个世界。

  我平静地倾听,平静地询问各种细节,平静地微笑。我知道所有一切最终都
会在我的记忆中淡漠下去,这个世界从来不会挽留。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倾听。这
已经成为我这样一个个体存在的意义。我终于在璇身上发现依玲那样凝视的眼神。
一种女人最为幽深的渴望。我本能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深处的枯竭。我发现对于这
样的女人,原来我什么也不能给予,也无法留住。

  就在那样的一个雨夜里,璇终于安静而痛苦地去了,那时她不再是一个丰满
美丽的女人。

  那时我才想起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