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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 布 帽 的 女 人

                                伊 可
  

  戴布帽的女人就站在我身后。我一回头,她看住我。

  就是离家门口的不远的路边,我就是从那里走过来,我过来的时候明明路上
一个人也没有。城市边缘的住宅区,白天连车子都很少经过,别说行人了。我中
午常常回家,因为公司离得近,午休时间正好带我的两只宝贝狗出来走走。每天
经过这里,没有看见过这个戴布帽的女人。

  我的两只狗一出门就十分之麻烦,东闻西闻,尤其是那只公的,走两步要把
他的尿留下一点,好象是占地盘,要不就是认路,搞不清楚。这个时候,正好他
选了一个草丛,举起了后腿。我拉住母的那只,停下来等他。背后好象有点发毛,
我回头。戴布帽的女人就在那里直直的看住我。

  其实在路上溜狗碰到人没有什么奇怪,常常是退了休在家门口剪草修花的老
人,或者是在车库里满手机油的男人,或者是带了小宝贝出来晒太阳的家庭主妇。
反正总是有事情做的人。两手空空,定定地站在路边,无所是是的人,我真的没
有见过。

  我下意识地对着这个戴布帽的女人说“哈罗”。她没有反应,眼睛仍然定定
地在我脸上。我已经要拉着完事的肥仔走人,可是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那女人没
有和我打回招呼!

  我再回头看她,她如一尊雕像站在那里。如果不是她的眼神,我就真的要把
她当成是雕像了。她的眼神很奇怪,有点幽怨,有点愤怒,有点仇恨。我几乎以
为我看错了,我不认识这个女人,她怎么会这样看着我?

  她戴着一顶浅蓝色布帽子,其实已经旧得发白,不象真的。在美国那么多年,
除了女人的浴帽,没有看过这个样子的帽子。国内的纺织女工好象带这种帽子,
我努力地回忆。女人的鼻子上贴着块胶布,大小如同伤筋膏药,上海人是这么叫
的。这里中国店还卖一种据说在香港很流行叫萨龙巴斯的活血胶布,反正就是贴
着会感觉热热麻麻,没有什么大的功效,也贴不死人。可是女人怎么在鼻子上贴
了这么块胶布?

  女人身穿布衣布裤,颜色在正午的太阳下有点粉红有点泛黄。裤脚管宽宽的,
灌满了风。一双黑色布鞋,露出一截白色袜子。这年头还有谁这样打扮?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底下头,叫肥仔走。暗暗希望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希
望她幽怨愤怒仇恨的眼神是我的幻觉,最近实在也是太忙了,工作上生活上的压
力很大,晚上睡得不好。我用力眨了一下眼,再抬起头,希望看到戴布帽的女人
用比较正常的眼神看我,或者已经如泡沫般消失,这样子,我可以在下一次见心
理医生的时候,有新故事让心理医生分析。

  可是,戴布帽的女人仍然在那里,用同样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她没有要
动的样子,好象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看到我害怕为止。显然她已经让我害怕了,我
拖着我的两只宝贝狗急急走开了。

  一边走,一边觉得这个女人不可思议。没有走到平时的一半我就决定回转,
对的,回家,回到家里洗把脸,然后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一转身,
我整个人跳了起来,几乎没有尖叫,因为那个戴布帽的女人就在我身后,和刚才
同样的距离,同样定定地看着我!

  我仍然要假装镇定,也许这一切真的是我的幻觉。也许站在那里的只是个普
通的家庭妇女,只是刚好出来散步,也许她看到我被吓得跳起来会觉得奇怪,会
觉得我有什么毛病。这样一想,我努力让表情显得自然,可是一步没有停,牵着
两只狗一路往回走。

  走出大概有几十米,还是害怕,明知道不应该再回头看了,在鬼故事里面这
个时候回头,很可能魂就要被鬼叫去了。可是我忍不住,还是回过头,背后一个
人也没有。空空的街。一栋栋独立的住宅整齐地在街的两旁。草地还是和往常一
样绿,我的狗还是和往常一样快乐地跑着。

  这个时候我回忆起戴布帽的女人的样子。其实她脸的轮廓我是熟悉的。这个
念头又把我自己狠狠吓了一跳。因为戴布帽的女人的脸的轮廓和我一模一样!

  当然那女人比我老了大概有二十岁,而且她奇怪的眼神刚才吸引了几乎所有
的注意力。所以我才没有在第一眼发觉她其实是我自己老年的版本!

  我看我是真的需要心理医生了,产生这样的幻觉。我告诉自己。

  回到家门口,发现我停在门前车道上的车子好象有点不妥,走到车子靠房子
的那边,才发现那边的车玻璃被砸破了。车边有块断砖。四下没有一个人。

  从我带狗出门到回来,总共不过十五分钟。这之间我除了那个戴布帽的女人,
没有看见任何过路的人和车,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

  抬起头,再四处看,往远处看。接近鬼节,空气越发清澈冰凉起来,连山都
感觉比平时离得近了。远处有大街上的车子开过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一下子很渴
望见到人,只是想看到一个活人。

  我准备把狗放在后院,就打电话报警。走到后院,发现后院的泳池里飘着什
么东西,走近一看,一只黑色的大老鼠翻着肚子浮在水面,边上是一个腿了色的
浅蓝色布帽子。一阵风吹来,游泳池水涟漪阵阵,我打了一个寒颤。

  (世纪末鬼节,于硅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