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的收藏

                               　　薰
　　

　　大大的咖啡杯摆在柜子那个角落里不知道多久了。空气中的灰尘柔和地包裹
了它。我已经无法记起是谁将这只杯子留在了这里。

　　今天看起来，它象是被遗忘在杂乱的草埸中的一只独角兽。看上去样子温和
无害，但是依旧怪异，别无归属。

　　于是在一些无眠的夜里，我会随手拿着一个坐垫来到它的面前。斜斜地歪在
那里。凝视着它。试图从遗留在地上的线头一样，牵出大段的旧事。我坚信，一
定有什么被封存在那些灰尘中。然而结果往往是全无头绪。咖啡杯则披挂着那层
百毒莫侵的灰尘，任我注视，不羞不恼。

　　一天夜里醉酒醒来，朱莉正四肢大张地俯卧在床上。睡态全无顾忌。尖削的
小脸上，浓妆未褪。紫黑色的嘴唇撅起，象一粒熟透了的车厘子。

　　我渴得象是在夏日正午尘烟四起的街道上狂奔了三个小时一样。跌跌撞撞地
起身冲向厨房的冰箱。抓起最大的一瓶矿泉水牛饮了下去。酒意和干渴立刻象是
被冲向了地中海或是地球上遥远的某处汪洋，一干二净。

　　当我精神抖擞地想回到卧室，将某一种柔软而散发出酒香的车厘子放进口中
品尝一番的时候，路过客厅的我，随意地向咖啡杯的方向望了一眼。

　　咖啡杯似乎比以往的体积增大了不少。远远的望过去，仿佛平空长出了什么
？那老咖啡杯莫非在夜里变成了一颗开花的树？我揉了揉眼睛，又摸了摸面颊，
感觉器官似乎并无故障，只是夜里的胡须潦草地生长了出来。

　　我一步一步地向着咖啡杯走去。

　　它并没有躲闪。

　　咖啡杯上的灰尘已经不翼而飞了，在夜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晶莹剔透。

　　杯子把手上，正有一只手在犹疑地松松地握着。白晰而羞怯。指甲剪得短短
的，每个指头娇憨地向上翘起，仍然有着婴儿一般柔嫩的皮肤和浅浅的手窝。令
人忍不住地联想沿着这只手逆流而上的种种遭遇，山峰，裂谷或是低洼的湖泊。
然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可疑的手。

　　正当我为此困惑不已。我听见一些声音在杯子的上端左近隐约地发出。我认
真地辨认这声音，发现它只是一些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的音符，语焉不详。

　　然后一张粉红的嘴唇出现在杯子的边缘。没有唇膏的痕迹，干燥地布满细细
的皱纹。杯子里散发出廉价的速溶咖啡的味道。那嘴唇迟疑地触到杯子，然后又
消失了。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四周静无一声。我不知所措地等待着。

　　一滴水珠从天而降，正中杯子，杯子中发出清脆的回声。而后又是另外的数
滴，象一阵微型的急雨，伴随着压抑着的呜咽。

　　我的大脑象是被什么迅速地击中。一时之间，我几乎认为我已经抓住了那个
想往以久的线头，一切的真像可以被我从此发掘出来。时光在以超光速的速度迅
速地向后飞驰，一张张地面孔从我的眼前飞快地闪过……

　　然而，这样的搜索突然间戛然而止。一切的数据，图像完全从我的大脑中消
失，就象电脑的插头被人意外地拔走。

　　于是，我重新启动自己，搜寻又一次开始。我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真象的边
缘。而同样地再一次中断。

　　睁开眼睛，凝视杯子。发现杯子上的手已经消失。杯子上重新布满灰尘，沉
静地和我对恃着……

　　我满心狐疑地回到卧室。朱莉仍然一无所知地酣睡。

　　第二天，我将那只咖啡杯放进了储藏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