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语言的意义与爱情

                               　　薰
　　


　　当他第一次问她：“你不爱我了？”，声音里有大块真实的恐惧，在空洞的
夜里，笔直而沉重地坠落井底，击中她游移的心。

　　第二次他问“你不爱我了？”。眼神茫然，象是漫无目的地向空中放了一枪。
只为用枪声证明四野空旷，天空中偶而仍见飞鸟掠过的痕迹。

　　第三次他仍问了同样一句，“你不爱我了？”微弱但是没有犹疑。仿佛电影
曲终人散的一刻，意尤未尽地再一次注视着被字幕渐渐覆盖的银幕，带着预定好
的遗憾和满足，随时准备起身，随缓缓退场的人流，流失进城市的某个角落，隐
匿起来。
　　

　　然而他们仍然时常相见，一同晚餐。象通常的情侣一样喁喁地低语，在餐桌
下面用手指或是脚玩着自己的游戏，微笑或是争执。但是当他们在进餐时，间或
各自抬头错落的对视中，河水依旧从目光中流过，却不再湍急。

　　
　　她会在面前男人衬衫的格子图案中，想起另一张面孔。那个在越洋飞机上邻
座年轻的卷发男人。他们一起从一个那个男人所熟悉的城市飞往她熟悉的城市。
于是她便带这个安静的男人去山顶看香港的夜景。当缆车渐渐地爬高，那不似人
间的璀璨而高耸的玻璃都市在眼前出现，他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孩子一样的惊喜。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山顶却异常凉爽静谧，雾气氤氲。沿山边的小路盘桓而下，
走快两步，两人就失散在雾气之中。夜鸟偶而地啁鸣。山上时有细急的飞瀑落下，
溅湿一身。没有呼唤与回应，语言被锁进狭长的密匣之中。停下来等待，忘记前
路与来路。就象梦中一样。

　　而时间就此停止了，三分十五秒。然后继续。
　　

　　女人安静下来的时候，面容十分宁和，在进餐时若有所思的一刻，她几乎是
美貌的了。他早已经开始放弃捕捉她心理的微妙活动或是变化。而将注意力放在
面前的食物上。今天，她仍坐在这里与自己共进晚餐，这很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收藏起来的毫无意义的东西。而触动它却是一种危险而又无
聊的游戏。

　　他不再是一个孩子，成长以后，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对这个难于了解与
判断，但一定是强大无比的世界充满了信心。人的内心活动与选择相对于那种强
大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他和她除了那条宿命的道路都无处可逃。

　　
　　于是他们经常在一起，聊天、作爱，晚餐。世界太大了太芜杂，每一个人都
要为自己找到一小块栖居地。

　　她很好，虽然并不完美。多数的时间里他都可以感觉到自己是爱着她的。但
是如果因为什么会分开，他也不会过份伤感。这样真的很好！

　　
　　甜点用完了。他和她再次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这一餐真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