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

                                 薰
  

  新换了一份工。日子如同刚刚放开的皮筋一样骤然间松驰了下来。

  于是多了一些和朋友聚在酒吧中闲谈的时光。慢慢的圈子也就延伸到了朋友
的朋友。

  奕是经常见到的一个,但并不太熟。沉静的样子。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层薄
薄的雾气。奕的话很少。很有节制地喝些啤酒,安静的颔首微笑。不大想得起他
是因为谁的缘故加入这个圈子的,但是看上去也并不太特别。

  酒吧的气氛总是相似的。浮动的音乐,氤氲的空气,微醺的人们。

  朋友们总是忍不住彼此将些陈年旧事挖出来,互相揄揶或是自嘲一番,既娱
人又娱已,热热闹闹的。奕只是惬意的将自己的耳朵出让出来,并不太插话。

  直到有一天,大家约好见面。但是真的到了酒吧却一一打来电话,通知不能
如约前往。只剩下我和奕相视摇头而笑。

  那天窗外下着些雨。酒吧里的人不多。和平日相比是安静了不少。

  既然来了,也不想马上离去。于是我和奕各执一杯啤酒,随意地闲扯开来。

  奕的背景并不复杂,不错的家庭环境,顺利的学业,在一家大公司工作。目
前尚且独身。

  “最近过得如何?”我随口问道。

  “还行吧。我并不是一个要求很高的人。”他一如既往地安静微笑。

  “是啊,这样的日子总会好过些的。”

  “年纪小一点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地设想未来,好象许多路纵横交叉地等着我
们选择。每条道路两旁的风景迥异,一旦踏上其中的一条,也就意味着错过其他。”

  “的确。现在也未尝不是如此啊。”

  “其实,现在才知道一条路不会比另外的一条更精采或是更贫乏。我们不过
是在不同的时期以不同的方式捡拾起一些经历。然后在最后的一刻撒手而去。”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他眼睛静若止水。

  “我也许不能完全了解你的意思。只是这听上去有些虚无,有些宿命的感觉。”
我说。

  他微微一笑。

  “生命中有一些时刻,有些事情原本就是我们所不能了解的。”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他抬起眼睛,目光在雾气迷漫的酒吧的上空掠过。
我的心里也涌起一种茫然的感觉。这样的交谈不是我所习惯的。仿佛有一种尖锐
但不能捕捉的东西在一点点地向我逼近,让我有些不太自在。

  终于,奕的目光停顿在酒吧的一个角落里。我跟随着向那里望了过去。

  那里是一对依偎着的情侣。在幽暗的光线下,象一团模糊的影子。隐约地可
以看出其中一块象肩膀的东西在颤抖。大概是一个女孩子正伏在男人的怀里哭泣。

  “哭过吗?”

  奕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我转回头。

  “当然。小时候。老妈说,我小时候很娇气象个女孩子。特别爱哭,稍不遂
意,就哭得排山捣海一样。大了就好了。男人哭哭咧咧的也不象样子啊。”我笑
了起来。

  奕直视着我的眼睛。沉吟了片刻。

  “我的情形好象刚好相反。”

  “啊?不会吧。你看上去可不象是一个爱哭的男人。”我调侃地说。

  “是啊!有些事情我也不太明白。我小时候,十分安静。几乎可以用冷静来
形容。父母关系不是很融洽的那种。但是他们都是属于那种十分有教养而理智的
知识分子。从来不会有什么激烈的冲突。不过也见不到别人家那样亲昵热闹的场
面。我从很小就习惯了我们三个人在各自透明的壳子里生活,彼此保持着礼貌克
制的距离。哭闹索求一类的举动是不体面也无效的。从我开始懂事起的二十年时
间里,我从来没有关于哭的记忆。”

  “唔,这样的家庭。的确会对孩子有所影响。”

  “其实倒也没有太大的负面影响。因为我学会从小独立地思考,独立地决定。
父母也从没试图干涉过我。成长的过程中我愈加相信,这样的冷静可以帮助我拥
有智慧,可以迅速地作出选择,理智地作出判断,不会被别人甚至自己情绪波动
所误导。事实上我的生活因此而相当顺利。”

  “嗯,有时得失倒是无判断。”

  “只是,在大学毕业三年后,生活中发生了一些事情。”

  “哦?”

  “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他顿了顿,“那是一个比我大十岁离了婚的女人。”

  “是一份不寻常的感情...”我等待他的继续。

  “这里我并不想谈那段感情的细节,甚至那个女人。每一段感情的过程其实
都是大同小异。我想说的是我们分手的一刻。”

  “是因为无法继续?”我忍不住多此一举地问道。

  “是……,无法继续……。”

  “分手的那天,我们在她的房间里呆了一整夜,相互抚摸,拥抱,极为缓慢
的做爱。但是心里却无比平静。

  “我们都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对的。或许爱情的来临可以跨越时空,跨越重重
障碍,但是长相厮守需要的更多,或是完全是另一套条件参数。我们甚至平静地
计划好了分别的细节与方式。一切都进行的很好,那是一个难得,剔透的女人。”

  “这样的冷静与理智倒的确也是少见。”我说。

  “时间是就象是儿时放在嘴里的一块糖果,无论你试图如何缓慢地消磨它,
也终会到达尽头。那个早晨的光线,从百页窗的缝隙渗进房间。房间里凌乱而散
发出的各种气味。我们都知道,那个时刻来临了。我向她笑了笑,慢慢地从她的
身边移开。开始穿好衣服。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注视着我。

  “我按照计划最后次走上前去拥抱她。她张开双臂,脸上的表情象一个刚刚
睁开眼睛的婴儿。当我的吻上她微凉的嘴唇的时候……”

  话忽然间停顿了下来。刚刚发出的声音象是一缕蒸汽迟疑地悬浮在空气中。

  我沉默地凝视着杯中浅黄色的液体,并没有催促他。

  “我哭了。泪水突然象急瀑一样从眼眶中涌出,完全没有控制地奔流,然后
我听见一种怪异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轰鸣而出。我完全惊呆了,她也惊呆了。时
间仿佛骤然间停止,我们手足无措地僵在了那里。她的皮肤被那些毫无顾忌的泪
水迅速地浸湿,象是一块被遗忘在骤雨中的布匹,很快地失去了原来的质感。等
清醒过来,我逃也似的夺门而去……”

  我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其实也并不难理解,也许是情深所至,有一些情感
的深度,往往不是我们当其时所能度量的。”

  奕望着我摇了摇头。“别这样伤感地看着我。你并不了解我。我不是那种相
信男人一生只会真正爱上一个女人的人。坦率地讲,我也不觉得在这次的感情中,
我投入的比别的经历更多。我只是不能相信在那个瞬间的那些泪水,也无法解释
这泪水的因由。我曾经在以后的时间里反复回想那个清晨,结果却是毫无头绪。”

  “后来还见过她吗?”我问。

  “这并不重要。更为难以置信的是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平复了一段时间
之后。我又开始和以往一样地和朋友外出喝酒闲聊,消磨一些夜晚的时光。我的
酒量相当好。但是奇怪的是从那时起,每每喝到一定的程度。我就会开始象孩子
一样毫无羞耻地号啕大哭,泪如泉涌。那时心里即使并无特别伤感的情绪也会这
样。朋友随便的一句无关痛痒的话,都会成为一次痛哭的导火线。事后总是让我
尴尬的要命。但是却一再地重演。”

  “哦?这到也是有些出奇。”

  “仿佛是当初那个扣地紧紧,控制我所有泪水贮存箱的的水笼头或是开关,
在那个清晨被彻底弄坏了,稍不留意便自行打开。我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爱哭的
男人。”

  他侧着头望着我,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所以我不得不开始克制自己的饮
酒量,不再超过那个界限。”

  我看着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回应。

  这时他直起身子,说:“该走了,量也差不多了。不然你就会成为今天酒吧
里最尴尬的家伙。”

  他促狭地向我挤了挤眼睛。然后留下酒钱,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