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排的冬夜
薰
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雪了,漫天都是细沙一样的颗粒,迅速地在地面铺起
薄薄的一层。蒹忍不住伸出手,等待,然后看着它在掌心里缓慢的融化。
风,从路口的巷子吹来,凛冽。针一样的,无邪而刺骨。忽然想依偎或是被
这样一根细长的针牢牢的钉住,在这冬日的街头笔直的僵硬,然后轰然崩倒。而
雪则会在未来的38分20秒后彻底覆盖一具曾经柔软的躯体。蒹看着自己短呢
裙下一截青白的腿,皮肤已经开始失去感觉。
一辆白色的轿车在面前停下,蒹裹紧披肩,凝视有霜雾凝结的车窗。窗子缓
慢的摇下,一个男人的面孔在细雪的纱缦后面若隐若现。蒹眯起眼睛试图辩认。
感觉到男人声音平静而低沉的震动,“上车吧”。蒹沉吟了片刻。并不是因为需
要考虑后才能作出决定,只是这样的天气似乎已经冻结大脑,即使是不假思索也
需要十几钞钟才能指挥自己的手脚。最后蒹还是拉开了车门坐了上去。夜好象开
始深了。
故事在这时出现了第一个充满歧意的情节多头的构想。
*
蒹(1)已经习惯了在夜深的时分出现在街头,然后跟随一个又一个陌生的
男人到一处又一处或局促肮脏或是宽敞明亮的地方稍作停留。那些男人在她的眼
中并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只是形态各异的手枪,无法自制的寻找发射的机会,无
论是枪还是靶子在相逢的一刻其实各自都不会计较得太多。
蒹(1)在宽大的座位上舒适的伸长自己的双腿,车子的性能极好,象一只
不知名的夜鸟,平稳的滑行在没有边际黑暗之中。然而异常的寒冷,蒹(1)并
不想交谈,也不想注视身边的男人的脸。她希望自己可以保持一点点的好奇心,
届时可以煽动起自己最后的一点职业的热情。她忍不住地希望这会是一个怪癖而
富有并且容易应付的男人,在明天早晨离开的时候会有丰富的收获。
男人只是沉默地架车,端直地注视着前方。
**
蒹(2)迟疑地坐在了车子宽大的前座,她立刻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车
子里并不象预期的那么温暖。而身边的男人却只穿了薄薄的白色线衣,动作舒展。
蒹(2)注意到男人的手异常的白晰。反光镜中男人脸部的线条柔和,嘴唇有着
婴儿一样娇嫩的形状。男人的头轻微的动了一下。蒹(2)立刻窘迫地转开视线。
窗外的模糊的屋舍在雪雾中迅速的倒退。车子的速度让她有些恐惧。窗子上隐约
地仍可见到男人的侧影。一种异常的熟悉的感觉。蒹(2)心中刺痛。旭,那个
让她撕心裂肺的人。那个在风雪之夜让她在街头滞留,无所归属的男人。在这个
陌生的男人身边,蒹感觉到羞耻中的快意,不被珍惜的东西就应该让它彻底的沦
落。
男人的沉默让蒹(2)放心。她不准备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因为那与他毫不
相干。如果他要什么,她就会给。她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在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蒹并没有来得
及仔细的欣赏,一下便径直冲向屋子。屋子并没有上锁。因为实在是在寒冷中坚
持了太久了,蒹无法抑制地渴望屋内温暖的火炉。
*
屋内的装饰异常的豪华,但是蒹(1)失望的发现,屋内并没有火炉。屋内
的空气如同外面一样的寒冷,只是不再有风。蒹(1)开始有些焦燥。皮靴不停
地在地板上踱动。男人很快地出现在身后。同样安静地声音:“很抱歉,这里没
有任何取暖的设备。如果真的感觉不习惯,房间里有毛毯。”
蒹(1)转过身来。开始直直的注视男人。这是一个苍白而英俊的男人,单
薄的衫裤,没有任何的装饰,看上去异常干净。这是蒹(1)在街头通常不会碰
到的那种男人。蒹(1)没有表情地回答:“我想还是不必了,我还能再坚持一
会儿。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男人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可名状的笑容。“我们已经开始了,从你选择坐进我
的车的那一刻。”
蒹(1)诧异的的睁大了眼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男人不置可否地停顿了一下。“这是一个游戏。当然是我称之为的游戏。每
年的这个时候,都一定要进行的游戏。”
蒹(1)望着男人不动声色的脸,“先生,虽然我并不是从事一种高尚的职
业,但是,有些事情我是不作的。”
“小姐,无论你的职业是什么,这个游戏都与它无关。这是一个距离最近的
一个市镇也要一百五十公里的私人寓所。这是我的世界。安宁,寂静,舒适。一
切生存所需的东西应有尽有。食物,音乐,书籍。你可以随生所欲的生活。不会
有人来打扰你。并且,等到这个冬天过去,我会自然的离开,这桩房子就是你的
了。”
蒹(1)沉默了半晌,想弄明白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先生,你不是在开玩
笑吧?,那么我需要做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不过,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你至少要能够动手填
饱你自己。告诉我,这正是你想要的生活。”
蒹(1)目光游疑,“是的,这正是我梦想中的生活。”
男人嘴角牵起一丝狡诘的笑意。“好了,那就这样吧。夜已经深了,你可以
就寝了。楼上第一间卧室是你的。”
**
男人并没有立刻跟随进来。蒹(2)从一踏进大厅的一刻起,就发现整栋房
子里,寂静无声,有一种莫名的气息从四壁上发散出来。墙上有些许多幅古老的
油画,上面画着不同的美貌的白衣女人,她们都有着冷淡而甜美的笑容。蒹(2
)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她将自己的大衣裹得更紧了。慢慢地走到客厅中间白色
的沙发上坐下,再次把自己蜷缩。蒹(2)闭上了眼睛。最后象冰一样的眼神,
再一次洞穿了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的血液从那一刻起已经开始凝固。
所有的乞求的话,在尚未出口已经被冻结,蒹(2)觉得自己就象一堆快要
腐烂的垃圾一样被丢弃在冬日的街头。
泪水象细瀑一样流下蒹(2)的面庞。蒹(2)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一只冰凉的手指滑过她的眼帘,将那些泪水轻轻地抹去。蒹(2)睁开双眼,
见到男人俯视的浅色眼睛里全是悲悯。低沉的声音里有一种异样的磁性。“你是
一个不快乐的女人。”
蒹(2)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
“也许是人的欲望都太多了吧。”
“我只不过想要一些温暖。”
“所有的冬季里,温暖都是有限的,是奢侈的。”
“可这与季节无关。”
“每个人都要经历自己的欲望与别人欲望的对恃。”
“于是因为自己的欲望忽略别人的?”
“我们都不是上帝。”
“我很冷……”
“可是我什么也不能给你。这里没有取暖设备,我并不需要那个。”
“那么你需要什么?”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需要一个女人,陪我渡过这个属于我的季节。”
“于是你选择了我?”
“这不存在任何勉强,你也可以选择离开,回到你原来的地方。”
“如果我答应了呢?”
“你就会成为我的女人。从此不再害怕寒冷,也不会再流泪。”
“我可以考虑吗?”
“你有足够的考虑时间,楼上的第二间卧室是你的。今天早点休息吧。”
蒹,走进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仿佛白色宫殿。水晶灯璀璨闪烁,不似
人间。蒹已经不能思想,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可以整理的范围。她只想睡下,
或许就此长眠,不再醒来。
夜里,蒹,忽然醒来。黑暗中,一双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仍然是冷,蒹将所有可以发现的被单全部裹到了身上,拥抱着自己温热的胸
膛,蒹再一次不安地睡去。窗外的风声悠长而寂廖。
随后的日子就象是电影闪回的片断。一再的重复。
白天,似乎并不太难过。窗外的白雪在阳光下安详。
清晨,不再让蒹感到痛苦。不会有什么来惊动她。蒹已经不需要再装扮自己。
所有的铅华在第一个清晨冰冷的水中消逝。
男人象影子一样隐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偶而能感觉到他在不远处细微的声
响。有时蒹觉得自己好象已经听见了他喘息的声音。但他从不出现。
蒹安详地作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到楼下宽大的厨房里为自己准备一点点
食物,随意地翻翻那些书刊。还可以在大厅的宽阔的空地上,作一点体操,让自
己感到温暖。
那个男人让她开始好奇。她觉得他一定还有什么是隐瞒了自己,他一定会再
出现,来找自己。蒹在等待。
夜晚,仍然会让蒹感觉恐惧。那样的寒冷并不是可以一个人独力抵挡的。更
何况还有一些前尘旧事,象烟雾一样弥漫在整个空间。让蒹艰于呼吸。蒹纠缠于
一个个怪异的梦中。梦中自己总是精疲力尽地跋涉于一条漫长而湿冷的甬道里,
两侧是形形色色的男人,每个人都在诡秘地向她微笑。这时她发现自己面目污秽,
形容枯槁,她一次又一次地跌倒在泥泞中,却没有一双向她伸来的手。这时,只
有寒冷才能将她从恐怖的梦境中拯救出来。醒来的蒹,呆呆地凝视着窗外深蓝色
的夜空。
而时间似乎是静止了下来。变得漫无止境。蒹已经失去记算时间的能力。
终于一夜,蒹再次在辗转中睡去。梦里,蒹看到一个面目丑陋的男人,狞笑
着把一桶一桶的冰水浇在她赤裸的身体上,她看见自己的手指,肩膀一点点地被
冻僵,发出死鱼一样惨淡的磷光。
蒹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
蒹(1)冲出房间,开始在迂徊曲折迷宫一样的门廊里寻找那个男人。他的
目光与气息无处不在,但蒹(1)无法捕捉。她觉得自己有什么话要告诉他,一
定要告诉他。否则,这样漫长的冬夜会吞噬掉她的身体,她那在过去日子里习惯
于被人注视与抚摸温暖而柔软的皮肤,在会这样的夜里迅速的僵硬,衰老萎顿。
蒹(1)的手不停地推开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内装湟各异,光线迷离,却没
有男人留下的痕迹。
蒹(1)匆忙的脚步敲击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她开始大声地呼喊。“喂
……”,颤抖的声音在四壁反复而单调地回荡。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终于,蒹(1)发现在顶楼的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隐蔽着的小门,蒹(1)
轻轻推开,沿着黑暗的楼梯,摸索着来到了房子的阁楼。
阁楼的光线微弱,蒹(1)需要10秒的时间才看清四周。狭小的窗前,一
个人雕像一样地坐在那里,月光透过窗子,雾一样地漫在他的衣衫上。是他,那
个男人。
蒹(1)几乎是狂喜地冲了过去,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那个男人。
“我冷……我怕……”
“人的感觉总是过于丰富,才无法摆脱欲望的纠缠。”
“难道你可以摆脱吗?告诉我,你并不希望见到我。”
“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是你想往已久的吗?远离男人,远离邪恶的欲望。不会
再有人逼你靠别人肮脏的欲望生存。”
“我厌恶男人,我也不再相信感情,但是我需要温暖。”
“只有自己的血液才是温暖而洁净的。”
“不,只要是两个人在一起,即使是陌生人,也会有温暖,其实我要的并不
多。”蒹(1)的眼里涌出泪水。
“女人总是非理性的。理性是不会让人感觉温暖。你要学会爱自己。”
“女人不需要救赎。”
蒹(1)开始解开男人的衣衫,男人没有闪躲。蒹(1)的手抚上男人的胸
膛。月光下男人的肌肤,晶莹剔透。
**
蒹(2)睁开双眼,男人出现在眼前。
“考虑好了吗?”
“是的。”
蒹(2)纤细的身体象一枝白合一样在黑色的床单上呈现,微微的颤抖,男
人眼睛里有着蓝色闪烁的光芒,蒹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
冰冷的手指轻轻地划过蒹(2)的身体,没有焦灼,也没有慌乱,这样冰冷
的若即若离的接触,带着宿命的不可抗拒气息。仿佛雪花轻柔的触抚。那样冷淡
而甜美,蒹(2)终于得以明了那些画像中的女人笑容的含义。一切的尘世片断
如同风筝一样,被那轻柔的手指剪断,渐渐的远去。蒹(2)的身体象在北极雪
野中的风一样轻飘,失去重量。
终于,男人的身体缓缓地覆盖了下来,蒹(2)发现自己呼出的气体,让男
人的面容模糊。男人冰冷而无法阻止的进入。蒹战栗着紧紧地拥抱了男人。
男人的身体开始缓慢的融化,而蒹感觉自己温暖的肉体,开始一点点的麻痹,
冻结起来,由身体的最深处……
蒹(1),不,蒹(2)同时从梦中醒来,窗外的一夜骤雪已经停歇,冰冷
的阳光从光秃的枝头谢向屋内,她发现床上的白色枕头有着被拥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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