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

                                薰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是这样的渴,喉咙象是被一块粗糙的纱布紧紧地塞住
了。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这样的季节,容易布满尘土。于是我们需要很多的水
,用于止渴,用于灌溉,用于刷洗。

  我起床的时候心里是慌张的,象丢失了什么,在睡梦里,在昨晚的一个不经
意的呵欠里,夜晚是危险的,将一切的真相偷偷地藏起来,却留下一些奇怪的线
索。于是让人起意去找可又不知道在哪里寻找。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大楼四处寂静无声,长长的影子直拖到街上,而街上的
店铺刚刚拉开它们金属的大门,行人寥少。我不假思索地走向小城北部的一个院
落。距离并不远,但是必须穿过三个长长的天桥,与五个街区,其中的一个里面
有不少奇怪的女人在流连,陌生的男人从她们的身边走过,管她们叫宝贝。她们
的表情暧昧诱惑,她们摊开的手掌里有着诡秘的符号。但是和我的脚没有关系,
他们需要行走,将一寸一寸的柏油路拖到身后。他们需要将我带到一个阴暗的房
间寻找一个人,一个很久没有消息的人。而他,也许会向我透露一些什么,我不
知道这个什么,会不会对我很重要。

  我的脚并没有焦急,他们比我更熟悉道路,他们曾经经历过许多,在粗糙的
沙石路面,在海岸线绵长而细致的纹路里,在天空山一样堆积着的白云边经过,
他们经常迟疑着,但又时刻准备着,他们对小城的纷乱街景,毫不在意。他们喜
欢行走,因为这才是他们最擅长的。他们会带我回家。

  家已经渐渐地远了,但是那个房间却越来越近,我忽然想起自己熟悉这样的
感觉,每一次的靠近虽然都有着不同的原因,但是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里,那曾
经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但是一次雷雨以后,我开始失忆,最近的另一次雷
雨又让我再一次模乎地想起。只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雷雨,这个季节是缺水的。

  站在那个院子里的时候,我沉吟了一下,构思着一个将要询问的问题,我没
有带礼物给他,我的礼物就是这个问题,所以我必须慎重。但是我的脚却不耐等
待,他们径直地奔向那个房间,

  房门是合拢的,上面贴着“请勿打扰”的标志,但是门的把手可以透露很多
信息,关于那些曾经到访过的人,男人或是女人,还有房间主人一次一次的出游
。门安静地站在那里,门的背后也是悄无声息,我无法判断房间里面的情况。伸
手,敲门,1,2,3,没有回应。我的脚开始踱动,试图决定自己的方向。最后,
其中的一只,伸了出来,他模仿了我的手指,但是方式确是截然不同的。1...门
,“呀...”的应声开了......

  我终于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光线是阴暗的,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只是百页窗外面又多了一层厚
厚的窗帘,房间里并没有人。

  我在房间里四处检看着,主人好象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了。床上的衣物散乱
地放着,有着匆忙的痕迹。我的脚迅速地找到了一只遗忘在床角的鞋,向它问候
,他们在一起热烈地交谈,久别重逢一样地亲密无比。房间好象不习惯这样的生
气,地上的一些灰烬一样的东西被带起。

  房间里有着几个大大的烟缸,里面插满了烟头,一支支密密地靠着,象一簇
簇肮脏的白色灌木。房间里的空气是郁结的带着这些烟头最后的呼吸气味。

  房间里有很多书,但是多是残缺的,有的封面没有了,有的是里面的一些篇
章,从留下来的部分,我发现他的阅读习惯并没有改变,他仍然会在没有烟的时
候,随手撕下些书页吞咽下去,他说自己知道哪些纸张与哪些墨迹的口感好,那
些就是他粮食。桌上有几张字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乎,仔细地辨认以后,发现
一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宿命,寻找,决斗,家族一类的东
西,这样的字句让我感觉很茫然。象是有关中世纪的一出戏剧,终因时代过于久
远与服饰的陌生而让我感觉可疑。但是房间主人的去向一定与此有关。而如此重
大的命题,一定不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有一个了结。

  房间里没有太多的装饰,也不能提供给我更多的线索,他一直是一个习性古
怪的人,很多的旧录音带在书架边整齐地排列着,一些简单的音乐,木吉他简单
的合弦,忧伤的年轻的声音,而这些声音在我重新开启的一刻,全部消失了,只
有机器沙沙走动的声响。

  墙壁上挂着一张画,象是在描绘一座山峰,也可能是一个鼻子,或者是高耸
着的另一个器官,我觉得我能够在这张画上再次辨认出他的样子,这样的努力好
象是可笑的,在那次严重的失忆以后,我已经只能凭借触摸来认出他。

  我拉开书桌前的抽屉,发现有一张张的纸片,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着一些
名字,以及一些年月日期,象是一个个纸作的薄薄棺木,收藏着一些灵魂,以及
与之相关的一切。此外他的收集似乎并不多,一只细小的香水瓶,里面有一条形
迹可疑的毛发。一个从西域某处得来的刻着古老花纹的铜锺,锺坠被轻轻摇动的
时候,会发出极其宏亮而清彻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可以唤醒一些死去的动物的灵
魂,可以在清晨的时候将秃鹫唤来。还有一枚恰好可以握在手中的水晶,透过形
状毫无规律的外表,看得见一些沉淀了很久的矿物质,光线经过的时候会被轻微
的折射,这样的东西有着自己的故事,它的生命比我的生命悠长许多。我突然想
将它带走,因为我觉得这一定和我的那个问题有关。但是我必须询问那个主人,
我不希望自己象一个盗贼一样,鬼鬼祟祟地离开。

  我动手拉开窗帘,将百页窗已经生锈的插销打开,然后把它整个地卷起,窗
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是有风,迅速地穿入,我想一个没有主人了的房间也是需
要空气的,流动的空气。于是一切的物品才能保持干爽,才能更容易被辨认出本
来的样子。

  我不完整的问题,已经失去了它指向的目标。而提问的原因也似乎开始被我
忘记。我决定将房间清扫一下,从而等他回来的时候,知道我曾经来过。这样简
单的想法让我快乐。

  然而他究竟去哪里了呢?我仍然因此而困惑,傍晚的这个时分是充满圈套,
各种的可能性都会在一些特定的时刻里出现,我的时间并不多,我必须在天黑之
前回到家里。我坐在已经打扫干净的房间里耐心地等着最后时间的过去。

  关上门的一刻,我有些迟疑,但是我也想不出更多的理由继续留在这里,我
的脚开始希望继续的他们的旅行,每一次的离开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种热爱的
仪式。我想我终于还是要走了。

  回家的路,似乎缩短了许多,天桥上的人们向远处眺望,我跟随他们的目光
,城市的上空仍旧是暗淡的,很多的云堆积着,车辆穿流不息。雨应该是很近了。

  当我终于从喧哗的街道来到自己的楼下,一个闪电斜斜地打到我面前的一棵
树上,在一瞬间的完全失明的状态下,我突然又一次看见了他,他的眼睛微微睁
开,神情诡异,嘴边挂着一句尚未说出口的爱情。

  原来他早已经在多年前的一个雷雨之夜,被一句话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