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在香港
伊 可
朋友指着街对面很破的一栋楼说:“那是重庆森林。”我睁大眼睛盯着看了
两眼,算是瞻仰过了。电影《重庆森林》给王家卫拍得很有味道,镜头里的香港
和眼睛里的香港毕竟是不同的。
香港其实很平易近人。一下飞机,启用不到半年的新机场给我极好印象,宽
敞整洁,处处体现现代科技。从机场有直达市区的地铁,不用半个小时就可以到
新界、九龙以及香港岛。坐在地铁里不由联想到上海的虹桥机场,只有叹气。
饮茶似乎是香港文化的一部份,到达的第一天早上就见识到了。很多人不过
是叫一两碟点心,一壶茶,加一份报纸就可以坐一两个小时。茶楼一般六点就开
始营业,饮茶是很多人一天的开始。不象美国这里,去粤式餐馆饮茶是当中饭吃
,一叫一堆,要是在香港这样,一定被当作土包子。
茶端上来,先不急喝,倒在小碗里,把所有茶杯,调羹等餐具洗一遍。我不
解,据说是这样干净点,也不知道是餐馆洗不干净餐具还是茶水有消毒作用。香
港餐馆不提供纸巾,要用就要自己随身带,这一点我到最后离开的时候还是不习
惯,看见男人从口袋里拿出装在袋子里或是没有装在袋子里的纸巾,皱巴巴,总
觉得不是味道。香港餐馆如果周到一点,提供的是热毛巾。等客人吃完,由小姐
用托盘端着,用夹子夹给客人。我只用来擦手,猜想应该是用来擦手的,因为女
人脸上有粉。男人就没有顾忌,热气腾腾的毛巾往脸上一敷,也算香港一景。
在香港几乎日日饮茶,到后来我听到要去饮茶头就大,宁可去街边小店去吃
车仔面。车仔面以前是小贩推着车子卖,现在发展到店铺里,客人可以选择不同
的面底,加上不同的“浇头”,真正是价廉物美。
香港人多,街上的行人总是密密麻麻,半夜才会渐渐散去。奇怪香港人怎么
不喜欢待在家里,后来明白大多数香港人家都非常小,放完家具就剩下一个转身
的空间,不出去走走还真有得自闭症的危险。香港可以走的地方也多,到处可以
逛,到处是商店,有购物天堂之称。
逛街累了可以坐下来喝东西。有家连锁店叫“许留山”,是同行中成功的例
子。“许留山”卖各式饮料,外加一两样小点心。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进去喝
过东西才知道不一样。银菊露,火麻仁,二十四味,各式水果捞,果汁,布丁,
雪蛤膏,龟苓膏……解渴的,解馋的,养颜的,清火的应有尽有。卖得好的还要
算清火类的银菊露,二十四味和龟苓膏。银菊露最可口,二十四味和龟苓膏对我
这种没有吃惯的人来说都太苦了,要加了糖水才能入口。因为苦,所以也让我迷
信它们的效用。尤其龟苓膏,看它的功能简直是除了清火还治百病。到处都有“
许留山”,到处都有卖龟苓膏的招牌。我有一点点迷惑,香港人哪来那么多的火
要清?
逛街饿了可以在街边买鸡蛋仔吃。鸡蛋仔不是鸡蛋,我起初一听名字以为是
上海那种喜蛋,其实是用鸡蛋调了面粉用机器压出来的型似鸡蛋的小点心。和西
方食物里waffle类似。一路走一路掰了吃,香甜松脆,再顾不上淑女形象。
香港人管吃火锅叫“打边炉”,试了一次,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尝到
了在美国这里算是难得的鳝片、自制鱼丸和象拔蚌。鳝片烫过以后肉质细密,和
一般的鱼片不同。鱼丸是餐馆自制,端上桌来还是生的,烫熟吃起来十分松软,
不似超级市场买的鱼丸,面粉总是加得太多,结结实实的只剩一点鱼的气味。象
拔蚌本来我是极喜欢吃的,可是太贪心,叫了两盘,吃到后来味同嚼蜡。
“潮州打冷”也有名,就是潮州菜,这时我对广东话已经彻底放弃,实在太
不着边际。潮州馆子和其他餐馆一样开到凌晨三四点,不愧是不夜城。宵夜叫一
碗韭菜猪红,一碟椒盐白饭鱼,开一瓶啤酒,几个朋友可以聊上两三个小时。猪
红做得很出色,口感既飘又软,和普通吃到的猪血大不相同,想是做了什么特别
的手脚。白饭鱼(菜单上这么写的)一色小指头般大,裹着薄薄一层面粉,炸得
香喷喷松脆脆,配上本店特别调制的沾汁,是一流的下酒菜。我不喝酒,叫了青
柠苏打——青柠檬加勺糖再加苏打水。端上来要自己捣碎青柠檬片匀糖苏打水,
反正聊天的时候手是闲着,拿个长柄调羹在杯子里动动也蛮好玩。
洋澄湖的大闸蟹从懂事以后没有再尝过,没想到在香港吃了个过瘾。香港大
闸蟹的价钱也许比上海还要便宜些,听说是这样。好象香港货源充足,每年都是
这样,上海从来没有这种特权吧。大闸蟹的肉质细嫩,略带点甘甜,鲜美无比。
小时候记得母亲常常在星期六回市区的时候带上一串,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了
,难怪后来连那种美味都记不得。
香港也有上海馆子,有一家在中环附近的浦江饭店,慕名而去,花了好大的
力气才找到。坐着破旧不堪的电梯上到四楼,十分担心电梯连四楼都走不到,几
乎以为自己走错地方。那上海馆子里面倒还不错的样子,可是端上来的菜仍然不
正宗——烤麸的味道根本不对;腌多鲜只吃得出味精;狮子头咸得过头;熏鱼有
那么点意思而已……失望失望失望真是失望。
失望的还有香港的喜宴。四千港币一桌,也没吃出什么有建设性的东西来。
不过看人家结婚还是蛮开眼界的。男女双方都是大家族,整整摆了二十六桌。四
五点就有客人陆续来到,我有点奇怪,开席是八点,原来是来打牌的。酒店供应
麻将牌麻将桌,客人签过名恭喜过新人就开始大战。晚来的就没有牌桌了,只好
在后面看我们打。我们这桌不玩钱,只记输赢,数目写在纸上。后面看牌的看我
们一味做大牌,以为我们玩大的,输赢写支票,比我们要紧张许多。我们暗自好
笑,也不戳穿,只管做牌。新人在那里不停地和各房亲戚拍照,收红包,发红包
还礼。从头站到尾,连大家吃饭的时候也没得坐,主家要到每一桌敬酒。敬完酒
还有游戏节目,闹洞房搬到喜宴上。在座的单身都说,看新人被折磨的样子,就
吓得不敢结婚了。
当然每天还是不停有人在结婚,坐我边上的小姐说,都说市头不好,偏这么
多人结婚,光送礼金就“点呒顺”(受不了)。
香港人崇尚名牌,满街都是名车,满街都是Prada袋袋。朋友说,香港
的女孩子身上,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是名牌。刚到香港时奇怪,香港人真的
那么有钱吗?一只名牌手袋可是要上千美金的,怎么人手一只?后来在女人街看
到,三、四十港币可以买到乱真的Prada,Gucci。女人街还有许许多
多别的名牌,都是掷地有声的大牌子,小牌子不好卖。常常看到洋人在那里挑D
KNY,D&G的T-Shirt,胸口大大的商标,穿出去给厂商做广告不但
不收钱还自我感觉良好。
香港的女孩子对时髦比对气温敏感。今年冬天流行长大衣,天尚未冷,就满
街都是衣摆飘飘。我一路走得热了都不敢脱衣服,怕穿个短袖走在人家长大衣边
上太过夸张。
有冒牌当然也有正宗,和冒牌一样,香港的名店非常多。有名的有中环的致
地广场,尖沙嘴的半岛酒店。还有附近的Joyce,据说是阔太太小姐和女明
星们的据点。走马看花,只觉得香港名牌的价钱是美国这里的两到三倍,就算看
到好东西都买不下手。
香港的名车价钱是美国市场的双倍,可是香港街头奔驰宝马随处可见,还有
更加稀有的欧洲跑车,让人侧目。有车阶级是少数,弹丸之地,停车不方便,别
说出门,就连停在家里公寓楼下都要买那个车位。所以大多数时候,车买回来不
是实用,而是“成功”或者“财富”的象征。开着名车的男士自然有爱慕虚荣的
女孩子来不及地上来投怀送抱。
香港公共交通发达,地铁大巴小巴出租车,价钱都合理。自己养一台车子怎
么看都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在香港几天,以地铁为主要交通工具,再就是出租车。
地铁很方便,四通八达,又不用受路上交通堵塞的限制,可是上下班时间十分拥
挤。在美国住久了,很怕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太近,挤上地铁,人贴人,恨不能马
上逃离。本地人好象对这种拥挤习以为常,不会一拥而上,只坦然地守着秩序。
我又要感动了,这种时候不得不承认香港人的素质。坐出租车几次,不敢献丑自
己的粤语,只有和司机讲国语。有次碰到一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大讲电话,看我
讲国语,假设我听不懂粤语,放肆地说着脏话。还好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否则差
点和他说,我其实听得懂。
中环是香港最繁华最出名的金融区。星期天约朋友在那里见面,走过天桥,
就发现地上坐满了菲佣。后来知道,不但是天桥上,几乎附近所有的快餐店都被
菲佣占领。问过地头蛇,才明白怎么回事——法律规定菲佣要有一天休息时间,
她们无处可去,每星期天就在中环聚会消磨时间。她们中间据说大多数有大学文
化程度,可是还是沦落到异乡做保姆。走过她们身边,有点为她们不值,可是她
们好象很快乐,天桥下面淋不到雨,她们毫无顾忌地放着音乐,唱着歌。周末冷
冷清清的中环就这样热闹起来。
从九龙逛到香港岛,从香港岛再逛回来,我走到哪里都在找书店。很多书店
只卖教科书,没有文艺类书籍。少数书店虽卖文艺书,可是都在最隐蔽的书架上
。冲斥场面的都是实用性书籍,各式生活指南,各式大人物隐私,各式心理咨询
。这好象不是香港独有的现象。作罢。九天里,逢书店就进,翻遍最隐蔽的书架
,淘到二十来本我觉得值得买的书。开心得不得了,我想书店老板都开心得不得
了,那些最没人买的书总算脱手了。
再有就是盗版CD,VCD,还有游戏,本来害怕香港政府会抓,担心海关
会查收。结果有天在佐敦油麻地附近的大街上看到一家店,外面堂而皇之挂着招
牌“一百块钱八张正版”,于是我就不怕了。海关查的话,我可以正大光明说我
买的是正版。当然后来这句台词也没用上,大摇大摆就进关了,美国海关好象来
不及来管我们这些良民。
倒是香港的中国政府,或是中央很担心象我这样的良民去香港。我手持中国
护照进中国的香港还要申请许可。这就叫作一国两制吧。谁叫我要在香港超过七
天,否则就不用许可了。持美国护照的话不用签证可以停留的时间是三十天。谁
叫我爱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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