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落日
杨柳岸
大西北的太阳,到了午后两三点钟就衰竭了。不再灼亮刺眼,不再耀眼强劲,
血红血红的,向四面散射出柔和温暖的红光。你感觉不到它的移动,但它的的确
确移动在意识之外,任何人都可以正视它却不畏其光芒,正视它的余辉而沐浴其
中。
广袤平阔的黄土高原上静静散松的土地:干燥、细碎。展目去,遍地低垂的
苞谷叶在微微冷风中萧瑟细响。一座又一座低矮浑圆的小山坡,像大西北一日三
餐的馒头,这一个,那一个,不规则地散落在大地这巨大的碟盘上,而落日正好
作一盏灯的陪衬,照着这些馒头。它们并不遮挡视线,在大西北,好像没有什么
能够遮挡人的视线;就说十几层高的大厦,经黄土高原上一竖,就低小了,低小
得如南方小镇的两层楼房。大西北就是如此的辽阔而坦荡,不管你在哪一个位置
上,都能正视在黄土高原尽处的红太阳。
渐凉渐冷的大地弥漫起一层由稀变浓的雾气,先是薄薄地隐约地从你脚下五
指侵入,间断而细细地攀援而上、而上,贯彻你浑身四肢,终于颤栗你。你也好
像是一只被寒气蒸熟的馒头,站在茫茫无边际的高原的某一个位置上,任落日的
光华渗入你灵魂的暗房,点燃起那枚不熄的烛光。
大西北的落日就如同它的升一样,总是无声无息,平平静静,在你的生活之
外打着日复一日的美妙弧线,似乎昭示着人生的某种启示,但总不深入。它是那
样地使人感到它的逼近,逼近得仿佛就在头顶上,一招手就能触摸到,打一个喷
嚏,唾沫就会溅到太阳的表面上,闻到水分炙烧蒸发的丝丝声响。大西北的太阳
升就升得大家看得见,落就落得大家瞧得着,落落大方,从容而坦荡,浑不似在
南方的小家气。
大西北的落日不需要任何粉饰与陪衬,不需要任何粉饰与陪衬而独呈真实的
原始。当我读惯读腻了南方那个山峦层叠里的太阳,第一次面对大西北的落日,
好像二十多年的生命感悟全凝聚在那一轮苍茫的落日光影里了,在那微暖渐冷的
红光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悟”的收缩和生命灵机的荡然殆尽,心胸从未像此
时此刻这样无边无际地放散,放散得灵魂四处飘游而无法聚返,放散得整个身心
都无法在这块黄土地上站立。这就是当一个人常年身处狭隘山地,忽地置身于一
个无边无际平原上的感觉,仿佛是毁灭了一个自我又重塑了一个自我。大西北的
落日留给我悲壮与苍凉,冷静与空旷,萧索与凄美,使我们洞察这块黄河肥沃与
泛滥过的古老土地上曾经有过的繁荣昌盛,感悟人与自然生生死死的血缘关联。
大西北的黄土高原与硕大的落日是十分相称的,土地的空旷辽阔,反衬落日的孤
单与苍凉,苍凉地照耀着这块土地古老而重叠的历史。人与土地比例的悬殊,人
与土地一样的沉默寡语,人与土地一般的黄颜色,仿佛都是这颗金黄色落日余辉
镀就的。在那落日终于滑下,天地间骤然冷黑下来的旷野上,我读到一个生命的
悲壮风景。这风景暗示着大西北生活的底层实质。大西北的风俗人情好像都留给
异地人一种圆的印象:烙饼、馒头、窝窝头、妇女头上的发髻、辘辘的马车的轮
子、圆形的清真建筑物……似乎是大西北人对落日的深切悠然的图腾与炽爱,我
觉得大西北的落日酷似她的汉子,粗眉大眼,熊腰虎背,棱角分明,顶天立地。
离别大西北的落日,蓦然惊醒出它更像一只深沉神秘的眼睛,红通通的汉子
的眼睛,凄美苍凉的唢呐声声中的昏老眼睛,洞穿历史尘土掩盖的古朴眼睛……
面视这只眼,我不寒而栗;背对这只眼,我依然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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